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堆子位于开福区,在市青少年宫(原长沙城“抚台衙门”)北侧,东与又一村、五堆子相接,北至左局街,长不足200米,呈L字形。
五堆子、六堆子原名五堆口、六堆口,系原长沙城北护城河所在处地名。关于地名的来历,要从满族人的风俗习惯来探究。满语中“堆子”的意思是城镇内官兵驻地巡逻居住的房子。
清末著名洋务运动思想家郭嵩焘故居养知书屋就坐落在六堆子。
六堆子巷
六堆子有个特点:从左局街进入,右手边全都是围墙,只有当时的警备司令部的一扇大门。所有的居民房都集中在左手边。
1951年,我家搬入六堆子8号。那是一栋全木结构的平房,坐北朝南,板壁、天花板、门窗全是木的,两进一开间。
临街的房是堂屋,又是卧房,还兼作餐厅。墙角开了一张宽床,给我们三姊妹睡。中间摆着一张大方桌,吃饭、待客两用。窗子没有玻璃,是豆腐块状的木格子,晚上用布遮起来。
后房显得稍大一点,是父母的卧房,有玻璃木窗,还有一扇小门通往后院,妈妈在大门口挂上“杨惠兰助产所”的招牌,在家接诊时卧房就成了临时诊室。大部分时间是妈妈提着牛皮器械箱,上产妇家里接生。
六堆子8号房子正好处于小街的拐弯处 汤武绘图
堂屋的西头,有一个自搭的偏屋,很简陋,当厨房用。外面墙角有一简易厕所,门朝院子:地下埋了口陶质水缸,上面放着两块活动的木板,每次我上厕所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脚踏了空。
厕所前有一棵碗口粗的桑树,桑叶可喂蚕。姐姐从同学那里要来了几条小蚕,先放在火柴盒里,长大后又换成药盒子,白嫩嫩的蚕宝宝好可爱,还没等到牠们吐丝,蚕宝宝就夭折了。
我家东头隔壁9号是家裁缝店,房子的格局与我家一样,只是临街完全敞开。到晚上“关板子”的时候,老板的儿子搬起一块块长木板,按编号,一块接一块地嵌入上下两根木方的凹槽中,直到将开了一天的门面完全封闭。
裁缝店有一块大案板,还有一架旧缝纫机,是老板娘私房钱买的。
老板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是老婆前夫的,二儿子、三儿子是老板生的。大儿子在外学修钟表,患有肺结核,肺穿孔烂到了胸口。妈妈不让我们去隔壁玩,说肺病会传染人的。后来大儿子终于不能忍受病痛的折磨,投井自杀了。
裁缝店的案板撤去,棺材摆在房子正中间。周围挂了些红红绿绿的花圈和祭帐,旁边还摆着一栋用纸扎的房子,里面有家具,还有许多小人。桌上用盘子装了水果,点着香烛。裁缝店成了灵堂。身着宽袖黑衣、戴着坡屋顶式帽子的道士,振振有词地唱着什么,旁边还有敲锣打鼓的,做三天道场超度寃魂、镇住落水鬼。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死后做道场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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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店的东边有一个巷子,是税务局的后门(正门在左局街)。再往东是一个大院,有一段几十米长的高大围墙,一直延伸到田三娭毑家。靠近我家这头有一扇卫兵把守的大门,在街边就可以望见里面有红砖清水墙的“洋房”。听大人说,那是警备司令部,是军官和家属住的。
我家西边的斜对面,还有一个卫兵把守的大院,那也属警备司令部,里面是士兵们住的营房。军官经过大门,卫兵都会举手敬礼,军官也会回敬一个。
每逢周末,士兵营房大院都会放映露天电影。一块镶着宽黑边的白色银幕挂得老高老高的,站在街的另一边就能看到。放电影前,会有几辆大卡车开进司令部,士兵们从车上跳下来,每人手中还拿着一张小马扎凳。电影开映前,一阵阵拉歌声此起彼伏,“ 二连的,来一个,来一个 !”“一、二、三,快快快!!!”歌声嘹亮,好不热闹!
我家院子墙边的那棵桑树,成了孩子们的楼梯,年纪稍大一点的,一下子就爬上去了,排排坐在不到两米多高的墙头看电影。我年纪小,爬不上去,只能呆在墙根下看“半截”电影。
放映的影片大多都是苏联电影和纪录片,几乎都是彩色片子。故事片有《金星英雄》《幸福的生活》《乡村女教师》等。故事片我还看不太懂,纪录片比较直观,没有复杂的情节,我最感兴趣。
看到“康拜因”在宽阔的田野中奔驰,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塔吊在运转,身着色彩缤纷“布拉吉”的女孩跳舞蹈,帅气的小伙子拉着手风琴……漂亮的画面令人目不暇接。当时流行的说法是: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从那时起,我就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警备司令部大门正上方挂着巨大的斯大林遗像
1953年3月的一天,警备司令部大门上方突然悬挂了巨大的画像——一个蓄着胡子外国老头,所有的军人在进入大院前,都必须摘帽向画像敬礼。听大人们说,斯大林去世了。苏联是我们的老大哥,他们的头头死了,那是天大的事。
1955年的一天,司令部大门前停了一辆卡车,车厢板放下来了,货车厢上躺着一只死去的斑纹大老虎。
虎死不倒威,样子还是蛮可怕的。我麻着胆子,踮着脚去摸老虎的爪子,以验证是真还是假。听说,这只老虎是在岳麓山后山打到的。
在岳麓山后山打死的老虎放在车厢中
1954年冬,是记忆中长沙最寒冷的冬天。一夜之间,屋外成了银色的世界。菜园里看不到一棵菜,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只要迈出一步,便留下深深的脚印。厨房的水缸,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舀水前非得用竹端子(竹制的舀水工具)将面上的冰敲破,才能舀到下面的水。
雪停了,太阳老出不出来。气温异常的低,一连好几天。屋檐拉起了长长的凛冰条子,电线也变得比平常粗了几倍,下垂得很厉害。
警备司令部出动了好多解放军官兵,他们握着长长的竹篙,敲着电线。电线来回晃动,不时掉下冰块,砸在地上“嘭、嘭” 地响。听爸爸讲,凛冰很沉,会把电线压断的。
还有很多解放军上街,用铲子和一字镐砸碎地面上的冰,把碎冰和积雪扫到路边,避免行人摔跤、车辆打滑。
盖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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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岁那年,六堆子与左局街交叉的东南角,拆去了一大片低矮的老房屋,税务局要盖一座比兑泽中学还要大的礼堂。
那时施工不围挡,工人们挖好基坑,下好脚后,就开始往上砌墙。砌的都是清水墙,用的是石灰浆。砌匠师傅左手拿起一口砖,右手握砌刀,从灰桶里挑起一刀石灰浆,小心地揩在红砖的几条棱边上,放在刚砌好的墙体上,用刀背敲敲,敲到砖的棱边与拉的水平线平行后,再用砌刀将从砖缝溢出的灰浆细心地“收”起来。砌好的墙真漂亮,雪白的石灰线在红墙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线。
我每天都会去工地,靠在街对面三一小学(北正街小学前身)的墙根下,目不转睛地注视砌墙。
木匠师傅进场了,在两个用粗木头做成的木马之间,架上一根碗口大的杉木。师傅用连着墨线墨锥扎在木头的一头,将通过墨盒的墨线拉到另一头,然后拉起墨线的中央,迅速松开,木头上就会留下一道黑线。
劈木头 网络图改制
师傅双手紧握斧头,顺着墨线朝一个方向砍去,一块块木屑皮从木头上脱落。同时有好几个小孩冲到上去,把木屑皮抢到手(时很多人家还靠烧柴做饭炒菜,木屑皮当柴烧)。师傅怕出意外,不断地吼斥孩子们离远些。
唯有我从不上前去捡木屑皮,师傅们都喜欢我这个站在墙根的小孩。傻傻的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也不动。家里要吃饭了,找不到人,就打发姐姐去工地旁找我,一找一个准。
见我天天往工地上跑,父亲问我:“你长大了想干什么?”“盖房子!”我毫不犹豫地问答。反复问几次,都是一样的回答。父亲摇摇头,也不知说什么好。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三十多年后,我居然会以甲方施工员的身份出现在单位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对建筑工程流程的熟悉,还得益于幼时的细心观察。
王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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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娭毑。老人家六十出头,蓄着短发,打扮得很精致,一人独住在后院。她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有一次晒箱子,姐姐看到女儿的照片。女儿嫁得很远,从来没见回来过。
李娭毑的隔壁住着王伯伯老俩口,也是花甲之年了。两家人四间房子并作一排,都是木头做的。他们的房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面朝西方,下午太阳晒得厉害。
房子前有一条长长的空坪,与房子一样长。因为西晒,在空坪的边缘栽了不少的牵牛花,绿色的藤蔓可挡住大部分西晒的太阳,开出蓝色、像喇叭一样的花真惹人喜欢。
夏天的晚上,我坐在牵牛花搭成的棚下,听大人们聊天、讲故事。
乘凉 汤武 图片合成
刚刚解放不久,人们的称呼还保留旧时的习惯。如我爸爸称呼王伯伯为“王先生”;称他的老伴为“王先生娘子”。只有三、四岁的我不知天高地厚,没大没小也跟着叫“王先生”、“王先生娘子”。两位老人很喜欢我,也没在乎。
一天,爸爸郑重其事的对我说:人家那么大的年纪,你不能叫“王先生”、“王先生娘子”,应该叫人家王伯伯、王伯妈。带着爸爸的“旨意”,走进王伯伯的房间,畏畏缩缩地对俩位老人说:爸爸说我不应该叫你们王先生、王先生娘子,以后改叫王伯伯、王伯妈。王伯伯哈哈大笑,抚摸着我的头说:没关系,都一样。
从王伯伯家出来,我如释重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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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厨房出去,靠围墙有一大块空地,有好几十个平方,我家刚搬来时,满园都是断砖、瓦砾和杂草。
爸爸将砖头和瓦砾清理出来,堆到别处,把泥土整成一垅垅的菜土。又去菜市场买回种子或菜秧,种了好几个品种的蔬菜。其中对我印象最深的数是韭菜,最能理解现代流行语“割韭菜”起源。
别的叶子菜收获时都是连根拔,唯独韭菜是用刀割。割去上面的部分,留下根茎,用不了多久,韭菜又长得完好如初。
每次割完韭菜,我和妹妹就端着小脸盆,从东侧门出去,进入税务局的后门,到食堂取“糠头灰”,盖到被割的韭菜上。当时单位食堂烧的是糠壳,那是稻谷加工成大米时的附产品,一般都用来做燃料。不过,这种东西不“熬”火,很快就烧成了灰。燃烧得很好的灰是白色的,街上叫卖的“擦牙灰”就是这种东西。旧时,有人习惯用擦牙灰刷牙,它还可用来擦去炊具上的污垢。
夏日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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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夏天以乎很漫长,热烘烘的,像个大火炉。那时家里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降温全靠井水、蒲扇。
太阳落山前,爸爸就将井水洒在大门前的街边,一遍又一遍。再用井水抹竹铺子,直到竹铺子有凉的感觉。
吃过晚饭,我们就爬到竹铺子上去了,竹铺子下、木搓衣板的反面燃着一根“六合安”的木屑蚊烟,每人一把大蒲扇不停地扇,一是为驱赶讨厌的蚊子,二是造一点风,带走身上的热气。
妈妈还没有下班,爸爸要去吉祥巷的会计学习班上课,家里就剩下我们姊妹仨,由比我大四岁的姐姐带着我和妹妹。爸爸临走时,给我们每人发三颗小杏仁饼干,作为听话的奖励。
躺在竹铺上,仰望天空,满天明亮的星星,弯弯的月亮,想起嫦娥的事故。如果有一天,我能上去看一看该有多好啊。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半夜里,刮起了丝丝细风,爸爸叫醒我们进屋去,在外面睡久了会着凉的。
除解放军外,六堆子过往的人就少,晚上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小商贩没有忘记我们。很晚的时候,由远而近响起熟悉的铃声:卖夜宵的来了!
两只方方的担箱,挑在扁担两头,担箱上有玻璃罩子,里面放着一些装调料的玻璃瓶子,当然还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扑鼻的麻油香味最诱人,那是忘不了的记忆。
偶尔,妈妈也会给我们“开洋荤”。叫一声,小担子就停下来了。从热乎乎的锅里捞出百粒丸或猪血,放入小碗,加一点榨菜丁、酱萝卜丁、葱花,再淋上香喷喷的麻油。
迫不及待地用一双小手捧过小碗,用汤匙舀上一点,用小嘴轻轻地吹着,稍许凉了点就送入口中。现在看来平淡无味的百粒丸、猪血,当时却味美极了。
小街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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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我家大门,往右拐,顺着围墙往北走几十米,就到了六堆子6号。
这是一座老式公馆:高大的围墙和石库门,门内有天井,正中是堂屋,摆着太师椅、茶几,壁上挂着中堂。两边是厢房。天井的左边有木楼梯通往二楼。右边是厨房、水井,上几个台阶,小门外就是我家的菜园。
公馆石库门额上,有一块口气好大的招牌:世界旅社!
旧时居民的生活用水大多用井水,喝的水则是人工从湘江挑来的河水,因此卖河水的职业应运而生。两只木头轮子的板车上装了个椭圆形的水箱,下方有个用木塞堵住的小孔。有人要买水,卖水人便从水箱上取下两只大水桶,拔出塞子,让箱内的水流进水桶,直到装满。
家中一般都有两口水缸,一口盛井水,另一口盛河水。河水并不十分清澈,讲究的会在缸内投放一小点明矾,让杂质沉下去,水就变清了。
1952年,政府在世界旅社前面的一块空坪设立了一个自来水站。铺了十几个平方的水泥地面,四周用竹子围成篱笆墙,由住在售水站旁边的李大婶卖水筹,大水桶(50公升)一分钱一担,小水桶(25公升)一分钱两担。从此我们就能喝上干净卫生的自来水了。
田三娭毑家过去几家,朝北有一条弯曲的小巷,也叫六堆子。小巷的另一头通往五堆子,中间的空坪有一个叫“竟成”的实习班,只有两个班,学生不足百人。
1954年,只有10岁的姐姐要升中学,学校说她的年纪太小,只好进“竟成”多读了一年书。
1954年,新宪法颁布,全国举行了第一次人民选举,六堆子的选民集中在补习班投票。补习班的坪里人山人海,手持选票的选民,排着长队,依序将手中的选票投入选票箱,满脸充满着自豪和新鲜感。
往事过去足有六十多个年头,六堆子变了,现在又面临拆迁,半新不旧的房子和老房子正在消失,变成了一片废墟,留下的只是深深的记忆。
END
*本文由城市记忆CityMemory独家发布,作者 | 徐耕白。编辑 | 明明。部分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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