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博心理撰稿人:屈展

你是否自愿吞进去一个橡皮管,一直插到你的胃里?然后再给管子里倒热水?再继续倒凉水?而所有这些惊悚的折磨都只为了一种心理学研究的荣誉?

你大概会觉得我已经发疯了,这还是人做的事吗?可是作为一名20世纪初美国纽约州康奈尔大学的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你估计会对这种被称为“内省”的实验方法丝毫不觉得陌生。从早上开始,你必须要强行忍着呕吐的欲望将管子从咽喉插进胃腔里,然后在全天多个指定的时间里,前往实验室——对没错,即使白天干别的事情的时候管子还插在里面。到了实验室之后,你要将热水灌进去,用特定的词语和句子对老师报告自己的感觉。然后再将冷水灌进去……

觉得这个实验太过残酷,也许你会倾向于另外一个小组的成员,他们只需要每次上厕所的时候记录下大小便时的感觉就可以了。但要是你抽签运很不幸被分到最倒霉那个小组的话,也许你还需要每天定时的进行性行为并在身上附带测量仪器,一边做羞羞的事情一边记录自己的感觉……

事实上,当很多人发现心理实验室里的胃管上附有安全套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对于任何人都不是个安全的地方”,当时女生宿舍的楼管们禁止学生天黑以后进入心理学实验室就能说明这个问题。而那个开设心理学实验室令人噤若寒蝉闻风丧胆的科学疯子,便是冯特教授的忠实支持者,带给美国心理学变革的重要人物,被称作“只有一个人的学派”的构造主义的建立者,心理学历史上当之无愧的冷面沙皇,爱德华·布莱德福特·铁钦纳。

铁钦纳(1867-1927)

1867年,铁钦纳出生于英国的奇彻斯特,出身于一个破落的贵族家庭。从各种意义上说,铁钦纳都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他首先在英国马尔文学院读书,后来转到牛津大学学习哲学,在顽固的英国学院开始增设生理学和心理学后,铁钦纳成为首批生理学研究助理之一。他赢得了许多学术奖励和奖学金,懂得英语、拉丁语、希腊语、德语、法语和意大利语。当时有一位教授要求他在一个星期内读完一篇用荷兰语写完的论文,铁钦纳说我看不懂怎么办,教授说我管你呢反正下周同一时间把报告交出来。结果——铁钦纳就真的强行在一周内精通了荷兰语,写出了报告。

英国和法国素来对生理学和心理学不怎么感冒。有一天铁钦纳从外面买了一份《心理学研究》的杂志,突然开始对一个叫做冯特的德国教授所研究的心理学感兴趣了,他对于冯特对意识的元素描绘和对内省实验的方法简直是爱不释手,当时就把杂志拿给自己的同窗好友和老师们看。但当所有人都指责他是个抛弃演绎法和数学逻辑的脑残时,他顿时伤透了心,觉得你们这帮愚蠢的凡人怎么能理解这么伟大的思想……

所以他当即就抛下牛津的一切,来到了心理学的圣地德国莱比锡大学。在读书期间,他对于冯特的崇拜简直五体投地,中二病爆发的冯特也对于有这么个狂热的崇拜者很是开心。两人一拍即合,不仅隔三差五冯特就邀请铁钦纳到家里喝二两小酒,铁钦纳也经常在冯特的杂志里投稿点赞。

1892年,铁钦纳获得了博士学位,兴冲冲的返回家乡,心想你们这帮不列颠的土鳖之前嘲笑老子,现在老子就让你们看看谁才能代表心灵研究的未来?结果当他用心理学的方法研究哲学问题的成果时,牛津大学的所有人都会很自觉的围过来看这个疯子又在耍什么宝。没几天,铁钦纳就发现自己在这个地方对牛弹琴唱独角戏真是毫无乐趣,所以这位25岁的年轻天才博士决定前往更西边的美洲新大陆去碰碰运气。

康奈尔大学

和在母校的待遇完全不同,美国的康奈尔大学对铁钦纳礼遇有加,视如上宾。直到60岁去世之前,铁钦纳一直在康奈尔大学兢兢业业的进行心理学研究并指导实验室的工作。刚开始的7年时间,铁钦纳的主要精力都用在建立实验室、进行实验研究和撰写学术论文上。最后,他发表了60多篇文章。随着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他就不再参与具体的实验研究,主要指导学生的实验工作,他的理论结构也日渐完善。

由于美国本土心理学没有什么太多的发展,因此铁钦纳很快就在美国的心理学界闯下了名声。他的主要研究和他的老师冯特一样是对于意识的研究,但他抛弃了冯特的意识统觉理论,认为意识就是一个个单独的元素构成的。因此,铁钦纳将自己的理论称为构造主义,意指通过心理元素的构造形成意识,所以有的中文翻译也将其称为结构主义。虽然现代美国如日中天的心理学研究已经不再将铁钦纳的理论视若珍宝,但是在当时的美国这些新兴的研究人类心智的方法可是从欧洲大陆舶来的新鲜洋玩意,所以很是收到学术界的欢迎。

不过,铁钦纳最出名的地方还是在他令人胆寒的内省实验法上。和冯特仅涉及感知统觉的简单内省实验不同,我们开头所描述的那一个个疯狂而又严格的实验虽然受到了美国科学疯子们的一致好评,但对于其他学生和教师而言那就是酷刑一般的折磨。在莱比锡学习的岁月里,铁钦纳更多的学习了屈尔佩的符兹堡学派系统内省法的实验标准和报告方式,,因此他的内省法已经完全脱离了冯特的体系。

即使已经和冯特的学说完全不同,但作为老师自始至终的脑残粉,铁钦纳还是始终在发表文章的时候将冯特的名字四处挂上,他到美国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师的著作全盘翻译过来。当铁钦纳把冯特的《生理心理学原理》第三版从德文翻译成英文出版后,冯特就已经出了第四版。铁钦纳得知,立马拿来纸笔飞快的完成了第四版的翻译,但根本架不住平均每天写2.2页书学著等身每天无需月票推荐就疯狂爆更的冯特已经飞速的完成了第五版,这就让铁钦纳气的吐血不已,只能佩服老师的写作速度自己拍马也赶不上。

铁钦纳对冯特这种热烈的追捧这让直到现在的不少人还都认为构造主义的奠基人是冯特,铁钦纳只是推动发展而已——事实上,构造主义的学说和冯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了。倒不如说如果冯特知道铁钦纳把自己最反对的屈尔佩的实验方法拿出来玩,还把他的《文化心理学》给翻译成《民族心理学》以至于让不少人都认为这本书毫无学术价值,他肯定会气活过来把这个首席大弟子揍一顿。冯特的学说被完全推翻和铁钦纳夹叙夹议完全不客观的翻译成英语推广有很大的关系。虽然坑了老师,铁钦纳自己的书《心理学大纲》《实验心理学:实验室指导手册》和《心理学初级读本》倒是整整影响了一代的美国实验心理学家,他的教材被广泛的运用,也被翻译成多种语言。

像冯特一样,铁钦纳的课程通常都人满为患,不少人都是因为听过铁钦纳的课所以喜欢上了心理学——虽然大多数因为铁钦纳疯狂的实验又恨上了心理学。铁钦纳在演讲时总是充满活力又专心致志,几乎不会受到周围的影响。有一次他在高谈阔论的时候雪茄烧到了他的胡子,很长时间铁钦纳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研究生弗里德恩看不下去出声提醒,铁钦纳才发现不仅他的鬓角,连他的衬衫和内衣都被烧穿了。

铁钦纳的业余生活也十分丰富,每周日晚他都会在家里举办一个小型音乐会。结果这位天才还没怎么努力,在康奈尔大学音乐系正式成立之前,他的聚会就成了音乐系的课堂。由于喜欢收集各种钱币,他在原先学会的多国语言的基础上又学会了阿拉伯语和中文。

铁钦纳不像冯特那样辛勤于课堂,他更喜欢在自家书房写作,在学校抛头露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生活越来越清闲。1909年之后,他甚至只在春季学期的星期一晚上授课。学生们都知道,如果不出现紧急状况,就不要打扰铁钦纳的清修,否则就会在实验室里被整的很惨。

铁钦纳对学生们还是比较和蔼的。很多学生和年轻的教师会平日里出于敬仰自发的帮他装窗帘和洗车。但他对于其他人生活的妄加干预,让很多人都感到不快。卡尔·达伦巴克被铁钦纳以“一个男人若不会抽烟就不要指望成为心理学家”为由被强迫学习抽雪茄,后来他还不得不因为铁钦纳要求他去俄勒冈大学教书而放弃了去医学院的打算,只因为铁钦纳不想浪费掉对他曾经的学术训练。他的另一位学生波林说,并非所有的学生都喜欢铁钦纳对他们生活的干涉,一旦他们试图拒绝或反抗,那么就会被铁钦纳永远的排斥在学术圈之外,并和他们永远断绝往来。

这种粗暴的社交方式不仅让他得到了“沙皇”的毁誉参半的名声,更让他和美国心理学会的关系暧昧复杂。美国的学者几乎都不喜欢铁钦纳,当然铁钦纳也看不起其他的心理学家。当后起之秀弗洛伊德被邀请到美国克拉克大学讲座时,连詹姆斯和霍尔这样的心理学会泰斗元老都认真的听完了报告,高傲的铁钦纳坐了一会感觉无聊就直接离开了。

铁钦纳(第一排左二)对弗洛伊德(右四)的讲座兴趣缺缺

1904年开始,由铁钦纳主持,一群称自己为“铁钦纳实验主义者”的心理学家定期聚会,讨论铁钦纳选定的课题。在当时这无疑是美国最高级别的学术研讨会议之一。但铁钦纳却完全拒绝女性参会,只是因为女性“不能忍受烟雾”而他又是个大烟鬼。不过说句公道话,相比于那个对女性歧视的年代的大多数人而言,铁钦纳始终鼓励女性在心理学中的发展的态度,已经是个良好的进步了,至少当时不少心理学家都拒绝甚至鄙视女性参与心理学的研究当中。后来到1929年也就是铁钦纳逝世两周年以后,实验主义者协会取消了拒绝女性参加会议的决策。在2004年,也就是铁钦纳创立实验主义者协会100周年的纪念大会上,康奈尔大学的一个老师给会议带来了一个礼物:保存完好的铁钦纳大脑。

人们往往因为挑战传统的权威而在历史上崭露头角,但铁钦纳却恰恰相反,别人超过他以后他丝毫不为所动。到了1920年左右,美国和欧洲学术思想和氛围完全改变了,但有关铁钦纳的出版物和理论体系依旧保持不变。构造主义成为了顽固坚持已被废弃原则和方法的一种无用的努力。铁钦纳为心理学建立了一种基础,但他的努力被证明只是心理学的一个阶段。铁钦纳逝世之后,构造主义就宣告结束了。它之所以持续这么长的时间,全是因为这位心理学沙皇威严的人格。

从历史角度看来,构造主义最重要的贡献就在于他开了群体嘲讽拉起了所有人的仇恨。铁钦纳提供了一个正统的学说,为了反对这种正统性,心理学其他新兴运动奋起抗争,大量新学派的产生,倒是需要归功于沙皇铁钦纳对其他学术思想的压迫。

令铁钦纳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他在1898年《哲学评论》杂志上发表《构造主义心理学公设》一文的时候,他为了强调自己学说的“构造性”而设立了“机能性”这个词与之对立从而建立论据,这却为他构造主义的大厦崩塌埋下伏笔。大批学者为了反对铁钦纳从这篇文章出发,大量研究所谓和构造性相反的“机能性”,从而借铁钦纳之手,让心理学沙皇自己创造了反对自己构造主义的另一美国心理学流派:机能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