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读博士?还是从小职员开始工作?

“我想当一个有名的人。”卜珍琪听到自己的声音,“我要走为官之路。我要升至高位。我要做一个有影响的政治家。”

刚赶上改革开放,百废待兴,卜珍琪听从父亲的话读了经济专业并选了一个好大学,所以才能进入到国家机关,从小职员做起。

部里的人自我感觉很好,执掌重要物资的生产大权,有着舍我其谁的骄傲。卜珍琪上班第一天,在先于知道食堂之前,被告知了开水房的位置。作为一个年轻的女硕士,ト珍琪对此没有丝毫的怨言和意外,她知道自己今后所打的每一壶水,都有价值。

ト珍琪杂务做得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她会把暖瓶灌满水,但她不会把暖瓶上天长日久积攒下的泥垢擦洗干净。虽然对于她勤劳的手指来说,这微不足道。她是有洁癖的人,要在视线

所及的范畴内,保持几把水瓶的肮脏,她付出的忍耐力,绝对大于把暖瓶擦干净的劳动量。出于长远考虑,她不能让人们把自己定位于一个勤快的小姑娘。

司长是一位不苟言笑的长者。据说早年间留过苏,和上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司长分配ト珍琪负责整理编发资料。这项工作,要说简单,可以不费任何脑子,把下面报上来的资料点出若干,集合成册,签发到打字室,就成了一期内部资料。部里文山会海,资料犹如雪崩,根本无人细读。ト珍琪决定咫尺兴波,把具有潜在动向的资料整理出来,画龙点睛。第一个步骤是埋首资料,古今中外统统阅看。

很短时间内,ト珍琪对部里的主要产品X物资,从储量到矿山到工厂,从X物资的历史沿革和当前国际市场的价格走势,都了然于胸。

“你把这些玩的这么透,干啥?想当部长秘书?”同她一起分来的女硕士小孔说。“当部长的秘书,倒不必懂得这些。他只要知道谁懂就行了。”卜珍琪说。

小孔说:“既然知道的门儿清,还秉烛苦读干什么?”ト珍琪一笑,不做声了。有些话,和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说。如果能说,答案是——做秘书当然用不着研究这些,但做部长,就需要了。

从小小文员,到部的最高长官,这个目标,卜珍琪没有同任何人讲过。即使有一天,她真的当上了部长,也绝不会说。

卜珍琪跑步上班。目不斜视,弹性极好的腰肢在拥挤的马路上坚定向前,显出与众不同的气概。她意气风发地走进大楼,她的朝气令沉闷的机关耳目一新。

ト珍琪埋头文案,外语精通,她所编撰的有关内部参考,渐渐成为在决策会议上被引用最多的文本。

司长有意锻炼她,说:“纸上得来终觉浅。你得到生产第一线去。”

ト珍琪说:“什么时候下去?”

司长说:“有两个时间表。我马上也要下去,大江南北转个遍,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在这个圈子里几十年了,老马了……”司长话说到这里,停顿下来。

卜珍琪知道自己应该适时接话,填补起这充满爱护的空白。可是,她顽强地沉默着,直到司长很自然地接着说:“第二个选择是你自己走。我下去,粮草未动,底下就有了防范。你目标小,轻车简从。但人生地不熟,又是女孩子,我有些不放心……”

ト珍琪心中一热,她说:“司长,我想锻炼下自己。”她没说自己的打算但其意自明。

司长给了她一张纸,上书很多企业一二把手的名单。司长说:“在下面遇到了困难,就找他们。当然,找我也行。”司长同时写下了他家的电话号码。

ト珍琪把蒸蒸日上的内部参考交给小孔,孤身上路。她级别低,不能坐飞机,到遥远的青海内蒙古,也只有坐火车。她以单位名义拍发的请人接站电报,被置之不理,电话里人家答应的信誓旦旦,实际上不了了之。下了火车,无人理睬,拎着行囊,和收购羊皮的商贩一起搭乘长途汽车,赶往大山深处的厂区。企业的人很会看人下菜碟,见她一个入行不久的小女子,断定和上层也搭不上话,很是怠慢。她想听的情况,无人汇报,她要见的人,常被推脱。甚至连她居住的招待所,也是最差的房间。厕所漏水,阴暗潮湿,她只好天天把被子搭在室外铁丝上晾晒。一次下矿井忘了收回被子,赶上暴雨,待她赶回,被子已成水帘。

那一夜,ト珍琪找到招待所的服务员,要求换一床被子。服务员是个山里妹子,声小如蚊,说她没有被子。被子都归所长一个人管,所长把钥匙带回家了。ト珍琪裹着大衣挨过一晚,早上在街头小店吃碗米粉,就挤进班车到厂区考察。别看她在机关的时候不愿坐班车,出差在外,专爱在班车上听工人们聊天。

底下厂矿的领导,忽视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他们以为她不过是个下来镀金的娇小姐,过不了几天苦日子,就乖乖地打道回府了。他们没把她放在眼里,这倒给了她极大的便利。她坐着罐笼上下矿井,在工人食堂吃饭。工人们口无遮拦,有什么尽管放炮。ト珍琪获得了极为宝贵的第一手材料。

ト珍琪离去时,既没有告别晚宴,也没有土特馈赠,有一两次,连她走时的火车票都没有着落。虽然早就在接待部门预定了火车票,临到取票的时候,却被突然告知她订的卧铺票没了,要走,只有站票。

计划早安排好了,刻不容缓。ト珍琪站着乘车,南方的火车比北方的更脏,没脚面的甘蔗渣子,类似圈肥味道。脚面肿了,皮肤从鞋帮鼓出来,好像两只碗糕。ト珍琪看看四周昏睡的人,伤感起来——她这是为了什么?只是一瞬间质疑,她就坚定下来。

ト珍琪凄风苦雨回到部里,黑了瘦了皮肤粗糙了……内心的嬗变更深广。

ト珍琪在困窘之中,不只一次掏出司长给她的“红名单”,这是救生符。只要拨通一个电话,舒适的房间有了,周到的接待有了,稳妥的车票有了,不消说还有丰富的土特产和谦和的笑脸,当然了,还有精心策划的汇报和美化过的参观。ト珍琪咬着牙把关系网的纸条放在衬衣的最内层口袋里。她本想把它撕了,以表自己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心,但她马上笑话自己的幼稚。出门在外,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她犯不上和自己较劲。纸条保留在身,并不妨碍不用它。

卜珍琪单枪匹马完成了对企业的全面考察,她术业专攻,有很好的学术背景,又有全局鸟瞰的优势,再加对历史资料的占有和对国际走向的研究,交织一起,道行已渐趋超拔。

不管ト珍琪心底如何风生水起,表面上宁静淡雅,颇符合女干部形象,但机关很少提拔青年女性。没结婚的女职员,是一支不稳定的股票,你不能投资。能力平平的小孔嫁了秘书,先被提拔了副处。

ト珍琪耐心地准备着。如跑龙套的演员,要苦苦用功,日复日地把根本不属于你的那份台词,背个滚瓜烂熟,要等到主角生病的那一天。

部长召开“神仙会”,商定大计。这种会,说好了不打棍子,不戴帽子,集思广益。原定司长参加会,没想到老母病逝,他赶回家乡奔丧。

神仙会上,部长发现司长的缺席,说,让副司长来。秘书找到司里,只有ト珍琪一个人在。秘书问:“副司长在哪里?”正在伏案写材料的ト珍琪说:“在悉尼。”秘书说:“哪位处长在家?”卜珍琪说:“都不在家。”秘书赶紧小跑回九楼。

部长问:“他们司的人呢?”

秘书小心地说了情况。

“他们司里还有什么人?”部长紧接着问。

“有一名普通干部……”秘书小心翼翼地说。

“叫他来。没有嘴巴还有耳朵,回去传达。”部长指示。

秘书退出,电话里只说了一句:“马上来。”ト珍琪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已利用短暂间歇,温习一遍。重要资料如同游牧的战马,听到号角,飞快集结。

ト珍琪不慌不忙地等着电梯。电梯繁忙,有时半天等不到,从四楼到九楼,通常部长召唤,哪怕是年近花甲的司长,也都爬楼而上。ト珍琪才不爬楼呢,气喘吁吁披头散发的,影响形象。

ト珍琪走进会议室,各路神仙正鏖战不已。部长面具一样的脸庞深不可测。ト珍琪一进入机关,就得到教诲:不要主动同部领导讲话,除非是领导问你。ト珍琪相信部长不认识自己,依秘书目

光所示,落座后排沙发。

雄浑的灰色真皮沙发几乎把人淹没,ト珍琪挣扎坐正,直背挺胸。

神仙会的主题是制定行业明年的增长指标。ト珍琪把脑子洗得如同一匹白练,一字不落下地记忆着。不明内情的人,以为那些增长数字非常庄严,窥到高层决策过程,ト珍琪才知道其中充满斤斤计较,计划就是妥协的产物。

先把大盘子定下来,再一一切割,分派到各个具体单位。连续若干年爬坡,企业疲惫不堪。没有大的投入和休养生息,再提高一个百分点,都很吃力。但是,部长骑虎难下,每年均以两位数的速率增长,口碑甚好。如果能继续保持高速率增长,就在全国人民面前立了一大功。如果不能增长,以前的努力就会在其他战线的捷报面前,被人遗忘。

会议陷僵局,爆发了争吵,神仙会成了妖魔鬼怪会。部长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只在开头部分说了很少的话,就把发言权交给了众人。

ト珍琪清晰地感到了部长在伤心,本能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命运的路口。ト珍琪听到一个声音说:“我前些日子跑了很多厂矿,有一点不成熟的意见,不知能否讲?”

这是谁?这么大胆?竟然还是一个女人。ト珍琪在充满敬佩的同时,简直有些嫉妒了。她可真勇敢,要知道,在这个会场上,女性极少,基本都是搞技术工作的,只在必要的时刻提供有关数据,并不参与重要决策。

ト珍琪下意识地张望四周,想看到这位令人尊敬的女性。她无比惊奇地发现这个声音居然是自己发出的,不禁骇然。她这才晓得,人的本能所具有的能量,居然可以在理智严密设防的同时,来个腾挪大法,一意孤行。

部长希望打破僵局,哪怕离题万里也好,要让死水震荡。部长颔首道:“讲。”

ト珍琪说:“谢谢部长给我机会,我的主要意见是——明年的生产指标,不是增产两位数,是减产两位数。”

石破天惊。就是在部会议室扔一颗飞毛腿导弹,效应也不过如此了。神仙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一时间,看起来好像长高了一寸。秘书干脆做好了把ト珍琪轰出去的准备。

部长很温和地说:“噢,振聋发聩啊。细谈,别怕他们。”部长说着,用一根手指圈了周围虎视眈眈的下属,其中也包括秘书。大家就都尴尬地笑了。部长接着说:“也别怕我。”

卜珍琪如今真是谁也不怕了,ト珍琪红唇翻飞,数字叮当落地,令人应接不暇。钢筋铁骨的数字,雄辩地支撑着论点的大厦。ト珍琪脑海如同镜子,想到哪里,记忆的反光就照到哪里,以为已经忘怀的数据,神奇地凸现。

部长听得很仔细。观点很朴素,朴素到即使不用那么多的数字装饰,它也具有非凡的生命力。自从部长走入这座大楼,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观点。这是禁区,如同皇帝的新衣。今天,禁区被一个年轻的女干部打开了,她说,我们不必增产,我们减产。但是只要计划得当,我们依然能挣到足够的利润。

部长沉吟着,大家连同ト珍琪在内,都以为他会有一个旗帜鲜明的表态,不料部长说:“刚才谈到哪里了?”

不得要领的题目。久经考验的属下们立刻明白了部长的意思。“刚才”——指的是ト珍琪发言以前的时间,也就是说,部长根本就不把ト珍琪的发言当做一个正式的东西,根本就不打算就她

的意见展开任何讨论。

属下们继续分摊两位数的增长指标,由于她的发言,属下们感觉到了部长的难处,争执气氛有所缓和,大家比ト珍琪发言之前融洽了不少。几轮艰难的讨价还价之后,两位数成功地得到了落实。

ト珍琪傻眼了,当她怅然若失地走出部长会议室,简直觉得这是闹剧。

事情并没有结束,她的一席话给部长留下了深刻印象。提职一事算是定下来了,不仅因为这是部长的钦点,而且ト珍琪学历年龄能力都在遵选范畴之内,她又并无仇家,现在只是时间的问题。

终于等到了。在一大张纸的任免通知里,ト珍琪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任生产计划司综合处副处长

综合处处长简直就是个大管理员。发洗澡票领圆珠笔芯,打印文件安排休假看望病号……杂事多得很,就是和业务不沾边。

ト珍琪走马上任,开局要和全司的人搞好关系。她很快找到了一个与人为善的小窍门,这就是文具发放。别的综合处长,都在节约办公用品上大做文章,勤俭持家守土有责。ト珍琪不。搞文字的人,都对文具有特殊喜好,再者,出差开会,文具的档次,在某种程度上提示着身份和背景。ト珍琪大手大脚,办公经费花得一干二净不说,连卖报纸的收入,也用来给大家买高档文具了。派克笔、真皮文件包,连橡皮都用法国原装的。这招虽小,颇得人心,ト珍琪很快和大家融洽起来。综合处长,不学无术也完全干得下来,属于管家婆那个档次。优势是和各个部门都熟。ト珍琪细细分析,决定要把优势使透,深入到各项工作中去,礼贤下士虚心讨教。她蓄势待发,预备向更高的台阶迈进。

两年后,ト珍琪调任另一个司的处长。熟悉了管理业务,在这座中央指挥机构的大楼里,珍琪已驾轻就熟。下一个目标是进入更高一级的领导班子,但是她遇到了阻碍。

ト珍琪为人方正,举止端庄。ト珍琪了解下情,专业精通,学识甚佳。ト珍琪对官场游戏规则谙熟于心,起承转合弓马娴熟。ト珍琪懂得必要的妥协和退让,也能随大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ト珍琪觉得自己就是为官场天造地设的尤物,可她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能升副司,一肚子的雄才大略,却没有人识货。后来,在一次办公会议上,百无聊赖的她有了一个惊人发现——女性政治家太少了!

于是她嫁给了一位军人船长。嫁做军人妇的ト珍琪,出落得越发精明强干。她工作泼辣风起云涌,少了顾虑之后,处事更加圆熟。一个大姑娘和一个小媳妇的区别,不但在偏僻的山村很明显,在国家机关这样庄严的场合,也依然非常分明。军人在女性择偶的排行榜上,早已由若干年前的首选,滑落到半山腰以下的位置了,但在正统的观念中,人们对敢于嫁给军人的女性,还要报以尊敬。ト珍琪私下被女人们怜悯但是被男人们敬佩。ト珍琪的民意指数因她的婚姻,而呈直线上升。

ト珍琪的进一步提拔,遭遇到了众多阻抗,人们没法接受三十多岁的女性跻身于正司级别。ト珍琪在升迁的道路上关山重重,且这一次,她无咒可念了。遇到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透明玻璃天花板。

ト珍琪开始攻读在职的博士。这在机关里又引起了小小的轰动。你要是不停地学习,在某种程度上就招供了你的野心。一个女人,读到大学毕业,应付日常工作和嫁人,已绰绰有余。如果你要读硕士,那么如果不是太丑,就是性冷淡。如果你要还不悬崖勒马,居然要读什么博士,那么基本上就只有一个解释了,你不是心理残疾,就是一个野心家。ト珍琪为自己做了铺垫,人们对于丧失生育能力的女性,有足够的宽容和理解。于是,ト珍琪完成课程,突击英语,写出了精彩的论文,在耗时弥久之后,拿到了博士学位。

按说心里应该很高兴,可是,没有。ト珍琪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自己就不能高兴起来?连一小会儿无忧无虑的状态也不能达到?

ト珍琪不喜欢这样。她很想改变,她的目标太高远了,远到她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她无奈,但她无以逃脱。

日子就这样缓缓地流逝着。她一直当着副职,副职和正职虽然只是一小步,但对有些人来说,就是终生屏障。在珍琪几乎绝望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船长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潜艇出现技术故障,因公殉职。部队来人,很委婉地告知船长出了一点小意外,受伤住院了,希望ト珍琪到部队看望,ト珍琪清晰地意识到—船长出事了,这事不是小事,船长已经不在了……

从此,ト珍琪也开始安分守己起来。

本文节选自毕淑敏小说《拯救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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