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中有《容止篇》是专门论述男人相貌的,可以说是魏晋时人的美貌观。魏晋是中国的男色时代,“自咸宁、太康之后,男宠大兴,甚于女色”(《宋书·卷三十》),故而当时的男色鉴赏家们也纷纷组织相貌协会,名媛们彼此交赞,于是形成了《容止篇》。

容止,就是美得走不动了。何平叔美姿仪,脸特别白,魏明帝怀疑他偷偷用了美宝莲(搽粉)。于是正夏月,赐他吃热汤饼。平叔吃得大汗淋漓,就用朱衣拭汗,一拭,反而色益皎然。

嵇康身高一米九多,风姿特秀。时人称他: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康别传》还说,嵇康是“伟容色”,他“不加饰厉”而“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说美男少不了潘岳,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裴令公则是,“粗服乱头皆好”。又说王恭形貌,是“濯濯若春月柳”。而会稽王每次在晦暗朝堂上出现,都是“轩轩如朝霞举”。

魏晋人看男色,可不是都满脑子做攻受想。而是带着浪漫主义来的,说你是玉树蒹葭,春柳朝霞,这都是含蓄的荷尔蒙。喝起来没腥臊味儿,但药效丝毫不亚于伟哥。

魏晋人心中的欧巴,评选起来,有三条目:姿容,神情,才华。姿容,不仅容貌,而且仪态。光容貌昳丽不行,还得姿仪万千。姿仪,其实是风度。风度是美貌所处的状态,像水藻在水中。其次神情。神情,木心说美貌是一种表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美貌是一种表情。别的表情等待反应,例如悲哀等待怜悯,威严等待慑服,滑稽等待
嘻笑。唯美貌无为,无目的,使人没有特定的反应义务的挂念,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其实是被感动。”

最后是才华,才华是第二容貌。但失去这第二容貌,第一容貌根本就透不出光来。因此才华是什么呢?拜伦美貌,美得像“大理石里点了云灯”。大理石里点了云灯,才华就是这云灯。神情呢,神情就是大理石里透出来的光。

此外,好的相貌是会说话的。好的相貌说起话来比好的相貌更好听。然而经常见好的相貌说话,一张嘴,整张脸都掉进尘土里去。

刚才提到的名媛都是文艺界的名媛。论说美貌,娱乐界也从来不乏才人。魏晋人所谓狎男宠、比优伶,其实狎的就是美貌,比的就是才情。比如鼎鼎大名的名伶周小史,首先是气质“翩翩”,相貌是“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姿仪呢,“转侧绮靡,顾盼便妍。和颜善笑,美口善言。”但是并无才华的叙述,因此美貌也就几年的光景。不会像元规那样,风范颓后,丘壑独存。玻尿酸没用,羊胎素也没用,等年老色衰,荣华散尽,周小史一类的优伶们则只有感慨红颜薄命的份儿了。美貌固然好,消逝总有期。

优伶们的美貌是纯形式的美貌,就是一张脸,静物画似的,没多大意思,但看起来,就让人着迷。形式就是一切,美可以只有形式。但人不可。只有形式的人,形式再好,也转化不成内容。以形式谋生,以色媚上者,等形式萎了,颓了,废了,就再无着色之地。于是被抛弃被嫌恶被诛杀被湮灭,至今如是。

没有形式的呢?没有形式的,内容得久了,也就有了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