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楼兰,绝大多数人想到的是唐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或者神秘的“楼兰美女”。除了“楼兰”这个地名看起来充满诗意,可以满足某种异域想象,对楼兰的历史真正了解的人并不多。在新书《失落之城:楼兰四千年》中,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长期在楼兰从事考古研究的陈晓露根据最新考古发现,介绍了楼兰的前世今生。

陈晓露说,撰写这部面向公众的学术普及著作,是希望打破专业壁垒,将考古田野中触摸到的历史传递给更多人。作为一名考古工作者,她无数次在遗址现场接待慕名而来的历史爱好者和游客。人们亲眼看到风化了的断壁残垣、毁得已经看不出来原样的陶片瓷屑,听考古工作者用“地层堆积”“文化类型”等专业术语进行介绍,原本期待的眼神变得困惑、失落。“原来考古遗址是这样”,很多人还这样遗憾地感叹。每当这种时候,陈晓露就意识到,把专业考古知识传递到公众的重要性。

具体到楼兰古国,陈晓露认为公众通常存在两种误读:一是过度浪漫化,将其简化为一个“神秘的失踪谜题”;二是认知扁平化,仅仅停留在汉朝,忽视其前后跨越四千年的生命历程。实际上楼兰历史有“四千年”,是一个从史前到汉唐的西域交通枢纽,直至最终沉寂的完整文明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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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的边塞诗歌中,楼兰是反复出现的西域古国名。为什么唐人这么青睐楼兰?陈晓露说,楼兰在汉代丝绸之路中的位置很重要,进西域第一站,就是要先在楼兰做好一切补给。同时,在西域诸国中,楼兰王国离汉文化最近,受汉文化影响最多,是汉朝最开始“经营西域”的地方,也是汉帝国和匈奴帝国都想争夺的西域区域之一。

作为小国,楼兰王两边势力都不敢得罪,只好分别派出质子以表忠心。其中,楼兰在西汉的质子尉屠耆向汉昭帝报告说,自己在楼兰做国王的哥哥因为在匈奴做过质子,就偏袒匈奴,被匈奴离间,数次杀害汉使。汉昭帝一怒之下派了一位叫做傅介子的刺客,去刺杀楼兰王。

傅介子星夜疾驰赶到楼兰,成功利落地完成使命,把楼兰王的人头带回长安悬首示众,避免汉朝劳师远征,获得公卿上下一致认可。随后,尉屠耆也被汉朝扶持为新的楼兰王。之前,“楼兰”这个名字是汉朝人根据当地语言做的音译,楼兰王被刺杀后,汉昭帝给楼兰改了一个汉文化色彩很浓的名字,叫做“鄯善”。从此,楼兰作为一个国家的名称就结束了。

回去之前,尉屠耆向汉昭帝请求说,自己在汉朝很久,归去后势单力薄,楼兰王还有儿子在,担心回去又被刺杀。楼兰国还有一个城市叫伊循城,土地肥美,希望派一个将军去屯田积谷,让自己有所倚靠。汉昭帝答应了这个请求,从此以后在伊循屯田设官。到了5世纪,鄯善在西域群雄争夺中逐渐走向衰亡,国民陆续移居伊吾、高昌及中原。

“斩楼兰”成为汉朝势力在西域得到拓展的标志性事件,也因为刺杀本身的戏剧性,使得楼兰在历史上留下重重一笔,“唐人依然叫‘楼兰’,是希望也像汉人那样再现盛世场景,到西域去开疆拓土、建功立业。”陈晓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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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在进行第二次西域考察时,发现了楼兰古城,如此不毛之地竟然有一个不同寻常的文明,成果一经公布,就轰动了世界。遗址中出土了大量汉文和佉卢文文书,汉学家希姆利(Karl Himly)研究后发现,文书中多次提到“楼兰”,表明斯文·赫定发现的遗址就是西汉历史上的楼兰王国所在地,也是“斩楼兰”故事的发生地点,于是很自然地把遗址命名为“楼兰”(后由斯坦因编号为LA)。

不过之后120多年里,考古人员进行了多次发掘工作,并没有在古城里发现相当于“斩楼兰”故事发生时代的任何遗迹遗物,能看到的地表遗存,最早属于东汉,大多则是魏晋时期。陈晓露说,研究者开始怀疑,LA古城究竟是不是历史文献中记载的“楼兰”?从LA古城出土的文书表明,它就是魏晋时期西域长史治所。陈晓露说,LA的确是一座十分重要的城址,只是它并非楼兰城。不过从斯文·赫定时期就约定俗成了“楼兰古城”,才会在公众之中引起误解,“这种情形再次说明了考古遗址命名的重要性”。

楼兰更名为鄯善后,亲汉的新国王尉屠耆回去后,究竟有没有迁都?一直也是楼兰考古中待解的谜团。2014年,陈晓露再次去罗布泊考察时,来到附近的米兰遗址。遗址聘请的临时看护员送来一件文物,是一把非常典型的草原游牧人群使用的青铜斧,年代不会晚于西汉。上世纪80年代,米兰古城还出土过一件鎏金铜鹿,也是汉代之物。陈晓露看到新文物出土后非常激动,这些先后发现的文物都证明,米兰古城在汉代就存在了。

依据《汉书》、敦煌文书等文献的记录,以及之前考古学家对楼兰地区数座古城的多次发掘,陈晓露推测,米兰古城就是汉代的伊循城,由此复原出了楼兰都城的一个完整故事——尉屠耆在回到楼兰时,带着汉昭帝赐给他的宫女作王后,他没有回原来的楼兰城,而是另外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地方,用中原带来的筑城技术筑了一座新城,建立了亲汉的政权,帮助中原王朝一步一步地把西域纳入到了中原的管理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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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之城:楼兰四千年》

陈晓露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北京贝贝特 2026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