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予微茫

每天七点,为你读诗

诗词曲赋,名著散文

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六十二回(上)

憨湘云醉眠芍药铟

香菱情解石榴裙

秦显家的女人的难堪

由于大观园里的主厨柳家的还有她女儿,要被赶出去,所以就让出了个肥缺。在案子还没有了结的时候,秦显家的女人就开始进驻到厨房成为主厨。在第六十二回的开始作者讲到,秦显家的接了这个工作以后,“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粳米”,就是最好的细米,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的细心,他描述这个可能在小说里只出现一次,根本微不足道的一个配角时,细节可以写到这么讲究。“又打点送帐房的礼”;因为管账的人权力很大,将来要申请钱、査账,这些最重要的事情都跟账房有关。这里大概都透露出过去的某一种人际社会里的,或者今天也可能还存在于我们社会里的,种有趣的人际关系。

秦显的女人还办了几桌酒席,请所有厨房相关的人吃饭。她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管不到的,好歹大家照管些儿。”有点像走江湖卖艺,说我到了贵宝地,全靠大家帮忙,以后如果有好处,我们都可以一起分的。“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他:‘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他管了。”

我们看到这里会发现,最有趣的是,其实平儿还没有判决之前,林之孝家的已经安插了她自己的人进来。当人事管理发生职位上的争夺时,常常有一种难看,我们有时候在民间说“吃相难看”,其实讲的是这个东西。因为如果以真正的管理来讲,应该有一定的制度和管理的规则,可是这里就很明显看到另一个派系有一点迫不及待,赶快把秦显家的这个女人安插进来,但现在又要出去,就很难堪。如果写到这里,我们会觉得这个秦显家的女人活该,她自己倒霉。可是作者了不起的地方就在于,他写到她难过得不得了,不知道怎么办了。她要开始卖她家里的东西去赔补,因为送礼、请客用的是公款。她原想将来反正有油水,可以慢慢再把这些钱捞回来,可是现在捞回来的机会没有了,她要折变她自己的家当去赔。

曹雪芹在写人物时的这种细腻和讲究,是因为他对人有很大的关心和同情,否则不会写到这么周到——通常就是说她打了铺盖卷走了,就好了。可是我们看作者是怎么写的?他说:“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这四个字蛮重的,就是一个差事,也没那么了不起吧,怎么会“轰去魂魄”?这里面作者其实在同情这个秦显家的,因为这种穷人家好不容易有一个工作,想办法借钱也要把周边的人打点好,结果又得不到这个工作的时候,真的是陷入困境,所以“垂头丧气,登时捲旗收鼓,卷包而出”。好像打仗打败了一样。

“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一可以看出里面其实在讲派系。派系斗争当中有我们想象不到的残酷,因为可能一个职位牵连到一个派系里面的人得势或者不得势的问题。如果我今天面对这样的事件,会有一个立场和看法,可是曹雪芹常常写到这些事件的时候,尽量让他自己超然到对所有的人和他们在现世里的争夺,有一种同情。因为人好像就一直在一些小小的事情上计较,而现实的生活好像不过又是如此。

赵姨娘提心吊胆

对这件事情,赵姨娘也是一直提心吊胆,因为彩云偷了玫瑰露放到她的房里,最近大家在査谁偷了玫瑰露,她就紧张得不得了。像赵姨娘这一类的人,头脑很简单,喜欢占一点小便宜,可是小便宜占到以后,其实心里又七上八下,提心吊胆,所以宝玉一认下来以后,她就觉得放心了。作者写到所有这些人物的时候,好像在说,宝玉的某一种宽容让她们人生里的颠倒梦想、惊慌失措,稍微能得到一种安静。

可是要领悟到如果少掉一点这样的贪婪,也许心就更安一点,大概并不是容易的事。我觉得作者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说,人很容易就领悟了。领悟和痴迷,刚好是作者想要写的一体的两面。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常常会觉得这个赵姨娘真是不堪,什么东西都要贪。可是在现实里检查,发现有时候自己也不见得能够好到哪里去,对赵姨娘的嘲笑,就像五十步跟百步之间的嘲笑。我觉得《红楼梦》最了不起的,就是总是从人性的角度去看—一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包含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以及人之所以为人的卑微。两个方面他都写到,因为人之所以为人本来就跟这些牵牵扯扯的事情有关系。

贾环不高兴

宝玉承担了这个事情,照理讲大家都应该很高兴,可是贾环不高兴了。贾环“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来,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人,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因为他觉得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偷了一个玫瑰露给我,为什么宝玉会说是他偷的,是不是你跟他有什么关系?

贾环一直是一个心理上受伤的小孩,因为他前面有一个宝玉。宝玉这个哥哥又漂亮、又聪明,所有人都宠他,贾环站在旁边,永远觉得自己畏畏缩缩的。贾环不必任何人去指责他,他自己就觉得自己不行。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女孩子对他好——《红楼梦》里面大概唯一对贾环好的女孩只有彩云了,而彩云竟然现在好像跟宝玉比较好,他立刻又受伤了。我觉得贾环的反应完全是对的。我们慢慢会认识到一种人,在生命受伤的过程里,他根本不相信别人会对他好,所以当别人对他好的时候,他会有各种的怀疑。因此贾环对彩云的态度是说,我相信你根本不是对我好,你一定跟宝玉串通好在整我什么事情,所以你每次给我那些小东西都是哄骗我的。于是他就把这些东西全部照脸摔到彩云的身上。彩云就变成了一个最委屈的角色。彩云也不是一个出色的丫头,但她也关心自己将来到底何去何从。

我们一再提到说,《红楼梦》里面最可怜就是这一批丫头,九岁买进来以后,到了十六岁,下半辈子怎么办?她们唯一的希望只有依靠一个男人。袭人觉得她已经是宝玉的人,所以她安心了,其他人都不安心。彩云就觉得:大家都不喜欢贾环,可贾环毕竞是一个少爷吧,所以我如果做他的妾,那我下半辈子也可以安心了。

这里面有一种很辛酸的东西。她是真的喜欢贾环或者不喜欢贾环不是重点,而是她在生命里面想找一个依靠。她在完全孤独,对她生命下半辈子不晓得往哪里去的状况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其实就是贾环。结果贾环又这样对待她。

“让我收起来”

这个时候赵姨娘就骂她的儿子贾环“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意思是人家对你好,你都不知道。好像我们第一次看到赵姨娘比较懂事了,平常她都是挑拨是非的那一个,这一次她好像不一样了。可是我们不要忘记,赵姨娘是这个家族里面被踩在底下更卑微的人,比贾环还要卑微,贾环毕竟是一个少爷,可是赵姨娘本身,好像只是代理孕母,根本是没有身份的。所以赵姨娘知道,彩云常常会多多少少偷一点什么东西来给他们家,她觉得唯珍贵的东西,都是透过彩云得到的。贾环要断掉跟彩云的关系,也断掉了她从彩云那边得到的好处。

“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的的确确是一个最大的委屈,她觉得这样死心塌地对贾环,贾环竟然如此对待她。赵姨娘就百般安慰道:“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接下来赵姨娘这句话——“让我收起来”很了不起。那些东西不是摔到地上去了吗,赵姨娘就一个一个拣起来。如果是一个水平差的导演改编这一段,就会描写赵姨娘有一点难堪地趴在地上拣东西。可是作者写到这里的时候,不见得是讽刺,而是说赵姨娘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因为她生命里面一直是一个被别人作践的角色,她从来没有得过高贵的东西,好东西都轮不到她那里去。记得《红楼梦》一开始的时候,她就跟马道婆讲,好的布料从来不会到我房里来。其实她是有她的辛酸和委屈的。所以对于这些好东西,她就会觉得好可惜,赶快一一拣起来。

林黛玉绝对不会有这种反应,东西坏了就坏了,根本不在意。可是赵姨娘当然在意,她会一一拣起来,她会珍惜这些物质。收东西对赵姨娘来讲是重要的,所以“说着,就要收东西”。从这些细节的描写,我们才看到了人性。

彩云沉宝

“彩云一顿赌气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夜间在被里暗哭。”把东西都丢在河里表示说,我们断绝关系了。对赵姨娘来讲,她珍惜的是那些东西;对于彩云来讲,她是受伤了。因为年龄的不同、角色的不同,她们在意的东西不一样。赵姨娘在意那些东西,彩云在意的是她未来的情感。她唯一依托的男人,是一个这样对待她的男人,这有一点像戏剧里面看到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杜十娘认识了一个男子,要跟他从良,要结束她做娼妓的生涯。可是这个男子看中杜十娘是一个名妓,所以大概存了很多钱。不过他不知道杜十娘自己私下存了一个百宝箱是最宝贝的。但这个男子一直担心他的父亲不允许他娶杜十娘,所以在路上的时候,这个男子就偷偷跟另外一个人签了合约,把杜十娘又卖给那个人。杜十娘知道这个事情以后,就站在船头上,打开百宝箱,把大颗的宝石、珍珠都丢到水里。我记得从小看那个戏的时候,母亲就在旁边掉泪。我们看到一个女性的悲伤:我有很多珠宝,可是遇到负心人,这个珠宝有什么意义,不如丢到河里去。

现在我们看到彩云的伤心也在这里。如果一个人心被伤了,这些物质有什么意义?作者描写这些东西“顺水沉的沉,飘的飘”,大家感觉一下,其实是彩云站在一边看,看到所有她冒着做小偷的恶名去偷来的给贾环的珍贵东西,“沉的沉,飘的飘”,随水流去的飘走了,沉到水里就沉掉了。其实是她所有爱情的幻灭,所以多这两句跟少这两句,文学上有很大的差别。心事丰富才会有文学,一个事件发生以后会还有细节。如果我们的心灵已经越来越粗糙,就看不到这个延续。我很希望在《红楼梦》里面,我们慢慢阅读找回一些很细致的东西,甚至我自己会提醒说:“是不是因为生活的匆忙、粗糙,我的身上慢慢流失了一些东西。我看不到‘沉的沉,飘的飘的那种忧伤。”读这两句的时候,彩云这个十几岁女孩子的忧伤,你就完全看到了。

然后彩云“自己气的夜间在被里暗哭”。我想我们的生命里面大概也有过这样的经验,生命里面会有一些事件让你觉得委屈,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你偷去给那个人的,所以你当然不能讲。而彩云是一个丫头,晚上睡的时候,可能也在一个通铺里,没有机会有自己的单人房,所以最后是蒙着被子在里面哭。作者这些描写——“沉的沉、飘的飘”,“在被里暗哭”,都是事件之外的东西。如果要写事件,只要写彩云把东西丢下去就好了,可是曹雪芹伟大的地方是,事件接下来还要写到这些部分。

人世的冷暖

然后作者才转到宝玉要过生日了。前面你可以看到五儿的委屈,看到彩云的委屈,甚至看到贾环、赵姨娘的委屈。可是接下来要写宝玉的生日了,这里面是明显的对比。从人世的荒凉,从晚上躲在被子里的哭声,忽然转成一种喜气洋洋的宴会。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像往年热闹。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的女先儿来上寿。”小孩子过生日常常要从庙里求一个保佑的符挂在身上,现在台湾还有这样的习惯,叫“寄名符”。“供尖儿”是寿桃摆到上面有一个尖尖的形状,后来变成民间的一个俗话。“疏头”是一种祭神的祝词,写在长的纸条上,比如某某人生日,乞求天神保佑之类的。“本命星官”,所有为他守本命的这些星官。“值年太岁”,“太岁”是指木星,所以我们现在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安太岁”,比如今年我生辰八字逢太岁,犯克,就要去庙里面安这个太岁。所以都是各个和尚庙、尼姑庵送东西来,为宝玉祈福的。人世间有人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有人是这么荒凉的,作者一转就转过来了,可是细心的读者慢慢会看到人世的冷暖。

还有“周年换的锁儿”,中国用了一个非常特别的符号,去对抗时间,去对抗人的衰老,就是“锁”。我们现在还保留这个习惯,婴儿在医院诞生,会去打一个金锁,其实是锁住的意思,包含着不会消失、不会随便老去的意义。还有过年给的压岁钱,“压”也是这个意思—把年龄压住。我记得哥哥的小孩出生的时候,身上挂了几百个锁片,因为你知道那种家族人多、亲戚朋友多的时候,小孩会受宠到收到很多锁。可是没有读《红楼梦》不会特别去想说,锁原来是每一年都要换的,因为锁旧了以后就锁不住。所以每一年要替他换一把锁可以锁住,而且换更不容易打开的那种三道锁。我跟很多朋友讲过,我上黄山的时候,其实最大的感触是看到山路旁边的铁链上全是锁。我亲眼看到很多是兄妹、夫妻、亲人,把名字用电钻刻在锁上然后锁住,口中还念念有词,念完以后就把钥匙丢到山谷里去,表示说我们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其实那个时候我有一点想哭。“女先儿”就是说书的人,知道宝玉要过生日了,就跑来祝寿。可是拜寿她是一定有红包拿的。

亲疏有别

“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双鞋袜,一套衣服,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王子腾是宝玉妈妈的兄弟,也就是宝玉的舅舅。宝玉这一天收到的礼大概上千上万,可是特别提到王子腾,因为舅舅送的礼是不一样的,是贴身的鞋子、袜子这种东西,有一种代替母亲照顾的意思。华人社会里,过去来说舅舅是很大的,而且要坐主位。拿我自己来说,我就跟妹妹的孩子很亲,別人说舅舅和外甥本来就很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是有一种把疼妹妹的情感转移到她的下一代的那种感觉。

“薛姨妈处减一等。”妈妈的姐妹送的,就减了一等。注意那个减一等的意思,是表示礼节上的亲疏。其实姨妈也蛮亲的,可是舅舅应该更亲。这个我们今天一般人不太了解,过去有身份的亲疏,舅舅跟姨妈就有某一种不同。“其余家中人,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尤氏是他的嫂嫂,嫂嫂有时候也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我们过去有一个说法叫“长嫂如母”。有时候兄弟年龄相差太大,小弟弟就是嫂嫂带大的,比如韩愈就是嫂嫂带大的。我们知道鞋袜是不能随便送的,除非是很亲的人送。现在大概台湾民间还有一个习俗,就是有人送我鞋子,我要给他一块钱,表示这是我买的。

“凤姐是一个宫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所制的玩器。”荷包只是一个讲究的东西,可是里面装了一个黄金的寿星,那个就比较贵重了。波斯国所制的玩器,这个就厉害了,因为凤姐他们王氏家族有很多跟外国的来往,所以凤姐就特别选了一个今天伊朗一带做的玩具送给宝玉。这些地方都是《红楼梦》最有趣的小细节,我们不注意的话,感觉不到那个时候的贵族跟整个世界之间的来往。然后“各庙中遣人去放堂舍钱”,因为宝玉这个小少爷要过生日,“放堂舍钱”就是把很多的钱施舍给乞丐和穷人家,其实是为宝玉求福。“姐妹中皆有随便,或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姐妹之间的礼物又不太一样,会觉得亲手画的、亲自写的东西比较珍贵。所以林黛玉可能就写一首诗给他,惜春可能就画一个扇面给他。

拜寿的礼节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就是穿戴好了帽子、腰带,腰带上都配有荷包、玉佩的,是很正式的一种服饰。“至厅院中,有李贵等四五个人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注意一下,这里讲的是“天地香烛”,说明这个案不是寿案。通常过去都很忌讳,我们小时候根本不能讲“过寿”,讲的话一定会被打一顿。这么年轻就要过寿的话,后面怎么办基本上认为会遭天嫉,所以宝玉是来拜天拜地、谢天谢地的。我们小时候自己生日的时候,要跪下来给母亲磕头,因为这一天是母难日。“行礼毕,奠焚纸后,便至宁府宗祠祖先堂两处行礼”,慎终追远,因为前面有祖先,才会有我,所以先去拜祖先。然后“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他的爸爸、妈妈、祖母都不在家,都在皇宫那边,所以他要朝那个方向祭拜。

“一顺到尤氏房中,行过礼,坐了一会,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让了一会,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并些小丫头子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所长的房中到过。”这一段都在讲宝玉一路就在拜,从早上起来就开始一直拜。便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会,方进来了。虽众人要行礼,也不曾受。”大家要给他行礼,可是他一定让开,因为宝玉他们家的家教非常严格,一个小孩子不能受礼,受了大人的礼会折寿。“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了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头。歇一时,贾环、贾兰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因为他们也都要拜寿。袭人就拉住说不要拜了,因为妈妈有交代说,拜多了对这个孩子不好,会折福寿。

另一种辛酸

这个时候宝玉就笑着说:“走乏了。”这个小孩子很有趣,我大概在那个年龄早就发火了,干吗过生日过这么累。宝玉永远不伤旁边的人,因为别人都是好意;虽然自己累,可是不能发火。“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咕咕呱呱,一群丫头笑了来”,原来是小螺、翠墨、翠缕、入画这些小丫头们,还有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子抱着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了红毡笑着走来,拜寿的挤破了门”,说要吃寿面。

有没有感觉那个躲在被子里哭的角色是孤独的,宝玉却刚刚好相反,没有孤独,他的生命简直是被聚光灯照着。曹雪芹经验过人世间最大的繁华,又经验过人世间最大的冷落,他其实会觉得两种都是辛酸。我们看不到在热闹当中一个人的辛苦跟辛酸,是另外一种辛酸。从被子里蒙着头哭的故事转到这个部分,是另外一种生命里的哭声,是累到快垮掉,可是不能说累,不能表现累,还要撑在那边笑着跟所有人去应酬的某一种辛苦。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