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笔下的阿Q,并非完全是一个可怜可笑的人物。
如果透过阿Q的外表,去审视阿Q的深层,会发现鲁迅在严肃之中,向阿Q投去了希望的微笑。
01 重新认识阿Q,从未庄开始
《阿Q正传》所描写的环境,是中国辛亥革命前后的一个典型的农村社会——未庄。
未庄是一个封建统治十分森严的社会,这是认识阿Q的一个源点。
统治着这个社会的是地主赵太爷和钱太爷。在赵太爷和钱太爷的残酷剥削、压迫下,阿Q连人生最起码的权利都丧失掉了:
阿Q连姓什么与实现本能欲望的权利都不能有。
阿Q说他姓赵,第二天,便被叫到赵太爷家里,吃了赵太爷一个嘴巴,并被呵斥:
“你哪里配姓赵!”
赵、钱,本是中国百家姓里,打头的两个姓氏。如果阿Q说自己姓钱,那么,他是否也要被叫到钱太爷家去,吃钱太爷一个嘴巴呢?
另外,情欲本是人的本能欲望。阿Q向吴妈求爱,结果不仅遭到了赵太爷们的毒打,而且还招来了一场重罚。
于是,阿Q只得把毡帽作了抵押,付了地保的酒钱,又用棉被质了二千大钱,付了罚款,逃出时丢在赵家的破布衫不准取了,赵家未付的工钱也不准要了,最后只剩下裤子了。
阿Q肚子饿,想去寻工做,可家家都把他当乞丐一样赶出来。在未庄,阿Q连做工糊口的可能也没有了。
无奈,阿Q进城去。可城里又有白举人,而且,这白举人更可恶、可恨。阿Q为生存计,参与了偷窃,被追赶,被捉拿。
在赵太爷、钱太爷、白举人们的统治之下,茫茫大地,阿Q何处立足?何以生存?
02 阿Q的反抗意识
鲁迅塑造出了不少农民的典型形象:闰土、七斤、祥林嫂等等;但相较之下, 阿Q大异于他们。
闰土的境遇,不比阿Q好多少去。他也戴一顶破毡帽,穿着一件薄棉袄,浑身瑟索粉,脸上刻着许多皱纹,全不动,仿佛石像一般。
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他对现实一无反抗,只求能安稳地活下去。如若说他还希望着什么,那也只不过是在香炉和烛台上。
他根本没有阿Q那般骂街、打架、挑衅的生气。阿Q也从不如他们寄希望于神台、命运。
七斤,在辛亥革命中曾经剪过辫子。但复辟风一起,赵七爷一说剪掉辫子是要紧的事,他便仿佛受了死刑宣告似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复辟风波过去了,他也就依旧地撑起船来,静静地、麻木地度日。
祥林嫂,受尽了压迫剥削,由农妇沦为用人,再沦为乞丐,最后惨死在街头。
她的人生意志完全被压灭,她畏惧于魂灵,降服于贞节。她拼死维护的,正是压迫、摧残着她的封建道德。
闰土、七斤、祥林嫂,在统治者面前常常是忍辱受责,不敢吭声。
反观之,赵太爷们对阿Q实行残酷镇压,但他们也常常俱之三分。阿Q敢称钱太爷的儿子为“假洋鬼子”、“里通外国的人”,还敢当面骂他“秃儿,驴”。
阿Q敢于走上街头高喊“造反了!造反了!”,连赵太爷也只得怯怯地迎着低声低气叫他“老Q”。
为何?因为阿Q的反抗意识未灭。他只要有机会,就为自己的生存、需要、权利而呼喊,奋斗。
他每每流露出思变、上进的意识,他时时做着未来的梦。赵太爷的儿子成了秀才,阿Q就偏要说自己姓赵,而且还长秀才三辈。
阿Q穷困到了难以存活的地步,可偏偏要想“先前比你阔多了,你算是什么东西。”
表面看来,阿Q是古怪、可笑的。但若仔细审视之后,就可看出,它们正是阿Q对封建统治压迫的不满、否定和反抗。
如果阿Q在压迫面前,变得麻木、不觉悟,没有思变上进的反抗意识,他也就变成了闰土、七斤、祥林嫂了。
虽然,阿Q的这种反抗意识,他的“革命”,也只不过是他躺在小屋子里的一场白日梦而已。梦中,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复仇、掠财、寻取老婆。
但,不能轻视了阿Q这种反抗行为,它是被压抑着的、朦胧的反抗意识的律动。
鲁迅写出了阿Q的这种反抗意识的存在。
这种存在,就犹如地底的岩焰,它左冲右突着,一旦机会到来,它就将成为滚滚涛涛的岩浆,摧枯拉朽。
阿Q的这种反抗意识,就是鲁迅所说的中国国民性的灵魂。
03 精神胜利法只是反抗而不得的意识折光
在未庄,阿Q处在社会的最底层。物质上,他一无所有,难以自存;政治上,他连最起码的人生之权都被剥夺。
在这两个方面,他已绝无取胜的可能。所以,他的挣扎、奋斗,无一例外地都遭到了惨败。
唯独在精神领域,阿Q还有进行较量的可能,也是阿Q在未庄社会里,唯一能发挥反抗潜能的领域。
这个领域,赵老太爷们无法掌控。
他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凭借自己未灭的反抗本能,与赵太爷们,与一切世俗进行了顽强的较量。
比如,对赵、钱两位大受人们尊敬的太爷,他在精神上也不尊奉,两位文童是两位太爷除钱之外,自傲的资本,可阿Q偏要与之抗衡、比个高低,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
还有,城里人把凳子叫条凳,他坚持叫长凳。油煎大头鱼,城里人放葱丝,他坚持应放葱叶。
一般来说,人们都把阿Q的这种自尊自负归入精神胜利法。
但试想,如果阿Q丧失了这自尊自负的精神,和未庄居民一样,崇拜文童,尊奉太爷,随俗从流,未庄岂不就没有了阿Q其人?
自尊自负,正是阿Q独特性格的体现,正是阿Q反抗精神的执着表现。
在未庄,除了赵太爷们自尊自负之外,就唯独阿Q自尊自负了,唯独阿Q要和赵太爷们比试比试。
在奴性十足的旧中国,阿Q能保有这种自尊自负的精神,是十分难得的。所谓精神胜利法,在小说中,仅只指阿Q斗争失败之后的心理自慰方法。
阿Q这种自慰,是他反抗意识,在碰壁之后的意识折光,是他反抗欲望欲求实现而又不能、虽然不能却又不甘心的心理意识的外泄。
如果阿Q没了这种精神和意识,岂不就是甘心处于失败、甘心沦于世俗?
阿Q的问题不在精神胜利法,而在于他的狭隘意识。
他常常把自己置于同小D、王胡的对立面,而且对比自己更弱的小尼姑,肆加欺负和凌辱。
正是因为这种狭隘意识,以往不论是外敌入侵之时,还是内乱纷扰之中,才出现了被杀的是中国人、麻木围观的也是中国人的现象。
阿Q就是辛亥革命前后,中国农村中一个雇农的典型。
他在封建统治的残酷剥削、压迫和摧残之下,失去了一切人生需要和权力,他的精神人格受到了产重的扭曲,但他的反抗意识尚存,并且进行着潜意识的反抗。
阿Q一旦受到革命的召唤,就一定是革命的积极参加者。
最后,阿Q被抢毙了,这虽是悲剧,却不是悲观主义,更不是失败主义。它是血和泪的控诉,更是震颤人心的呐喊。
鲁迅做这样的艺术处理,正是要呼唤当时人们反抗意识的觉醒,促其从悲愤中奋起,去推翻那吃人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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