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予微茫
每天七点,为你读诗
诗词曲赋,名著散文
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五十七回(下)
慧紫鹃情词试宝玉
慈姨母爱语慰痴颦
薛姨妈说定了邢岫烟
所以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等紫鹃睡了,她直哭泣了一夜,到天明才打了一个盹儿。第二天勉强起来洗了脸、漱了口,吃了一些燕窝粥,贾母她们来看她,又嘱咐了很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的礼。黛玉亦备了两色针线过去。”过去女孩子送礼,不会去买外面的礼物,而是送亲手绣的枕头套、手帕,她们会把很多情感寄托在针线里,是一种针线情。汉字里的“缠绵”之类的字,都是绞丝边,我们说人的心思细密,其实就是跟女红有关。“是日也定了一班小戏请贾母与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得去。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说明贾母特别疼这两个人“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连忙了四五天方完。”主人过生日的话,伙计们也都会送礼,那主人是一定要回请的,薛姨妈是个女人,不方便出来招呼,便让她的侄子薛蝌出来帮忙。
“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荆钗裙布的女儿。”“荆钗裙布”,过去女孩子的头钗有金的、银的和上面镶宝石的,因为家里穷,只能用木钗,也叫荆钗;裙布,就是布裙。邢岫烟长得美丽大方可因为家里穷,所以非常朴素。“便欲说与薛蟠为妾。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怕糟蹋了人家的女儿。”这个妈妈很好玩,看到一个女孩子很好,首先想到的是可不可以做我的儿媳妇,可是又觉得自己儿子实在不像样子。“正在踌躇之间,忽想起薛蝌来,未曾娶亲,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而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叹道:“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薛姨妈有一件事求老祖宗,只是自己不好启齿的。贾母忙问何事,凤姐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的?这是极好的好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他不依?’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来请了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大富大贵,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作保山,将计就计便应了。“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二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辞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夫妇此来原是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的,早接口说:‘妙极!’”邢忠就是邢夫人的兄弟,因为穷,才带了邢岫烟来投靠邢夫人,当然很愿意。
“贾母笑道:‘我最爱管个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的。纵抬了十万银子来,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才好。”以前的做媒大概要有两个人,现在有个贾母,还要再找一个。“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说着,便命人去叫过贾珍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他原故,彼此都忙道喜。贾母吩咐道:“‘咱们家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的理。如今你算在当中替我料理,也不可太俭,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应了。”等于把婚事交给贾珍的太太尤氏来办。“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来忙命写了请帖送过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嘱咐的,只得应了,惟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容易说。这且不在话下。”
薛姨妈就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母就说:“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姨太太跟他一个大姑子,个小姑子,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儿,正好亲香呢。”那邢夫人才罢了。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意。”记不记得他们两个都是进京投靠亲戚的,在半路上曾经遇到过,彼此也都有好感。
“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些,不好与宝钗姊妹共处闲话,又兼湘云是个爱取笑的,更觉不好意思。”为什么拘泥,因为已经把她许配给薛蝌了,本来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男孩子,现在一下子变成未婚夫了,看到薛蝌来大概就要躲一躲。
知书达理的邢岫烟
幸他是个知书达理的,虽有女儿身分,还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这句话很重要。有的女孩子,会故意撒娇装嗲,讲起话来全身都酥掉了,邢岫烟不是这样的女孩子,她很大方得体。作者不鼓励女孩子矫揉造作,觉得自自然然、大大方方最好了宝钗自见他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是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宝钗对邢岫烟很早就有同情,大家有没有发现,很多人觉得宝钗很有心机,很功利自私,可是宝钗身上也有对人的体贴和温暖。一部好的小说写人绝对不是单面的。“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人,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毎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这一段非常重要,是反驳一般人认为宝钗心机很重的最好依据,她这么做没有任何的功利性,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待人。接下来你会发现,除了宝钗,还有一个关心邢岫烟的人就是探春。其实这是青春里美的共享,只有在青春的时刻才会觉得我有的,她也应该有下面这一段就以邢岫烟为主,表现出探春和宝钗的可爱。
“如今却是意外之奇缘,作成这门亲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很奇怪,对不对?她嫁给薛蝌,是因为可以跟宝钗在一起,这就是前面讲的闺中密友,人的情感有时候是非常难以解释的东西。“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宝钗体贴、接济邢岫烟。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因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的,因姑娘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丫头、妈妈,那一个是省事的,那一个嘴里是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唤他们,过三五天,我倒得拿出些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此,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
本来住在贾家,吃的也有,住的也有,根本不需要花什么钱。可是你住在有钱人家,有这么多的丫头、妈妈供你用,如果你不打点,这些人会每天都讲你坏话;给少了还不行,因为大户人家出手都很大方。这个东西我们现在不太了解,我们小时候,到家里来的客人的司机都要递红包,到别人家去也是连门房都要打点。所以邢岫烟心里很苦,因为她根本没有钱,邢夫人、爸爸、妈妈和迎春都没有想到这个,最后她只好把冬天的衣服当了宝钗听了,皱眉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量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完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这里讲到梅家,是因为薛蝌要把妹妹先嫁了,自己才能娶。宝钗好可爱,她觉得如果你住在我们家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弄出病来。不如把一两银子明儿也率性给了他们,倒都歇了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们刻薄你,你装听不见各人走开就完了。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说闲话,你打发小丫头子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岫烟低头答应了。
不知道大家读到这里会不会很感动,宝钗劝她别存那种小家儿女气,江湖一点,豪爽一点,有什么困难你就跟我说,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红楼梦》强调的正是这个年龄段的情感。宝钗又指着她裙上的一个玉佩,问:“这是谁给你的?”如果彼此感情不深是不会随便问这种问题的,宝钗知道邢岫烟不会有钱买玉佩。
“岫烟道:‘这是三姐姐给的。宝钗点头笑道:‘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有没有发现探春是个爱管闲事的人,黛玉对人也有关心,可是没有精力管到这些;迎春又笨笨的,可见人的性情差别很大。但宝钗又劝她说:“但还有一说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妆饰吗?”还是因为亲密,所以两个人可以进行性情上的对话。“然而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着,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因为她爸爸过世了,这么大的产业需要她照料,她认为一个真正过日子的人,没必要把自己弄得珠光宝气的。“将来你过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宝钗认为这种东西是可有可无的,真有自信、有教养的人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岫烟笑道:‘姐姐既这样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说了。这是他的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岂不疑心。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岫烟忙又答应。”这里面有好几个层次,宝钗真的很像姐姐,一心一意觉得邢岫烟是一个可以教导的妹妹,宝钗不跟别人这样说话,是因为有些人听了会生气,说我好不容易戴个钻戒,你干吗要我拿掉?宝钗知道邢岫烟是一个懂事的人,才跟她讲真话,她们之所以会这么好,就因为她们是同一个国度的人,有属于她们自己的语言和相同的性情。
邢岫烟“又问:‘姐姐此时那里去?’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子叫丫头送到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冻病了事大。但不知当在那里了?’岫烟道:“叫作“舒恒当”,是鼓楼西大街的。宝钗道:这闹在一家子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东西倒先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本钱,也不觉红了脸一笑,二人走开”。这是宝钗取笑邢岫烟,因为她就要嫁到薛家来了,这个当铺是薛宝钗家开的。薛宝钗是所有《红楼梦》里的女孩子里唯认得当票的人,后来史湘云问:这什么东西啊,还以为是谁的E—mail,只有宝钗懂。
大家肯定能感受到这种情谊的动人,也许我们人生里有一段时间也会有这样的情谊,比如在学校时跟同学之间。可是很奇怪,这个东西到了成人的职场里反而没有了,因为大家都害怕自己的行为会被误解,年轻的时候你非常单纯,觉得该做的我就去做。当时知道哪个同学毕业旅行没有钱不能去,几个同学连夜商量,你出多少,我出多少,凑钱让他去。我觉得只有在那个年龄才会有这种有难同当的心,化灰化烟也在一起的热情。
千里姻缘一线牵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几瞧他二个,一瞧也都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了一门亲家。’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儿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个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 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 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你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 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 ”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这一段写得很有趣,薛姨妈是不是也感觉到,宝玉到底要娶她们当中的哪一个? 因为熊玉跟宝玉的关系是前世缘分,这一世月下老人没有用红线牵,所以最后还是分开了。
“宝钗道:‘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道:‘咱们走罢。”因为女孩子一听到别人讲她们的婚姻,就会害羞,所以宝钗就趴在妈妈的怀里撒娇了。“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人,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刚才宝钗跟邢岫烟讲当铺的事情,非常成熟,可是妈妈一来,她就滚在妈妈怀里成了孩子。薛姨妈很疼宝钗,“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姐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他商量,没了事,幸亏得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任有多少愁也散了?’”这是薛姨妈的心里话,丈夫去世早,儿子不成器,她能依靠的只有这个女儿。
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心。”有没有发现黛玉聪明极了,其实这也是一种撒娇的方法。这段写得非常温暖,薛姨妈和宝钗都很疼黛玉。大家千万不要从世俗的角度看,觉得她们是情敌,一见面就吵架,那不是人文教养应该鼓励的。
“宝钗笑道:‘妈瞧他轻狂,倒说我撒娇儿。’萨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的,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着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道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常常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可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我们也伏上水了。”看到这段话,你就知道什么是世故了。有时候你想对一个人好都不敢,因为别人会说你到底是什么目的。“伏上水”就是拍马屁。宝玉没有一点世故之心,就显得有点傻气。薛姨妈她们就不得不考虑这些,因为口舌是非太多。
“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儆娘,若是弃嫌我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其实黛玉这种小孩最可爱,现在做长辈的常常很为难,因为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小孩在一起,年龄都差不多。可是很奇怪,你会特别偏爱其中的一个,尽管你一直提醒自己要公平,可实际上很难做到因为他很会讨人疼,有些小孩是你一疼他就乱来的,人就是这么不一样。“薛姨妈道:‘你不厌我,我就认了才好呢。’宝钗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属相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宝钗道:‘我哥哥已经相准,只等来年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她母亲挤眼儿发笑。”宝钗有一点坏,故意说你现在认了干妈会很麻烦,因为将来你会是儿媳妇这很像同学之间常开的玩笑。
“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萨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你不打他,我不依。’”就是说她拿我取笑,薛姨妈就搂着黛玉说:“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和你玩呢。”那宝钗说:“真个的,明儿妈和老太太说求了他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从第五十七回里我们知道一个女性会喜欢另外一个女性,就希望能跟她做亲戚。刚才邢岫烟是这样,现在黛玉又是这样,其实宝钗是真的喜欢黛玉,她觉得这个人世间,能够跟她比的女孩儿只有黛玉。她们不在意薛蟠好不好,在意的是将来能有一个玩伴,可以一辈子好好地在一起,这就是刚才提到的那种闺中密友。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糟蹋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其实,做母亲的怎么能不疼自己的儿子,她是觉得自己儿子真不行,人虽说都有私心,但也有超越私心的时候,薛姨妈这里表现的是对黛玉真正的关心。“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个去了。虽是玩话,细想也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老太太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读到这里,大家有没有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薛姨妈希望黛玉嫁给宝玉,觉得他们两个做亲是最完美的事,并没有想她的女儿。这是一个很好的反证,如果说大家认为《红楼梦》里有很多心机的话,这里反而一清如水。好的小说就是能写出人性里最复杂的部分,她当然希望宝钗跟宝玉在一起,可是同时又觉得熊玉跟宝玉在一起会更好,这里面既有理性,也有感性。“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因为她不能对长辈不礼貌。宝钗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个主意,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有没有发现紫鹃比谁都急,因为她也隐约觉得黛玉唯一的对手就是宝钗,如果宝钗的妈妈去说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完美了。她在外面做针线是假的,其实一直都在偷听。
“薛姨妈呵呵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婿子去了。”紫鹃听了以后也不好意思,“脸红了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说着,便转身去了”。在古代社会,女孩子心里面都挂记婚姻之事,可又都不方便说出口。“黛玉先骂:“又与你这小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妈母女二人及屋内婆子丫环都笑起来。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玩话,却倒也不差呢。闲了时,和我们老太太商议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什么帐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认得。”这里面特别强调湘云、黛玉都不认识。“地下婆子们笑道: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学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正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子,忙折了起来。”因为大庭广众,这个事情传出去不好。“薛姨妈忙说:‘那必定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她连当票这个词都没听说过。“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当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妈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看这个?便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得见?别笑他是呆子,若给你们家姑娘们见了,也都成了呆子了。’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此刻宝玉他倒是外头常出去走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薛姨妈就跟她们解释什么叫当铺,什么叫做当票,就是说我们今天没有钱了,可以把手表、衣物押到当铺,当铺给你一定的钱,开个当票,隔一阵子你赎得起,再把东西赎出来。如果赎不起,这个东西就归当铺了。当铺是古代非常赚钱的一个行业。
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来为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众人笑道:这又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问道:是那里拣的?’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玩的。’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一时人来回:‘那里大奶奶过来了,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去了。
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拣的。湘云笑道:“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黛玉很聪明,立刻反应过来说,邢岫烟难道穷到要当衣服了。宝钗见问,不好隐瞒她们两个,就把刚才的事都告诉她们。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黛玉觉得邢岫烟跟自己一样寄人篱下,非常可怜。
“史湘云便动了气,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子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这是史湘云的反应,在读书的时候,有同学受了欺负,朋友也有两种反应,一种就是哭着说,好可怜;另外一种就是冲上去揍那些人一顿。“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下呢。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史湘云有点江湖气,喜欢打抱不平。可是宝钗却认为说:这样闹起来,邢岫烟更难做人。宝钗是个理性的人,所有事情都要权衡轻重黛玉也有关心,但只能哭一哭。三个人的个性完全不同第五十七回之所以非常动人,在于它把史湘云、薛宝钗、邢岫烟、林黛玉等女孩子间的惺惺相惜表达得很到位,《红楼梦》是真正的青春小说,大家需要超越世俗的三角恋爱和情敌的观念,否则读不出《红楼梦》在最深处表达的那种天真烂漫的情谊。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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