当海瑞与包公一样,在民间被认为“青天”的时候,明朝官僚体系悄悄进行了一次合谋:编造“海瑞杀女”的谣言,把他打造成一个迂腐、荒唐的角色。

这个背后的隐喻是:此人只能作为官场的一个牌位供着,但在治国理政中一无所用。

果真如此?

海瑞是被误读,还是被人为抹黑——这个问题的答案来自问题本身。

1、海瑞买肉吃的新闻扇了谁的耳光

海瑞被误读,来自于多个故事。《明史》记载,总督胡宗宪曾给人说:“昨闻海令为母寿,市肉二斤矣。”海瑞为了给母亲过生日,买2斤肉,此事惊动了胡宗宪

海瑞买肉成新闻,潜台词是:作为官员,只有你如此清贫,这让其他官员怎么活?因为按照大明的薪酬体系,所有官员都应这般清贫才对。

明朝官员是历朝历代工资水平最低的。低到什么程度:正三品以上官员年收入是576石大米,正六品以上官员192石大米,七品90石大米,无品的66石大米。

折算一下人民币,这些官员的收入约等于:正三品以上年收入25万元;正六品以上5万元;七品比较惨,是3万元。只有更惨没有最惨:无品的只有1.5万元。

上述所指均是现金收入。还有实物如大米、布匹、胡椒、苏木……统统要折算成米价发放。例如:成化十六年户部就把市价三四两的一匹布,折成30石大米发放充当工资。当时30石大米市价19两银子,即无品官员的66石大米,只能折算成两匹布,拿到市场上能换七八两银子,买不下2石大米。

收入低,花销大是普通问题。以县太爷为例:通常生二三个孩子,一家五六口人,每月1000多元工资,人均月消费不到200元。按现在的标准,应纳入低保户了。

所以,今天我们来看海瑞会特别感动!这位不贪不贿的清官,没有一分钱灰色收入。当淳安知县时房前屋后种有菜地,过日子吃饭,碗中一点儿肉沫也没有,正因如此他买肉吃的新闻才惊动了胡宗宪。

不过,这则新闻也扇了无数官员士大夫的耳光!在同样薪酬体系里,当官拿工资的其他官员,没有象你海瑞这般生活,肉照吃、酒照喝,隔三差五还能举行个夜宴啥的,你海瑞的“作秀”不正是暗指我们有见不得人的灰色收入吗?

这个大嘴巴扇得真响!

2、整治胡公子、敲打徐阶有何深意

在海瑞被误读中不能不提:整治胡宗宪之子这件事。说起来,胡宗宪对海瑞有知遇之恩。按照官场规则,海瑞即使不能衔草相报,也不会对他下手。但事情并非如此:

胡宗宪之子过路淳安,嫌弃驿吏照顾不周,倒挂起来处罚。海瑞闻讯后说,胡部堂是好官,不会教育出这样不好的儿子,此人“必非胡公子”。然后把胡公子携带金银收入国库,火速汇报给胡宗宪,老胡宗也没怪罪。

对于深谙官场规则的人来说,海瑞此举迂腐透顶。老上级一向谦恭有加,儿子偶尔出来耍耍威风,也没出什么人命大事,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为什么非要这么干?撇开知遇之恩不谈,难道连“打狗还要看主人”的道理也不懂?

其实,对于此事的处理,显露出了海瑞的高情商。试想:如果海瑞放任胡公子胡来,甚至助把力、加点儿油,结果会是什么?说不定很快就成了“坑爹公子”。

海瑞处理此事的水平之高,就在于下定论此人“必非胡公子”,称以胡宗宪的为人,不会教育出这样的儿子,一来正面评价和肯定了胡氏的家风门规,二来也暗示给胡宗宪要好好教育一下儿子啦,否则将来要出大麻烦。

在对海瑞的误读中,还有两件事与徐阶有关。隆庆元年,御史齐康在高拱支持下弹劾徐阶,理由不外乎巧取豪夺、兼并土地那些事。事实在那里摆着,躲是躲不开的。关键时刻海瑞出来说话了,大意如下——

徐阶是先帝时期的老臣,畏惧龙威而一味保全自己职位,没能制止大肆置办神仙土木的过失,确实有罪。但是从他执政以来“忧勤国事”,肚量宽弘,值得肯定。齐康这个人心甘情愿做别人的鹰犬,出来乱咬好人,他的罪过比高拱重。

不回避事实,指明徐阶过错,又能正面评价,不偏不依,海瑞的公心表露无疑。如果就此把他认作是徐阶一党,那就大错特错了。接下来看——

隆庆二年夏天,海瑞以右佥都御史身份巡抚应天十府,雷霆出击“力摧豪强,抚穷弱”。贫民被兼并的土地,全部被他夺回重新发还,更重要的是“徐阶罢相里居,按问其家无少贷”,徐阶在内阁争斗中落败罢相还乡,海瑞按照同样的标准和尺度,追查徐家兼并土地的情况,丝毫不予宽免。

先是出手相救,后又出击追查。如果没有最初的仗义直言,也就没有后来“按问其家无少贷”的反差。当年,徐家拥有土地高达24万亩即160平方公里。如果这样的兼并大户不敲打,如何让“豪有力者至窜他郡以避”,如何保证贫民维持基本生活的权利?

说到底,通过敲打徐阶,海瑞再次表明自己的为官原则,那就是:不站队、不结党、不媚上,一心为民,事事出于公心。

3、抹黑海瑞是明朝官僚体系的一次合谋

海瑞骂嘉靖,树立了刚正、忠贞、不怕死的硬骨头形象。连死都不怕,不徇私情、只认公理的人无疑是官场另类,当官要中庸、圆通之类的在海瑞这里统统不存在。

因此“奸民多乘机告讦”,想必都是无端捏造、无中生有,大户人家也常诬告他。把刁民、富绅得罪后,海瑞又得罪了官员士大夫,他“裁节邮传冗费。士大夫出其境率不得供顿”,裁减邮传驿站巨额费用,规定士大夫出差,离开后一律不提供出行饮食。

于是,士大夫们怨言四起,本来指望出个差、揩点公家油水,你倒好!这点儿小心思全看穿堵死了!给事中舒化弹劾海瑞“滞不达政体”,迂腐不堪,一点儿明白政体。其实,此处的“政体”表达的概念是:官场规则。

舒化提出“宜以南京清秩处之”,把这个人安排到南京,给他个清闲的职位才好。不久后,给事中戴凤翔再次弹劾海瑞庇护刁民,“鱼肉搢绅”,沽名钓誉,扰乱政事。

注意此处的“鱼肉搢绅”,也就是鱼肉官吏。历史上我们见惯了官吏鱼肉百姓,海瑞却来了个“鱼肉官吏”,也就是官不聊生,戴上这个罪名的历史人物真不多见。

在明朝中后期,土地兼并现象更加普遍,地主、豪强、官府上下勾结,大量农民的土地被夺走,大户、富家想方设法逃避税收,官府则趁机中饱私囊。同时,卖官鬻爵、贪污腐败现象严重,民脂民膏被搜刮殆尽。

而且,皇室宗亲的队伍日益庞大,奢侈腐化的巨额开支令国家不堪重负,“北御南防”的军事行动又急需经费支出。如何增加财政收入?清丈田亩,实行一条鞭法无疑是选项之一。

海瑞作为这项工作的主要推手,拿江南士绅开刀(难保不说是朝廷的主意和默许),把前台、后台的一干人物全得罪了。因此,张居正上台后“惮瑞峭直,中外交荐,卒不召”,忌惮海瑞的耿直刚正,尽管朝廷内外都争着推荐,他始终不召见海瑞。

后来,明神宗屡次想起用海瑞,都被人暗中阻拦。最后,只好象征性地给他安排了一个南京右都御史的职务。结果,海瑞又认真起来,有个御史偶尔演戏玩乐,就打算按照朱元璋时期的法令杖责他。

南京的这批闲官又怕又恨,提学御史房寰、给事中钟宇淳串联上书,对海瑞百般丑化诋毁……直到死于任上,海瑞的为官之道也没有同百官达成和解一致,是格格不入的,是官场的另类和异数!

就连他的死,也对当时的官场是一个讽刺:佥都御史王用汲看到,海瑞用的是穷寒士人都不能用的麻布帐、破竹箱,王用汲哭着凑钱给他送葬。

众官皆贪、我独廉的这种官场人格,令“百姓罢市。丧事在江上举行,穿戴白衣帽的送葬人夹岸跪迎,哭着洒酒祭奠的人百里不绝。”

还有什么能得到百姓认可更重要的吗?海瑞一如明朝的堂吉诃德,面对官场一团黑暗,在魑魅魍魉的浊流中始终刚正不阿,洁身自好……

这样的人是百姓热爱的,所以被称为“海青天”。但是他不被官场所容,因此被官场上下合谋抹黑,海瑞杀女的谣言也就这样被炮制出来了。

这个谣言最早出自《见只编》,写于海瑞死后。内容十分荒唐:海瑞5岁女儿吃了一块男僮给的糕饼,得知详情后海瑞大怒,声称你只有饿死,才有资格作我的女儿。于是此女当即绝食,“七日而死"。

要说明的是,《见只编》是小说并非历史。所有正规史书中,均没有“海瑞杀女”的记载。后世官场和士大夫们,热衷于传播这段编造的故事,无非要证明海瑞不过是——“尽忠如蝼蚁,尽孝似禽兽”而已。

只有把民众百姓心目中的海青天抹黑,方能显出官场士大夫们的正义。这种心照不宣成为抹黑海瑞的原始动力!“海瑞杀女”所造成的负面影响被一再放大,包括著名的两本明史书籍《万历十五年》、《明年那些事儿》都或多或少采信了“尽忠如蝼蚁,尽孝似禽兽”的说法,试图论证“道德并不能代替治国”等等。

道德是官员的底线,也是官场清廉与否的助推剂。海瑞先是被误读,后被人为抹黑,如果得到百姓爱戴和拥护,都不能成为评判一个官员好坏的标准,明朝最终之灭亡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参考文献:《明史》、《万历十五年》、《明朝那些事》、《见只编》、《万历野获编》、《明实录》、《明史记事本末》,感兴趣者可以详细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