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西夏、辽、金天天胖揍,于是,国家意识逐步取代了天下观。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三千年前周人的天下观:天下只有周天子一个老大,其余地方都是蛮夷。“天下”只是一个模糊的政治概念,和国家领土、主权没有任何关系。
这就要说到周天下的“五服制”。除了直接统辖的王畿之地外,往外500里为一个单位,依次分为:甸服,侯服,宾服,要服,荒服。
“甸服”地方的诸侯称为“邦内”,他们的义务是每日给天子进贡;“侯服”地方的诸侯叫“邦外”,义务是月贡;“宾服”地方的诸侯称“侯、卫”,义务是季贡;“要服”就是蛮、夷的居住地,义务是一年朝贡一次;“荒服”是“戎、狄”的居住地,义务一生朝贡一次。
《国语·周语》记载:“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
如果五服之地不履行义务,周王室怎么办?应对方法是:“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也就说,甸服不听话,那就用刑法对付;侯服不听话,那就讨伐他们;宾服不听话,那就征集诸侯一起攻打;要服不听话,这么远也就只有责备了;荒服不听话,已经鞭长莫及了,只好告诉其他地方的诸侯“别学他们”。
五服之外呢?更远的地方则是化外之地,这些地方中央政府完全没有什么影响力了,没有实际意义。
五服制只是中央和地方之间一种理论上的权利义务关系,实际距离有不同版本,而且也没那么精确,何况蛮、夷、戎、狄很多时候根本不会遵循你这套规矩,所以这只是周天子的一厢情愿而已。
但天下观却深深烙在了我们国人的心中,也可以理解为天朝上国中心论的一种傲慢。
天下观形成的两千年里,春秋战国、南北朝民族融合,汉唐盛世华夷一体,我们确实用实力维持了“天下”这个基本构架,当历史迈入宋帝国的时候,一切发生了根本变化。
辽、金、西夏等政权,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蛮夷戎狄,比匈奴、鲜卑、突厥更为强盛。因为这些政权拥有相当强大的中央政府,而且掌握了同时统治农耕和游牧两种文化的政治体制,从实质上已经和中原王朝分庭抗礼了。
经过一次次被胖揍后,宋帝国的统治阶层不得不服软,与辽、金、西夏保持了两三百年的对峙,精英阶层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天下观念受到严重冲击,他们意识到:辽金夏不再是蛮夷,而是和大宋一样的国家政权。
辽、金、西夏的崛起,可以说是宋帝国精英阶层心中的“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种大变局促使了宋帝国民族国家意识的觉醒。有两件标志性事件:议和、划定国界。
辽宋澶渊之盟、宋金绍兴和议,尽管议和之后仍有冲突,但大体上维持了几十年的和平,这也是建立在双方的实力对比基础之上的,谈不上屈辱与否:与一次战争的耗费相比,每年的“岁币”是微乎其微。
就连西夏这种区域性的小政权,宋帝国都选择了宽容和解,没有要和西夏玩命到底的意思。平心而论,以宋帝国的财力而言,要灭西夏应该是时间问题,但宋帝国选择了用国家之间的合约方式来解决问题:我就承认你的政权了,和气生财。
宋帝国出现了大规模相对对等的外交活动,通过外交而不是武力来解决问题,成为了各阶层的普遍共识。
议和后就是划定国界。之前的国界都是很模糊的,往往以山川河流为国界。汉唐盛世与其说有国界,不如说是中央政府在边境有势力范围:通过在边界设立军事据点来宣示国家主权。这种边界是不稳定的,只要游牧民族一南下,这些疆界也就形同虚设。
而宋帝国则不然,宋帝国有很强的国界意识,而且投入大量的人力和财力来划定国界:“开壕立堠”。开壕就是挖沟,立堠就是设置高大的土堡。这一行为被很多学者称作“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边境”。
为了更好地完成划界工作,宋朝还出现了精致的彩绘地图,这可是空前的。
放眼当今世界,通过法律、协议、通使、合约来解决国际争端维护本国利益已经成为不言而喻的共识,在边界我们也可以经常看到界碑,而这一系列的民族国家行为的源头还是得追溯到宋帝国。
“天下观”此刻已经式微,相反,“汉族”“中国”“疆界”等一系列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观念开始被普遍使用。
与此同时,宋帝国的文人士大夫们开始在精神层面塑造民族国家意识。一是笼络敌占区的汉族老百姓,唤醒国家意识;二是大力搞教育,塑造精英群体意识。
国家意识方面,典型的比如陆游的“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三秦父老应惆怅,不见王师出散关”,张孝祥的“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羽葆霓旌”,范仲淹、苏轼也不止一次说北方沦陷区的汉人天天期盼着回归故国等。
这些当然是文人的一种幻想,是统治阶层的一种自娱自乐、精神安慰。要知道,辽、金、西夏已经统治这些地方几十年了,早就收买了人心,汉族老百姓哪管你谁当皇帝?谁给我吃饱饭我就认谁!
最典型的事例是宋太宗北伐。宋太宗下诏收复燕云之地,说什么“燕云地区的汉人对契丹统治非常愤怒,只要我们出兵,当地人立马接应我们,一起赶跑契丹人”,意思就是天下可以传檄而定。可惜,燕云地区的汉人没有被洗脑,根本不搭理宋朝的士兵,反而是帮助契丹人抵御宋军进攻。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幽云十六州的汉人正如今天在美国、加拿大等地定居的华裔一样,我们能希望出兵美国时他们能举兵响应?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他们怕是哭着喊着都要为国尽忠!这个“国”当然是美国了。
精英群体意识方面,典型的比如汪洙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等等。
北宋的精英共同体是一种遍地开花的局面,不像之前只有长安、洛阳才是聚集地,在全国营造了这样一种氛围:只要你认真读书考科举,即便你是农民的儿子,一样有机会升官发财青史留名。宋朝的科举取士范围之广,是前朝无法相比的,真正意义上打通了各阶层的人才流通渠道。
于是乎,宋帝国的各阶层普遍产生了这样的共识:打不过辽、金、西夏没关系,咱们和平共处,好好发展国内教育事业,增强国内的凝聚力,咱们才是一家人,不跟他们死磕了。
讲真,我们最想穿越回去的还是宋朝:经济繁荣,思想开明,最主要是老百姓兜里有钱。是呀,死磕那些“非地”有啥意思呢?
其实,宋人是务实的。用国家观念取代天下观念,是一种基于真实世界的考量,告别了妄自尊大的“天朝上国”的傲慢与偏见,不过后面的元明清没有学习到宋帝国的创造性经验,不重视外交活动,稍微强大就开始走上了天下观的老路子。
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所谓的“万国来朝”是不怎么划算的。周围的“蛮夷”来朝贡,用一些野生动物、象牙等东西就可以换来天朝丝绸、茶叶以及大量的银子,这就是天朝的面子嘛,可天朝的面子都是需要底层群众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凑出来的,这可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啊。
清帝国并不重视与他国的交往,始终认为“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于是清帝国迎来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丧权辱国(当然,具体原因很复杂)。到今天,谁还会想着天朝要收复朝鲜、琉球、越南、外蒙?谁会觉得他们的土地可以传檄而定?如果有这种想法,恐怕要慎重。
所以我们现在的发展理念是“和平发展 合作共赢”,大家都是兄弟,而不是什么臣属关系,一起做生意赚钱就行了,实力强大了自然能带来和平繁荣,何必天天打打杀杀?不要人力物力财力?你以为羊毛出在狗身上?还好键盘侠没有成为大佬,否则他们肯定要带领我们“收复日本”了!
参考书目:《肇造区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