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默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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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01

说实话,雷宁平时绝对不是个幸运儿。所以对于超市抽奖,一把摸到个特等奖,还是澳门三日豪华游这件事,他始终是懵的。

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坐上飞机、第一次住进星级酒店、第一次独在异乡,半是害怕、半是激动,连自己应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次出来只为了见见世面,打定了主意能省就省。家里的条件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前有哥哥,后有妹妹,父母全是普通的打工者,要不是哥哥早早就出去赚钱了,哪里支撑得了他上大学。想到这儿,雷宁有一丝愧疚,这一趟他根本不敢让爸妈知道,回去得找个小时工做才好。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待在酒店房间里哪里也不去吧。雷宁想着先吃个午饭,结果一次次被饭菜的价格吓出来,连麦当劳都比平时贵一倍。但问题是,一道菜二百多的店,里面还是人满为患。

转了两圈,他最后锁定了一家简餐店。雷宁只买了一个面包,抬起头看了看饮品表,只有最上面的一个美式纯咖啡最便宜。他就麻利地指了指那个。

东西递到手里他就傻眼了,那个咖啡杯只有半根指头那么大。他想问问有没有奶和糖,张了张嘴,觉得说不明白,还是算了。

突然,两包糖从对面丢了过来,险些扔进他的杯子里,吓了他一跳。雷宁抬起头,看到斜对面坐着个独自一人的姑娘,大波浪卷发,假睫毛很长,口红鲜艳,还戴着顶沿很大的草帽,像芭比娃娃一样。

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盯着那两包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正在犹豫,女孩竟还“扑哧”一声笑了,用很正的普通话说:“怎么?还要我给你撕开啊?”

雷宁脸一红,立马撕开了纸质包装,心慌意乱,撒出去一半,但终归可以喝得入口了。

“一个人啊?”女孩吃着鸡肉沙拉和一块很精美的蛋糕,忽闪着大眼睛问他。

“唔……”

“我也一个人啊,一起去玩吗?”

“咳、咳——”雷宁被呛得不行,赶紧翻出纸巾捂嘴,一脸“Excuse me?”

女孩挑了挑眉,语气很呛:“反应那么大,想什么龌龊事了!”

“没有没有没有!”

雷宁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女孩瞬间收起了眼神里的凛厉,笑得颇为爽朗:“逗你呢。我也一个人呀,没什么不方便的,而且我不是第一次来了,可以带你玩。我叫锦煦,你呢?”

如果当时,雷宁多注意一点,就会发现锦煦身上的LOGO,以及那只非常显眼的包。不过即使他注意了,可能也不会明白,毕竟他对品牌一窍不通,身边的同龄女孩子,几乎也都在用山寨货。

可如果,他能知道,他绝对不会报出自己的名字,不会迈出第一步。

PART

02

来之前雷宁多少做了点功课,他当然知道澳门的赌业是合法的。可他根本就没打算去,那个地方和他毫无关系。

可没想到锦煦轻车熟路地拉着他往围着护栏的一扇门走去,他都还没明白里面是什么,门口的东南亚保安就拦住了他们,锦煦一边掏着钱包、一边对他说:“证件。”

雷宁傻傻地掏出了证件,保安看了一眼,便侧身放他们进去了。他无意晃到了锦煦证件上的年龄,跟自己是一年的,刚满22岁。

“真麻烦,每次都要看,长得年轻怪我呀!”锦煦不满地嘀咕着,不过紧接着就扭头问他,“玩过吗?”

雷宁一头雾水,定睛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被锦煦带进了赌场。他当即就想掉头走,锦煦一把拉住他,一脸不解:“法律规定,超过21岁就能进入了,合法的。”

“不不不不……”雷宁猛摆手,让他爸妈知道他进赌场,非打断他的腿啊。而且……“我没钱。”

这回锦煦倒愣了一下,不过她没松手,竖起一根指头:“一把,就一把。我带你去澳门塔。”

说是一把,一晃神就坐了一个多小时。雷宁自制力很好,就花了十块钱,在老虎机前面一毛一下机械地按着,结果他运气还不错,一直都输不掉,最后还赚了五块钱。他立刻见好就收了。

“没劲。”锦煦白了他一眼,自己一下50块按得欢,她手起手落的每一下,雷宁都觉得肉疼。

到这时雷宁才明白,他遇见了怎样的一个大小姐。一年至少来两趟澳门赌钱,会员卡里的积分后面是一串零。同样的22岁,他俩在两个世界。

他坐在那里,无数次想找个借口先走。他甚至觉得自己去厕所一去不回,也没什么关系。这样一个女孩儿,怎么可能在意他呢。但他还是没有动,不仅没动,还陪着锦煦一起因为屏幕上的每一次中奖而眉飞色舞着。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他明知道锦煦是自己无法触及的景色,却还是觉得这样的机会很难得。他难得地接触到了生活其他的样子,鲜活的、多彩的,有生命力却也昂贵的。

是场梦也罢了,就让他做这一场梦吧。

待锦煦玩够了,她倒也守约,二话不说带着雷宁奔澳门塔而去。锦煦虽然有个芭比娃娃的外表,但走路、说话、做事都英姿飒爽,她的那种自信是从身体里面往外迸发的,盖也盖不住。你好慢呀!快点!”

他正想着,锦煦停下来回头看他,皱了皱眉,两步过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雷宁僵了僵,整个人都起了层鸡皮疙瘩,他虽然没挣脱,却像个木乃伊似的,一路被拖着走。

到澳门塔上时,已是下午4点多,天还没黑,不是什么旺季,塔上的人不算多。雷宁拍了几张照片,其实心里觉得有点冤,票价不便宜,上面又着实没有什么可看的。

“反正要等到天黑才好看,我先去玩啦!”锦煦指了指一旁的空中漫步与蹦极售票的窗口。

所谓空中漫步,就是拴着保险,在塔的外围走一圈。蹦极很简单,就是跳下去。澳门塔的蹦极因为有不少明星做过节目,火得很,但雷宁不明白,为什么要花2000多块钱吓唬自己啊!

“这、这……太贵了吧,没必要啊!”

“体验人生懂不懂?”锦煦掏着钱,忽然一笑,“你要不要玩?我请客。”

“不要。”

“真不要?”

雷宁斩钉截铁:“真不要。”

“你啊,真无聊。”

锦煦把钱拍在那儿,然后就去做准备了。这时候雷宁才发现里面有电视机,可以直击外面跳的人的全过程。锦煦显然发现了摄像机,朝着镜头举起了大拇指,然后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

那一刻,雷宁的心也跟着一下子坠到了底。

电视机前围着的人爆发出了尖叫声,仿佛自己在跳一样兴奋。锦煦落地之后还不忘摆出一个大力水手的POSE,显然什么事都没有。

是啊,他真无聊。雷宁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望着电视里塔下那张寂寂的垫子。

他就像那张垫子,只能风尘仆仆,观看着一个个激烈的生命在眼前划过。

他的年轻、他的热情、他的渴望,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家庭锁死了。绝对不能复活,如果复活了,他才算真的完了。

雷宁很明白这个道理。

可当锦煦爬上来,扔了一件限量版T恤给他,轻描淡写地说:“留个纪念吧。”

他还是听到身体深处传来了破壳的声音。

PART

03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已经很晚了,下了澳门塔之后,雷宁被锦煦拖着去了威尼斯人度假村,就为了找一家蛋挞吃。结果他们在那个超大的购物中心里转了好多圈,就是找不到。雷宁逛街不在行,靠在栏杆上,望着下面不知混着什么化学染料的幽蓝色的水,无奈地说:“蛋挞差很多吗?这里不是到处都有卖蛋挞的吗!”

“喂,什么都将就,那活着的乐趣在哪里呀!”锦煦把帽子绕在指头上转着玩,“你找女朋友难道也都差不多漂亮,随便选一个呢。”

“那怎么一样……”雷宁还没有女朋友,说这话时不自觉地有点心虚。

“你没交过女朋友呀!”

锦煦来了精神,身子向前探着想看他的脸。雷宁脸颊发烫,立刻别过脸去,反倒正中了她的下怀。她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激动地拍着雷宁的胳膊:“真的没有呀?”

雷宁被说得心慌,转身没方向地大步走。锦煦两步追上他,在旁边继续絮叨:“欸欸,为什么一直不找女朋友呀?不招人喜欢吗?也是哦,你那么无聊,肯定不招女孩喜欢。喂,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雷宁倒不觉得烦,他就是无言以对。他一直无暇想这个问题,现在谈恋爱,对自己、对对方,都不是什么好事。他和家里的想法不一样,家里希望不管立不立业先成家,可他从小见识了家里的拮据,只想着要先改变了人生,再想其它。

可改变人生哪里那么容易啊,那个其它又在哪儿呢?

“咦!找到了!”

还是锦煦的一声惊呼,把他从烦忧里叫醒,一抬头发现,那家蛋挞店居然在眼前。他本就对甜的东西没兴趣,而且10块钱一个他也觉得不值得。

本是不想管的,但当他看着锦煦买了8个,还是忍不住出声:“太多了吧,你吃得了吗?”

“两个人吃嘛。”

“我不……”

锦煦扭头看了他一眼,其实更像是瞪,雷宁不自觉就住了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比他矮一头的小姑娘,竟让他有点心虚。

两个人8个其实也是有点多了,最终的结果就是锦煦吃了两个就不吃了,剩下6个全丢给了他。并不是不好吃,只是他本就不感兴趣,吃多了还是会腻。锦煦看着他的表情,笑个不停:“算了啦,吃不下就扔掉吧。”

雷宁几乎是用吞的,把剩下的都塞进了嘴里。锦煦一直用看表演一样的表情注视着他,好在还算有良心,递了他一瓶水。喝了两口顺了气之后,雷宁才意识到,这瓶水是锦煦喝了一半的。

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又不是十五六岁的青春期了,但毕竟……毕竟雷宁是个一直规规矩矩压抑着自己,以至于青春期都没机会爆发出来的人。

他的尴尬写了一脸,手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还回去。锦煦显然没想这么多,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她简直哭笑不得,踮起脚尖用手戳他的脑门:“你想得倒是挺多啊!”

“那个……对不……”

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但锦煦的脸却再一次靠近过来,呼吸在他左脸上划过,惊得他后背寒毛直竖。但什么都没发生,锦煦只是又跳开,蹙了蹙眉头,难得用不开玩笑的语调说:“你喜欢我?”

“什……”雷宁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热度从脖子一节节往上冒,感觉自己的头顶在冒烟。

“我允许你喜欢我。”锦煦耸了耸肩,转身朝扶梯走,又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就这两天。”

一阵寒风兜头吹来,脸和心还是烫的,却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失望的凉。有希望才会有失望,雷宁在那一刻脑袋里嗡嗡作响,他怀疑自己真的对锦煦动了心。

可是那又如何,归其,也不过只能是这两天。雷宁在扶梯口堵了很久,看着锦煦已经快到底了,被后面的人“啧”了一声,才突然做了决定。

他不想继续下去了。就停止在今晚好了。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多纠缠一秒,也不过是解的时候多费一点劲儿。说到底,他怕了,他想躲。

他们一起回到酒店,雷宁只知道自己和锦煦不是一个楼层,但具体的他什么也没问。即使是在同一间酒店里,他们再遇见的概率也不高了。雷宁是这样想的。

纵使他是这样想的,在锦煦潇洒地和他挥手说“拜拜”,头也不回地先出了电梯后,他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黏稠的失落,如同沼泽般,将他向下拖。

他从冰箱里掏出一瓶可乐,倚在床头喝着,他不是很敢看电视,怕不小心就按到哪个收费台。所谓舒适啊、享乐啊、快乐啊……其实终归也不过如此。

锦煦回房以后会做什么呢?她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房间,会觉得有趣么?不会吧,她应该已经习惯了吧。但无趣的话,又为什么要这样呢?

当他意识到自己满脑袋都是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时,他用枕头狠狠压住了自己的头。

PART

04

再见面是8个小时后,也就是一觉醒来。

雷宁什么也没拿,往泳池走去。他没有泳裤,也不会游泳,他就想上去看看,就看看。一大早,泳池的人并不多,水蓝得非常清凉。雷宁想找张空椅子坐下来,一扭头就看见锦煦盘腿坐在一张沙滩椅上吃早餐,他吓得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我又不吃人。”锦煦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啊。”

雷宁缓缓地坐下,竟有些战战兢兢。不该这样的,不该再见面的,这样又遇见正常吗……他脑子里都是这种想法,竟不敢看锦煦的眼睛。锦煦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推:“你吃吗?”

“不、不吃……”雷宁没看是什么就回绝了,他这才发现锦煦没化妆。卸了眼睫毛之后人的变化是非常大的,但她还是很好看,比化了妆还好看,清清秀秀的,显得小了好几岁,“你什么时候来的?”

“醒了就来了。”吃完东西,锦煦去饮料吧拿了一杯五彩缤纷的玩意儿,“你来了正好,帮我看着东西,我去玩玩。”

说着她把罩衫一脱,往椅子上一丢。雷宁整个人都是毛毛的,半天才喊出一句:“你刚吃完东西,等一会儿吧!”

锦煦回头朝他笑了一下,像条鱼一样扎进水里,过了一会儿才冒出头来。

“都到水边了,你不下水啊?”她扒在边缘,甩着头发。

雷宁咽了咽口水:“你不是要我看东西吗……”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锦煦笑得呛了起来。

那一个上午就是这样过的,雷宁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沙滩椅上,一直盯着水里的锦煦,没觉得有什么腻的,反倒很宁静。

直到锦煦累了,终于爬上来,伸手推了推他:“去帮我拿杯水。”

雷宁就真的乖乖去了。

“你这人……”锦煦很奇葩地用吸管喝着白开水,“还不错。”

“你不是说我无聊吗?”

“无聊是无聊啊。不过,你是个很幸福的人,幸福人是会感染周围人的。”她说着站了起来,“我去冲个澡就下去了。”

幸福?他有什么幸福的。钱包打开没有一张大票子,想做什么第一反应是钱够不够。从小压抑自己的欲望,知道人生的真相。像锦煦这样闪亮亮的女孩儿,居然说他幸福,雷宁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怨气。他站起来,想拉住锦煦说清楚,结果脚下一滑,猝不及防就摔了个跟头。

这一下摔得结实,惊到了周围的人,把雷宁自己都吓蒙了,到嘴边的话全散了。锦煦回到他身边,蹲在他面前大笑起来,朝他伸出手:“没事吧?你急什么啊!”

是啊,他急什么啊。平时他并不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但在锦煦面前,他那点渺小的自尊竟拼命鼓噪。因为在他眼里锦煦是光,而他不过是灰色的蛾子,他越是不受控制地想往那边飞,心里就越是恐惧。

雷宁借着锦煦的手站起来,腰痛得厉害,似乎是扭到了,不过他忍着没透露,只是淡淡地说:“我先下去了。”

许是他走路暴露了,锦煦又追上来,问了一句:“真没事吧?”

“没事。”

雷宁倒不是发脾气,他深知自己没有发脾气的理由,他就是有点难为情,非常难为情。他想和她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他觉得只有那样才能让她看到自己的好。而不是轻易给一个虚伪的“幸福”作评价。

他真的很气,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泳池,为什么要再见她。

要控制不住了,要承认了。

“喂!”已经分开很远了,雷宁突然听见锦煦远远传来的一声,他怄着气却还是扭了头。锦煦无意识地拢着头发,眼神第一次有点飘忽,“你讨厌我了吧?”

雷宁蹙了蹙眉头。

“接触久了,谁都会讨厌我的。”她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回去以后就忘了我吧。”

说完锦煦扭身往淋浴间走,完全没再企图看一眼站在那里不动的雷宁。她的举动完完全全在说,这次便是真的诀别。

不甘也好,赌气也罢,人又不能讲清走每一步时,究竟是怎样想的。等雷宁自己反应过来,他已经跑了回去,连腰痛都忘了,一把扭过锦煦的身体,双手掐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讶异里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忘。”

明明之前还在和自己说应该离开,再也不见,可这一刻却受不了把“讨厌”这个词加在锦煦身上,他甚至险些将“喜欢”脱口而出。

可最终他还是将那个词哽在了自己的喉咙口。

有一束光从锦煦一直沉静的眼睛深处透了出来,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可最终,她还是后撤了一步,低下了头,小声说了句:“傻话。”

说什么忘不了、离不开、放不下,都是傻话。

PART

05

来澳门五次,去欧洲环游,在澳洲生活学习过一段日子……锦煦的人生,从不知道什么是难得。

什么也不愁的日子,太无聊了。亲生父亲过世时她还在小学,母亲随继父嫁到国外,又生了两个孩子,对她的管教逐渐变成了,只要满足她的一切需要就好。她的人生早早便列不出愿望清单来了,别人那种需要努力才能做到的兴奋、感动,她通通体会不到。她试过要房要车,但都到了店里,又转身出来了。她感觉不到喜悦。

就这样,锦煦一个人满世界转着,光彩照人且无忧无虑。她在寻找的快乐,却连影子都瞧不见。

雷宁并不是她第一个遇到的同路人,起初她以为雷宁是在装,一上来隐藏自己的人她见多了,但随后,她发现雷宁真的很奇怪。

她也不是没见过一般家境的人,但她所见的一般家境的同龄人,也真的都自制不到哪里去。这年头,想自清,不攀比,太难了,人的欲望哪里是那么好控制的。她见多了的是那种从本质上而言不该奢侈,但很显然花销是超越了限度的年轻人。

所以锦煦使坏,她一次次试图引诱雷宁,但换来的也不过是雷宁的左躲右闪。她反倒不知所措起来,不知该怎么交往、怎么表达自己,她其实并不懂得与人相处,更不习惯表达关心。

她一直活在虚幻国度,如今仿佛是第一次和真实的世界打了照面。她感觉自己像是手里捧着件粗糙却易碎的宝贝,她无处安放,所以只能仓皇逃离。

回到房间后,锦煦订了当天晚上的机票,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澳门。酒店退房只需要把卡片丢进邮箱,无法在前台留下什么话语。她在退房箱前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把手里的卡封丢了进去。

里面塞着一张字条,是拜托前台给雷宁的房间打一个电话,说认识他很愉快,然后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这件事里面的变数很大,也许字条会掉出去、也许前台根本不会理睬、也许前台打电话时雷宁没接到、也许他根本不会记下,不会打给她。

她无非是给雷宁的那句“不忘”找个理由罢了。她无非是给自己的心、自己的未来留颗种子罢了。

如她所料,锦煦没有等来雷宁的电话,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等了3个月,终于死心了。她早知道这个结局,却还是不由控制地感到一阵悲凉。

她的悲凉是不会表现在脸上的,别人看到的她,仍旧每日在无法无天地厮混着。

雷宁再次见到的她,就是这样的。她脸上的笑容耀眼到让雷宁觉得她肯定已经把自己忘了。

遇见并不是纯粹的偶然,雷宁大学课设需要收集一些东西,他和几个同学决定一起出发,省点钱。在几个地方里,雷宁选了南京。因为澳门酒店前台给他的锦煦的电话,是南京的号码。

没错,他拿到了号码,但并没有打。大半年后,他站在南京夫子庙前,也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再遇到锦煦。

他丝毫没有忘记她,但他仅仅是想要记得她。

远远望见时,锦煦正和几个男男女女说笑。雷宁站在对面,眼睁睁地看着锦煦从身边走过,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沧海桑田,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锦煦已经成为刻在他人生中的一个标记,可是最终,雷宁还是没有张口喊出来。

如果这样擦肩而过,也无疑是个不错的结局,千山万水相遇、千山万水重逢,遥遥一眼,自此情意仅仅收于自己心间。要是这样,也未尝不是福气。

但锦煦仿佛天生就是个拿福气不当福气的人,毫无理由的,她就是有点在意,于是停住脚步回了头。雷宁还没来得及收回没有焦点的视线,便让她抓了个正着。

在那一刻,两个人都有点失神,雷宁咽了咽口水,努力想把那句“好巧”说出来。但不等他张开嘴,锦煦已经风驰电掣地赶至他面前,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双眼炯炯有神地瞪着他问:“你还记得我吗?”

他们两个都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大批闪烁的眼睛。锦煦穿得像是网络上那些靓丽的模特,而雷宁穿着洗得有些变形了的T恤和便宜的牛仔裤,连球鞋都是山寨的。

很奇怪,平时他完全不在意这些,但只要站在锦煦面前,他的脑袋里闪过的竟全是这些。

“我……不……”

他没办法说出不记得,但锦煦已经听懂了,她眼睛里璀璨的光渐渐熄灭了,徒留了一层苍白。那层苍白似曾相识,雷宁想了想才明白,就像他们的初见。他抬眼见到锦煦,第一感觉是,这个姑娘美则美矣,却是空的。

只是后来他们一起玩,他渐渐没有了那种感觉,而如今,那样的锦煦居然又回来了。雷宁的心突然一阵揪痛。

“不记得也没关系,都是出来玩的,一起吧。”

让他没想到的是,锦煦会这样说,然后,朝他空洞洞地笑着。

PART

06

雷宁,行啊,艳遇啊。”

吃饭时,同学在他耳边揶揄着,雷宁脸色阴沉,坐立不安。其实大家都一样,全然不认识的两伙人,最终凑到了一起。

正是饭点,人非常多,好不容易才凑够了座位。餐要自己取,到锦煦时,她站起来,雷宁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我……我替你拿吧,烫……”最后一个“烫”字说起来反倒像烫了舌尖一样含糊。

他们刚一离开,身后的两波人就偷偷议论了起来“他俩是不是认识啊”,“肯定认识啊”,“有故事的男女同学”,“哈哈哈哈哈”……锦煦回头瞪了自己的朋友一眼,转头却发现雷宁的不动声色维持得还不错。

一次出来四碗粉丝汤,一个人有点端不住,最后还是得由锦煦自己拿。雷宁看着她两根手指掐在碗边的姿势就忧心,忍不住说:“你还是放在那儿吧,等下我再回来拿一趟。”

“不用你管。”

很烫,不应该那么烫的。是心理作用吧,说着很烫很烫,就觉得愈发不能忍受起来。碗沿歪了歪,汤沾了一点手指,锦煦没出声,直到把碗在桌子上放平,才拿纸巾裹住了手指。

“烫到了?”她的小动作还是被雷宁看到了,一把掰过她的手紧张地查看。

锦煦在其他人玩味的眼光里,一点点把手抽回来,说了声“没事”,就静静坐下了。她开始说着不着调的话,商量着假期要去做什么,如同闲聊般地问:“谁愿意陪我去冰岛?”

不是雷宁敏感,他察觉到了她的注视。

冰岛?地理知识不怎样的他,根本不知道那是哪儿。最后也不过是锦煦的几个朋友争先恐后地应着,而他一句话也没说。

走出店,几个人站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同学拉了拉雷宁,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咱得去干正事了吧。”

“是啊……”雷宁不太敢看锦煦的眼睛,只能让眼神不聚焦,但还不等他说出告别的话,锦煦突然一把扯过他,发疯一般往前跑。

女孩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拖动他,雷宁知道自己在跟着她跑,但他没有控制,也没出声。他看着跑在他前面的锦煦,发尾轻盈地甩动着,他突然希望这条路无限延长,他们不要停下来。

可是周围都是人,这个世界太拥挤了,他们无处可逃。夫子庙的区域太大了,他们也不过跑得深了点。仿古楼阁四面环绕着他们,锦煦停下来转过身,伸长胳膊,踮起脚尖,绕住了他的脖子。

“不让他们看到,你会比较好解释。”

耳边的声音柔软了下来,仿佛收敛了所有的气,只是一股一吹就散的烟。

可雷宁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那么重,震得他胸腔隐隐作痛。

“给我的号码发一个地址,回头我在冰岛给你寄明信片。”雷宁太僵了,手始终都没敢放下去,直到锦煦松开了他,“回去吧。”

说完这最后一句,锦煦就转身跑进了人群。他扬起头张望着,突然又在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她的脸,她双手拢在嘴边大喊了一句:“我喜欢过你,你要记得这个。”

雷宁心中一片静谧,仿佛有无数的飞鸟一齐扑腾着翅膀飞起,他仓皇地向前追了几步,但锦煦奇迹般的消失了。他再也看不到她了。

他在身侧攥紧了自己的双手,指甲狠狠戳进肉里。这双失去了机会,再也没办法形成拥抱的手,终于感觉到了痛。

PART

07

后来。很久之后。

雷宁去了冰岛,那个时候距离他和锦煦的最后一面已经过去了多年。他仍然算不上富裕,但终归好了一些。

这些年,他没有谈过一场恋爱,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赚钱和回忆上。

爱上一个人或许只需要几分钟,几个小时,而承认爱上一个人,或许是从失去她开始。雷宁一早便在心中对自己承认了,他对锦煦的好感是真的。可真的又如何,他始终迈不过那道坎,他无法鼓起勇气用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去拥抱锦煦。年少气盛、不管不顾,这些他也想过,可永远绕不过一句“然后呢”。

然后怎么办,他能给她幸福吗?这些年雷宁一直在为了那个“能”字而努力。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此刻他站在冰岛的一家家庭旅馆前,看着手里的明信片。多年前,他给锦煦发了地址,锦煦真的给他寄了明信片。明信片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间落满雪的旅店。

雷宁推门进去,没想到一抬头,他就看见了锦煦。

锦煦的照片挂在墙上,照片里的她笑容灿烂。雷宁指着照片问旅店老板:“这个女孩子现在在哪儿?”

老板似乎非常珍视那张照片,被他问起,便摘下放在手中摩挲:“她啊,在这边工作了很多年,半年前离开了。”

“半年前?”

雷宁的心中轰隆隆作响,震颤得他眼底泛酸。

他从不知道锦煦在这里待过那么久,他从未想过冰岛的风景如此多,为何她只拍一间旅店。他从不敢幻想,她有等过。

他宁愿当作锦煦只是一时兴起,他不想去想锦煦一个人在这里,无望地盼了多年,用自己的青春下了一个赌注。

他更不愿意想,他如果能再早半年,也许这个赌就赢了。

雷宁站在冰岛一望的无际白色冰川前,第一次拨打了锦煦的电话,却已经是空号了。多年来,他第一次允许自己落了泪。

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让她在漫漫人生路上停步等他;她亦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打碎他的平淡幸福。

可他们也努力了,可他们也等过了。

他与她相差的光年就在那里,始终无增无减,能在其中自由徜徉的,只有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