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闷的装修季我每天心力交瘁,开着五菱宏光满城拉货,猛吃碳水,心无旁骛地干体力活,精神文明建设大幅停滞。在事情太多而焦虑失眠的夜里倒也是通过阅读几本好书而获得了短暂的内心平静, 率先推荐如下两本:
1.《国王与诸神——约翰加利亚诺、亚历山大麦昆的人生起落与时尚帝国的兴衰》
2.《千灯闪耀——跨越三百年的珠宝珍藏》
第一本《国王与诸神》的作者是DanaThomas,一个挺会用八卦口吻写严肃时尚的作家,感觉手里握有很多不为外人所道的行业机密。我以前在音频里也给大家推荐过 她十年前的一本书《奢侈的》 ,她的书属于听名字很大很枯燥可能读不下去、但捧起来完全可以当时尚圈故事会读的类型,津津有味的; 你要是爱看八卦更好,拿起来轻轻松松一两百页就过去了。
虽然我心里对美国人写作时总会融入道听途说的夸张“事实”多少抱有成见,但这本写得比第一本更好。更像是以John Galliano和Alexander Mcqueen为主角的小说,不但内容细节考古、有他们的伟大也有失败,并且 通过两位天才设计师的人生起伏和令人唏嘘的结局揭示了整个时装行业过去三十年由诗意感性的小型作坊蜕变成冷酷无情的赚钱机器的过程。
看完后我蛮震撼的, 因为市面儿上总老生常谈创造力有多珍贵,但《国王与诸神》反而让我看到创造力是如何消散的,并且那似乎是拥有颠覆性创造力的设计师为了拯救高级时装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就是那种,从意气风发有才而自知的天才到灵感被榨光、与此同时被焦虑、抑郁整得人不人鬼不鬼、靠酒/药/毒来维持灵感的混乱生活,是真的惨,点燃自己照世界。
第二本《千灯闪耀》 前阵子被各大艺术类公众号狠推了阵子,可见在珠宝领域我们想看点儿有干货的相关书籍有多难,好不容易出来个精品大家都敲锣打鼓地口耳相传。
这本书的作者是鼎鼎大名的 Diana Scarisbrick, 如果你跟我一样,把所有珠宝品牌的大书都捋过一次,会非常高频地撞见过这个名字。Diana阿姨快100岁啦!因为对宝石雕刻和文艺复兴时期的首饰特感兴趣而走上了珠宝研究、特别是法国珠宝研究这条路,所以我感觉她不仅是一个珠宝历史学家,更堪称行业活字典啊。
事实上她出版过蛮多本有关珠宝和历史啊肖像啊权利啊互相交融在一起的著作,但都没中文版, 《千灯闪耀》算是首部中文译著 ,所以爱好者们尤为敲锣打鼓。
千灯室(Illuminata)是一个古董珠宝的私人收藏,收藏内容从18世纪中期绵延至今,件件精品,做到这点挺难,说明藏家的品位也出类拔萃。 我一直比较相信:无论你搞收藏还是做时尚,专业知识那只是一方面,想搞好了是需要稍微深入了解一点艺术史和社会学的,如此才能出手狠准稳。
这本书 我认为专业人士补充知识储备好、小白拿来速成也挺好, 因为Diana阿姨从千灯室的收藏里挑选各个年代最具代表性的藏品来解读当时的社会风尚和流行样式、珠宝匠的审美以及艺术的风向,这些本身对我们去理解时装和文化也大有裨益。
“孔雀翎”蓝宝石可转换胸针
我感觉 Diana Scarisbrick对CHAUMET的历史特别偏爱 ,她曾经口出狂言呐:“我几乎了解所有珠宝世家,但在巴黎的珠宝商中,CHAUMET无疑拥有最美好的历史”,当时还援引了一位纽约大藏家的原话:为了CHAUMET那些无与伦比的设计图,我愿意变卖所有财产。
话说得是够满的哈,但既然读的这两本书都跟创造力有关,那我就顺着阿姨这个思路把CHAUMET单拎出来聊聊。
CHAUMET已经存在于世整整240年 了,每当身边有人提起这个品牌的时候,大家通常赋予它的形容词是“轻盈的、学院的、 特别巴黎的”之类。 造成这种观感我觉得主要得益于两点: 一是CHAUMET的珠宝特别柔美精致,钻石+铂金的“白色系”形象深入人心(众所周知,在人没到达一定年龄前黄金不一定讨好);
月桂叶冠冕
再就是那种 优雅飘逸的自然主义风格 ,比如常春藤啦橄榄枝啦野蔷薇花啦鸟羽麦穗啦,放在那儿就特别仙,我感觉这种形象是品牌获颁“公主范”的口碑来源。
但CHAUMET是打一开始就这样吗?我觉得不是的,这就要说到她们这个“女王力”的标签了。对品牌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 CHAUMET诞生于法国历史上特别重要的分水岭时期:法国大革命前后——拿破仑上台。
拿破仑一世加冕之剑
当时 师从绝代艳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御用珠宝匠的工匠尼铎被委任 ,通过给拿破仑打造摄政王佩剑以及约瑟芬皇后在拿破仑加冕典礼上佩戴的冠冕和珠宝而一鸣惊人,从此Tiara风潮在巴黎乃至欧洲的贵族间迅速风靡。
《千灯闪耀》序言里的头一幕,就是新古典主义画派泰斗式人物大卫的这幅拿破仑一世加冕礼上约瑟芬皇后的佩戴细节图。
麦穗冠冕
拿破仑搞这么一出主要是因为他特别崇尚古罗马皇帝,所以先效仿他们把宝石镶嵌在佩剑上象征权威,并且复兴了贵族妇女佩戴冠冕的传统。不同于古罗马朴素简洁的金冕,他特别享受奢华大场面:就往上堆钻石和珍珠,光芒四射的。
所以Diana所提到“CHAUMET拥有最美好的历史”时,我感觉不仅只是在已知主流顶级珠宝品牌里它诞生的时间比较早, 而是生长轨迹奇特:偏偏以珠宝类别中最高冷的艺术形式——冠冕——起步儿的, 一条道走到底。
一般走贵族路线特别容易脱离群众,大家会生出一股“美是真美,但暂时不是我这种搬砖狗应该考虑的事儿”的悲凉情绪,这就要说到 自权力珠宝后CHAUMET的创造力了。
金钟花胸针,弗森制
Diana Scarisbrick在分享一双19世纪初的钻石叶枝胸针时提到了 尼铎的继任者让巴提斯特弗森 ,声称这种恰到好处地、飘逸地 以珠宝表达自然万物的手法很容易让观众想到这位标志性人物 ,他为CHAUMET创造了崭新的风格。
我个人认为“崭新”这个词不是特别准确哦,毕竟尼铎时期也有类似于麦穗装饰甚至于我最爱的麦穗冠冕这种经典手笔,但 在拿破仑第一帝国时期自然主义风格其实是有点被恢弘的装饰风格压着走的 。
紫水晶冠冕,弗森制
弗森统管品牌的年代,不但重新复兴了,而且还把它发扬光大成CHAUMET的另一大特色。
而且如果你见过那些金银果实编织的花环、交织闪耀的蝴蝶结、橄榄枝牵牛花的曲线,或者野蔷薇花冠冕和带状头饰,就一定会被那份轻盈的温柔制服,觉得戴上自己就是唐顿大小姐,端坐好就有肖像画家出来给你来一幅、然后挂大宅子里。
野蔷薇与茉莉花冠冕,弗森制
所以CHAUMET的珠宝常常被描述为某种艺术 ,一大功效就是以珠宝作品表达美好情感和心意,适合送给心爱的人 。所以你看,直到今天相当大比例的婚嫁时刻都有CHAUMET的参与和见证。
让珠宝停留在艺术层面不流俗并不容易 ,因为每当珠宝世家更换掌门人和掌门家族时(特别是有资本注入时),品牌的发展策略都会经历大幅调整、可以在商业上相当高歌猛进。但在CHAUMET,源源不断的创意和对作品艺术性的一贯追求反而得益于 另一十分有趣的存在:
就是从尼铎到继任者弗森、再到后来的莫雷尔和约瑟夫尚美,这个品牌坚持师徒传承关系而非家族传承。意思是: CHAUMET打创始人开始,自己退休了就把生意传给得意弟子,不存在直接继承的富二代,谁能成为新掌门靠的是业务能力而非血缘关系。
相信大家在自己单位都有一种体验:领导是干啥出身的会直接决定这个team的办事风格。搞销售出身的老哥就看业绩,责令你见人就谈钱,甭管你来自哪个岗位,在本职工作之外背上销售任务再正常不过;做内容或设计出身的领导在疫情之前多少心中是保有一丝清高的、自认为是艺术家,觉得钱和灵魂不可兼得,最最底线也是取个平衡。
分别出自三代掌门人之手,依次为:尼铎、弗森、尚美
鉴于CHAUMET一直把品牌的命运交予艺术家之手,所以如果拟人化的话,整个品牌的气质是创意总监多过CEO或MD的 。而设立创意总监的初心,如《国王与诸神》中John Galliano之于Dior和Alexander Mcqueen之于Givenchy一样,是为老态龙钟缺少变化的品牌带来新的诗意与感性,也为身处封闭房间已久的观看者推开一扇窗,让微风拂过脸庞。
一些品牌的产品像段子,热闹一下就过了; 另外一些品牌的所造之物是诗,其中蕴含的哲思值得反复回味: Alexander Mcqueen本人那些以电影、历史、民族冲突和社会事件为灵感的有力设计、John Galliano时期赋予Dior的邪魅狷狂与优雅梦幻,以及CHAUMET坚持以珠宝表达自我的艺术家人格 在我心中全部是诗。
诗的顶峰是约瑟夫尚美时 期和波旁-帕尔马冠冕。
20世纪10年代是美好年代的末期 ,那时欧洲不但处于最顺风顺水的和平年代,还赶上各种艺术活动井喷式蓬勃发展、大艺术家论堆儿搓, 主流珠宝品牌齐齐经历了史上最富创意并且百花齐放的神仙时期, 你任凭翻开谁家档案都会被美闪得一筹莫展。
约瑟夫尚美在这个时间点复兴了简洁的白鹭冠, 既带有品牌招牌的新古典主义风采,又更符合时代口味。 除了本地贵族,还被那些美国及俄国富豪顾客疯狂追捧,我总结是她们太想尝尝当贵族的滋味儿了。
我心目中最优雅的一副照,尤苏波夫王妃佩戴“旭日”冠冕
丝带蝴蝶结冠冕
“蜂鸟”白鹭羽饰冠冕
也就在这期间还诞生了今天被视为 集品牌精髓之大成者的 波旁-帕尔马冠冕 。 现在你看它依然美得惊人、完全不会被时代的审美所吞噬。
波旁-帕尔马冠冕和佩戴它的Edwige公主
那天跟朋友进行深刻对谈,聊起美好年代的珠宝和同时期的绘画我觉得有相似之处的,似乎 像“美好年代”或者“立体主义”这些名词因为战争的中断就仅仅成为美术史或历史上的一个概念了。
但也有如 大卫霍克尼 这样的艺术家企图要唤起立体主义所强调的观看方式、并用自己的作品去教大家如何主观地观看画作,在我看来,他就是立体主义的某种延续。
CHAUMET筑艺万象高定珠宝套系,光影之歌
CHAUMET筑艺万象高定珠宝套系,天际探寻
在珠宝界,CHAUMET的存在似乎也让人常常感觉美好年代的氛围从未离我们太远。上个月我去看了她们今年以建筑为灵感的高珠作品,建筑听起来与美好年代的珠宝不太搭嘎,但高珠设计师却可以 以招牌的钻石网去表达纵横交错的街巷 、把柔软错落的白金网格紧贴颈间。
1906年“罗昂”贴颈项链
要知道,钻石网可是首现于美好年代那条鼎鼎大名的 “罗昂”贴颈项链 中呀,我每次在不同书籍里撞见CHAUMET的这件藏品都作舔狗状,只恨自己没有天鹅颈,连去买个意思差不多的小项链的资格都没有。
不仅是藏品级别,哪怕大家熟知的Liens缘系一生系列的那个连结标志的日常珠宝,灵感源头还得追到这条项链这儿来——它 在 新时代被简化再表达。
这件事说明CHAUMET的创造力不是一拍脑门凭空来的,而是顺着历史档案往深里挖, 从自己的“有限”中创造无限 。几个主力系列规规矩矩(Liens /Joséphine /Jardin),没有莫名其妙空降的商业款,但举凡推出来的东西都能连接到合理的品牌渊源上,并且一直做下去。
我佩戴Joséphine系列珠宝
说到 Joséphine 系列 ,我曾一度担心以冠冕起家的牌子会不会在当下社会没有市场,但事实上当冠冕蜕变成mini版的戒指项链后不但市场表现强劲,更完全没有放弃戴在头上的冠冕这件事。
当代女生戴冠冕
但今天它想要表达的,我想已经超越了冠冕本身,更精神化了,更像是曾经把它们戴上头的那些历史人物对当代女性的影响:比如要内心强大、爱惜自己、矜贵高贵。
CHAUMET筑艺万象高定珠宝套系
所以我再看着高珠系列里线条更潇洒的新冠冕时,就立马想起故宫大展时20岁出头的 英国圣马丁学生Scott所设计“眩彩花园”冠冕 ,彼时我惊讶于竟可以在CHAUMET的冠冕上见到如此数量的彩色宝石,又酷又颠覆。
问他为啥要做这么酷的创作,Scott说因为法国的花园真的绝,“你种了什么花,就会一路种下去,特别有预见性,这在英国不可想象。 我觉得做精致的珠宝,还是要有法国感的 ”。你看,谁说年轻人就只喜欢街头和大LOGO、觉得优雅是老掉牙的审美?
我在b站观看海盗爷当年设计的Dior合集时,屏幕里除了此起彼伏的“舔屏”之外也一样都是唏嘘:唏嘘当时的高级成衣像高定、但那种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感慨奢侈品牌就该有某种高高在上的特殊优雅和神秘,而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接地气”。
但Scott的设计拿冠军还是让我对CHAUMET的魄力刮目相看,因为 一个品牌如果对纯艺术和艺术家的主观表达缺少包容、只想不断重复老路打安全牌的话,怎会让这个如此“不CHAUMET”的设计在故宫展上拥有整面墙的展示空间 ?
其实CHAUMET这个有点nerdy认死理儿的学院派做派由来已久,Diana Scarisbrick在《千灯闪耀》第170页附了一张图,图注为:尚美巴黎彩色宝石切割作坊,约1900年。
这是全书唯一一张藏品和名媛佩戴图之外的工作作坊内部图片。我想这其中暗藏了作者的敬意:
百年之前的世纪之交,当各个叫得上名字的珠宝世家疯狂扩张、把店从巴黎开到伦敦纽约时,约瑟夫尚美还很nerdy地在搞学术呢,发表了一个 如何鉴定宝石是天然的还是合成的 重要演讲,堪称初代打假指南。
再看今年CHAUMET筑艺万象高定珠宝套系时我也会问自己:是不是偶尔忽略了CHAUMET的宝石作品呢?
配合着这些有趣又意外的小故事,今天我看CHAUMET时已经很难只是用“特别巴黎”或者“美”来形容, 它在我心中 有非常nerdy那面、有艺术家的骄傲、对持续表达自己这件事有非同寻常的坚持,再来就是充满诗意又符合时代的创造力 。
但絮絮叨叨这么多,其实都是《国王与诸神》以及《千灯闪耀》带给我的思考,希望你也去读这两本书,然后从中得到比我更多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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