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写给失散多年的迷路者——公园路老街巷识花记
我最初到公园路的时候,去边上的图书馆借了两本书。看到第二本的时候,台风来了,整整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雨,不得不出门三四天,去台风天里办事。
等我回到租来的那个小间里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翻了一下新买不久的麻将席,底下已经长了霉斑。
再后来,有人来了,我们就那样,日复一日地走街串巷。再后来,有人走了,消失在茫茫人海。我却依然禁不住骑着车,一个人在各条巷子里转悠。好像,同行人依然还在的样子,我依然像过去一样淡得像白开水一样自说自话:
“如果你不记得路呢,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记路边人家种的东西。比如,那个巷子口,是无花果,琢磨着有10年以上,夏天过半可以吃,这里土质一般,果子有点干干的,微毒;右拐的这条巷子,是牵牛花,有个老太太每天早上起床浇水,秋天要来的时候,藤蔓会攀到那堵雕花的墙上,一天最多可以开40朵。牵牛的籽可以治消化不良的;中间后面这条巷子,还有混栽着葡萄和蒲瓜的架子,记住了,牵牛花叫朝颜,蒲瓜的花呢,叫夕颜,都是很短命的……”
不过,在这个我越来越熟悉的世界里,应该是没人听得到了。
繁花篇
东晋太宁元年(公元323年)春,名动一时的堪舆大师郭璞过温州,进入永嘉郡中心地带。
是日,春雨绵绵,江南水乡百里繁花。众人齐邀郭大师上山,以期他的巨眼能勾画出最美好的温州城。
郭璞上了瓯江南岸的郭公山,登高望远,“见数峰错立,状如北斗,华盖山锁斗口……”
于是,郭大师灵光乍现,为温州百姓量身定制了斗城的格局。温州城这格局,也延续到了千百年后的今天。
还是春雨绵绵的太宁元年春日,永嘉郡遍地粉粉的杏花都开好了,斗城也开始建了。
杏花春雨江南的景致中,突然,一只白鹿口衔杏花,绕着人们构建中的温州城,整整跑了一周,又倏忽而去。白鹿所过之处,杏花雨纷纷落下,芬芳馥郁。
所以,温州城诞生之初,就与繁花相连。
郭璞设计中的北斗斗口华盖山,则历来是温州城的精华地带。
2020年国庆前,华盖山脚下新修的公园路将正式开街。刚刚打造完成的复古溯源的“公园路十景”,让我们又有了一窥公园路过往的念想。
纷纷的花瓣雨啊,每一瓣都有自己的过去。
比如公园路十景之一的“开元问禅”一景,你若深究它的故事,也与繁花相关。
“开元问禅”位于现公园路中段。东晋太宁二年(324年),也就是郭大师到访永嘉郡的第二年,这里建了崇安寺,唐朝时更名为开元寺。
明成化年间,公园路一带是县学所在地。当时,县学里有位昼夜读书不辍的龙湾学子名王瓒。为求得更安静的环境,王瓒后来干脆住进了开元寺僧舍苦学。
1496年春,35岁的王瓒中进士第,又殿试得一甲二名,即高中榜眼。
温州人自古爱荷花,你从解放街一角的百里坊得名可知,曾几何时,这里的河道百里皆种荷花;古时的温州南塘河亦是如此,有“旧时驿路百里荷花”之称。开元寺,作为当时温州市中心的第一大寺,寺内荷塘之盛,也是远近闻名。1496年的夏天,开元寺的荷花开得格外盛大,繁花遍地,芳香四溢,引得刚刚高中榜眼的王瓒寄回了亲自手书的“芙蓉精舍”四字匾额。
花落花开,几度春秋。
花瓣雨转眼飘到了1946年,公园路迎来了当时大上海最著名的女文青张爱玲。
我不是张爱玲最忠实的粉丝,但是一度逐字看完了张爱玲将“吴语文学的第一部杰作”《海上花列传》翻译成国语的《海上花开》和《海上花落》,这样精到的译文,恐怕也是后无来者。
那一年,张爱玲下榻公园路的中山旅社,她初见温州城也像见繁花开似的:“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是你走过的,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
然而写下这段话不久,她就眼见着花落了,她的夫君胡兰成就在公园路附近游荡,却始终对她避而不见。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张爱玲在公园路的故事发生地中山旅社,也被纳入了“公园路十景”中“城南旧事”一角。
花开花落,光阴荏苒。
当下,你若再度走过全新的公园路,会发现许多繁花又开了。
比如华盖山脚,今年春天新开了许多繁盛的杜鹃。
比如公园路中心地段报业大厦对门的花园巷,一堵老墙上,又和去年前年夏天一样,爬满了鲜红的凌霄花。
风一来,花瓣雨又纷纷落下。
青瓦篇
温州,古称瓯地。瓯,从瓦。
瓯人善制瓦,进而精制青瓷。至晋时,瓯地缥瓷已闻名四海八荒。
瓯地春天多雨,缠绵的春雨顺着青瓦直到瓦当滴落,瓦当下那丝丝细细的雨帘,远看就像下细雪一般。
这样的观感,之于我,最初就来自公园路一角的池上楼的体验。
至于今日,青瓦已经覆满了新修公园路沿街两侧。
青瓦常忆旧时雨。
遥想公元423年春天,也就是正值温州建城一百周年的那个春天(历史总是这么惊人的巧合),谢灵运登池上楼,在春雨滋润的风景里,在青瓦下的长廊上,写就了“池塘生春草,春柳变鸣禽”的千古佳句。
魏晋南北朝,中国许多文化,都逃不脱“王谢”两大家族的影子,温州亦如是。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这首妇孺皆知的《乌衣巷》,你若把诗名改为《公园路》,它的意境恐怕没有多少缺失。
华盖山脚的“王”,可以指王羲之,“谢”,便是中国山水诗的灵魂人物谢灵运。
你如今若到新修的公园路中段碑廊闲逛,会发现其中有一块刻有“墨池”二字的仿古石碑,墨池,指的当然就是王羲之当年在温州写字洗墨的水池;五马街的得名,则来源于“王羲之曾任永嘉守,庭列五马,绣鞍金勒,出即控之”的传说。
王羲之来过温州,但是,他真的没有任过永嘉太守。
名门谢安之后谢灵运,是真的任过永嘉太守的。
南朝宋永初三年(422)早秋,谢灵运被贬于温州,任永嘉太守一年。于是,公园路一角有了怀谢楼,公园路后面有了谢池巷。
公园路的片片老青瓦如果有情绪记忆,应该会记得谢灵运那一年被贬谪的抑郁。
但是,有人在这片角落抑郁,也会有人在这片角落发达。比如,北宋徽宗时期的林灵素。
公园路新修的十景之一“华盖洞天”,位于华盖山脚。华盖山,被唐代道书《洞天福地记》列为“天下第十八洞天”,自古为道家清修之地。林灵素,曾于华盖山中筑通真庵,修真于应道观。政和六年(公元1116年),林灵素得信于宋徽宗,以至于道教终于在徽宗一朝成为国教。
然而,越来越自信自己是神仙转世的宋徽宗,最终也没能逃过靖康之耻。
靖康之后,北宋南迁,代表着一个时代的没落,却意外成就了温州的辉煌。曾经的国际贸易中心汴京的时髦玩意儿,都转而来到了南方,并一再升级。
此中,有一样玩意儿与后来的青瓦密切相关:南戏。
明代祝允明在《猥谈》中说:“南戏出于宣和(1119~1125)之后,南渡(1127年)之际,谓之温州杂剧。”
南戏,由温州艺人创立,被喻为中国“百戏之祖”。
如果你游走于温州某个乡下的古村落,对哪一座老屋的屋檐瓦当感兴趣,仔细寻看,也许就能在瓦当上见到南戏人物的镂刻,可见南戏对于温州百姓的绵远影响。
温州初建城时,城市格局是南市,东庙,西居,北埠,中子城。公园路一带,便是东庙的位置。新修的公园路中段,置了“城隍曲韵”一景,南戏台,北照壁,城隍曲韵,再现了当年城隍盛况。
若哪天公园路青瓦下的戏台上,再度上演悲欢离合的粉墨人生,你不要慨叹。
这千百年的人事纷纷,也不过是像一出南戏。
巷陌篇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宋·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巷,是个方块字,除了多出一点尾巴;陌,也是一个方块字。陌,阡陌,纵横。类似表示方位的词还有很多,比如,街坊,坊市。你看,这些字的形状都差不多,方方整整的。
坊,最有名的,莫过于盛唐长安的一百零八坊,街巷的格局方正到几乎有些强迫。隋唐的温州城,也是沿着坊市规整的格局,坊为生活区,市为商贸区。
北宋,温州城全区规划成规整的三十六坊,温州“坊”的记忆,从此强化了。五马坊(如今的五马街)、谢池坊(如今的谢池巷)、百里坊、墨池坊……
当然,也并不是说地名后缀来个“坊”,就显得高级许多。百里坊,其实和百里社区一个概念;五马坊,和五马社区,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概念。这里要说的是,千百年“三十六坊”时代的温州城,公园路一直都占据着其中最繁华的部分。
现在,你如果想在温州寻找最有老温州味道的街巷,莫过于这几片:从公园路到五马街再到禅街;从解放路到墨池坊再到百里坊;从信河街穿街走巷到九山路。
我在老温州生活过几年,十几年前,最初住的就是公园路后面的府学巷。当时的府学巷,逼仄的弄堂里,有不少小旅馆,住客大多不是游客,也不是江湖经商人士,而是去巷子口温州附一医就诊的患者和患者家属。正如近几年,去中山公园门口谢灵运纪念馆里游走的,大多不是来朝圣谢灵运的,而是去隔壁温州附一医就诊的患者和患者家属,得闲稍坐。
可见,比游玩和愉悦更重要的,还是身体健康。
如果是站在高处俯瞰公园路这一片地段,观感又不一样。因为地理优势,我常常站在公园路中段某幢大厦的24楼阳台俯瞰底下的街道。西面的禅街一带,常常是日落的时候最美。东面这一边,两座小山包,一座是华盖山,府学巷的巷子口,更小一些的小山包,是积谷山。底下的行人,就跟蚂蚁一样。
但是人身处其中,华盖山、积谷山、府学巷,又都是厚厚的历史。
比如府学巷,顾名思义,府学所在地,曾经名为儒志坊。温州人王开祖,字景山,人称儒志先生,于北宋皇佑年间在华盖山脚讲学,讲学处被后人称为东山书院,东山书院边上的巷子,也就称儒志坊。
你若结合新修公园路的十景,与儒志坊有关的,有“府学儒风”;与我前面说了那么多的医患有关的,有十大新景中的“瓯医溯宗”。民国时期,公园路一角曾创办了浙南地区首家西医院,可见府学巷多是看病的人来往的小旅馆,也不是近10多年才有的景象。
还有“九柏峥嵘”。如今的池上楼,在清朝,是如园,这里说的九柏峥嵘,在晚清,是九柏园,因为园中曾有九棵柏树。现在九柏园是看不到了,只是你如果从府学巷穿过名为九柏园头的一条小巷子,拐两个弯,就到了公园路。但是曾经,这座九柏园是很辉煌的,也曾是新四军通讯处旧址。
说完了一堆坊巷,回到我最初住在老温州的那几年。夜里无事,总喜欢穿街走巷,但是方向感又很差,就常常迷路。有时候从公安巷开始逛,等我终于穿越老街巷的迷雾逛到大街上,已经到了城西街。长此以往,因为走得多,倒是对这些老街巷格外熟悉。
“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寄奴,是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小名。公园路,曾经也是繁华中心,巨贾名士的私家大宅所在。如今化身寻常巷陌的公园路,寻常的你,很快也可以寻常歇息,甚至入住。
这么想来,人生如白驹过隙,也如沧海一粟,不过芸芸而已。
卿仑 文/摄 于2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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