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华夏民族来说,毫无疑问,无论是匈奴、突厥还是鲜卑,实际上都是蛮夷。而三族结果却很不同。

匈奴与汉“相爱相杀”数百年,分崩离析,大部队被迫西迁,成为欧洲历史上的“上帝之鞭”,推动了影响整个亚欧大陆历史格局的民族大迁徙;而留下的一部分族人直到魏晋南北朝时还有一战之力,成为中原王朝疲于应对的异族之一。

突厥自六朝时期趁虚而入,逐渐成长为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隋唐时期最终分裂,被唐帝国各个击破,幸存者西迁,在欧洲建立了强国奥斯曼土耳其。鲜卑同样几经波折,入主中原,但最终却失去了自己的民族实体,融入现在的五十六个民族之中。

三个种族,两种选择,两种结果。那么,同样源自漠北,匈奴突厥西迁而鲜卑入主中原,是各自选择的结果吗?应当说,是局势的结果。三族面临的局势各不相同,结果也就各不相同。

一、三族的重心不同

一、三族的重心不同

史书中的三族:

《史记》说: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

匈奴是典型的游牧民族,大概在秦汉的时候,完成了较为粗糙的统一,或者说聚集成为部落联盟。

这时候的匈奴内部权力结构与汉是完全不同的,他们重视军事,王权不统一于一个中心,分为左右两个彼此一致的职官系统,管理东西两方。匈奴的单于,也就是部落联盟首领居于中间,对两者有松散的掌控,但总体来说类似于“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上下级之间层层统属。

《隋书》说,

突厥者,其先居西海之右,独为部落,盖匈奴之别种也。

这句话应当引起注意。突厥之中,可汗者,犹古之单于;妻号可贺敦,犹古之阏氏也。

鲜卑与前两者不同。

《后汉书》说,

鲜卑者,亦东胡之支也,别依鲜卑山,故因号焉。

后来北魏入主中原,将祖先附会成黄帝次子昌意,但习俗不变:畜牧迁徙,射猎为业,淳朴为俗,简易为化,不为文字,刻木结绳而已。——不与中国通。

三族的上层建筑:

三族虽然都是蛮夷,但突厥匈奴在中国北方,以游牧为业,鲜卑则更为东北,偏向渔猎。另外,匈奴和突厥都是自北向南侵入中原,而鲜卑经历了一段“寄人篱下”的日子,其发展离不开中原。因此,匈奴突厥实际上都有更多的中国之外的地盘,退路众多,甚至采取东西分而治之的方法。而鲜卑虽然也是胡族,但想要拓展地盘,就要进军中原,与中原王朝的生存竞争实际上是比前两者大的。

史书常写中原经营西域,但匈奴、突厥经营西域倒比中原好一些,中原王朝经营丝绸之路的历史,也就是控制北方蛮族的西方退路,与北方蛮族争夺西域控制权的历史。当南下受挫,中原王朝强大的时候,匈奴、突厥的退路也就有了,已经试探了西边的势力并有所布置,能够壮士断腕一路西行了。但鲜卑不行,他们祖地在东北林海雪原,人烟稀少,退无可退,要去往西方却路途遥远,得不偿失。

二、民族大融合的程度不同

二、民族大融合的程度不同

匈奴、突厥的进步:

由于靠近中华这样一个发展水平高的国家,四周蛮族的发展,必然依托于中华。匈奴得到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著名的汉奸——中行说,突厥得到了重要的政治筹码——义成公主。两者都为少数民族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除了汉族的俘虏、逃奴、公主等,匈奴、突厥与中原高等文化的交流还依靠经济活动。秦汉、隋唐十分相似,在经济上表现为,改朝换代阶段走私商人很多。中国与周边少数民族大范围的“互市”、“和市”出现在宋代,在此之前不仅少见,而且法律上严禁出口盐铁、茶叶。但仍然有走私的商人,于是,匈奴突厥的先进技术就这样从无到有地发展起来。

然而,相较于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开放”,匈奴突厥所能学习的渠道实在有限,进步也只是相对的。

北魏的汉化:

北魏孝文帝改革可算得上是一件大事。这既促成了北魏入主中原,又导致北魏最终融入中华民族,消失不见。

北魏的汉化同样有关键人物,一是李冲,二是王肃。

《魏书》有传:
李冲,字思顺,陇西人,敦煌公宝少子也。旧无三长,惟立宗主督护,所以民多隐冒,五十、三十家方为一户。冲以三正治民,所由来远,于是创三长之制而上之。

《北史》记载:

王肃……太和十七年,肃自建邺来奔。孝文……器重礼遇,日有加焉;亲贵旧臣莫之间也,或屏左右,谈说至夜分不罢。这个悲伤的年轻人为北魏带来的新气象是:自晋氏丧乱,礼乐崩亡,孝文虽厘革制度,变更风俗,其间朴略,未能淳也。肃明练旧事,虚心受委,朝仪国曲,咸自肃出。所谓忠义结于二世,英惠符于李杜。

北魏的汉化,应当说,有各位南士之功,然而多蒙两位先生。王肃创立典章,李冲着意变法,从时间上讲并无开创之功,从意义上讲却独一无二,各自精彩。

积极汉化,这是北魏与突厥、匈奴或者说与之前的那些少数民族最为不同的地方。突厥、匈奴只是在物质上、技术上学习中原文化,但在政治文化上却没有改变底色,与中原国家是不同的政治架构。但北魏,或者说自北魏开始以后的这些少数民族都改变了策略。

他们学会了用夏变夷。即,采取先进的汉族政治设计和文化输入。这样,能够最大限度、最高效率地改善鲜卑族制度设计上的不足,而能够自主地选择“拿来”。

以现在的眼光看,孝文帝的汉化并不有利于鲜卑作为一个民族而存在,未免有些过,然而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足以矫枉,正是这样的汉化力度,促进了彼此的大融合,也让北魏摆脱了匈奴突厥的命运。化中产生的不好的结果,这些很可能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现在的眼光看,孝文帝的汉化并不有利于鲜卑作为一个民族而存在,未免有些过,然而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足以矫枉,正是这样的汉化力度,促进了彼此的大融合,也让北魏摆脱了匈奴突厥的命运。

三、面临的中原政权不同

三、面临的中原政权不同

很明显,匈奴对应秦汉,突厥对应隋唐,而鲜卑,不过是趁虚而入,打击东晋。

中原政权国力不同:

秦始皇能够修建万里长城,扬威域外,汉武帝奋四世之余烈,为先祖报仇雪恨。在秦汉,草原民族面临着“一汉当五胡”的军队,面临着宣扬“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的儒生,面临着“上下同欲者胜”的百姓。

隋炀帝修建大运河,以举国之力三征高丽,唐太宗南征北战,怀抱海外赤子,成为天可汗。在隋唐,草原民族面临着“吊民伐罪”的军队,面临着一统南北经学,积极为王朝的“对外军事活动”提供法理依据的儒生,面临着披甲带剑上朝操练的文武百官,面临着一言不合参军入伍的百姓。

客观技术已经烂泥扶不上墙了,主观意志更加不堪,我不知道草原民族有什么理由胜利。

但魏晋不同。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于是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想要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不惜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却只能看着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晋代的综合国力太弱了。坐龙庭不足两代,已经陷入八王之乱,对宗室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洗牌。八王之乱的胜利者是司马越,可是他同时是失败者,接收了满目疮痍的国土。同时,八王之乱的参与者又不仅仅是八王的军队。诸侯王为了赢取胜利,引入蛮族军队,这正是五胡乱华的导火索。请神容易送神难,永嘉之乱不如说是八王之乱的破罐子破摔板。

中原王朝的政治特点不同:

以入仕途为例,秦汉时步入仕途,需要参军或者进行察举;隋唐时需要科举考试,只有魏晋六朝,重门第,以九品官人法任命官员。其中的优劣自有公论,且不说它,但它反映了两种模式。官僚政治和贵族政治。当皇权强大的时候,官僚政治占据上风,当皇帝大权旁落,家族的利益成为首位,贵族政治也就风行。

以鲜卑来说,贵族政治和弱小的国力,有更多因素吸引鲜卑汉化,入主中原。

首先,以家族利益为先也就是弱化了国家的概念。在地方割据的现实条件下,更有利于人才的流动。上文提到的王肃,望在琅玡,与江左王丞相是同宗,但各为其主。另外,过度强调门第,在政治立场上延续着八王之乱时期的方式,这样能够弱化与上层汉族地主的民族矛盾,迅速以夏变夷。

四、结语

四、结语

要探究为什么突厥、鲜卑、匈奴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就要更广阔考察历史背景和历史条件,几乎可以说,汉化是胡虏有百年之运的关键。正是因为突厥匈奴没有及时、充分汉化,才被迫西迁。这种结果直观来看是一时一人的选择,实则却是局势变化的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