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雨水,淅淅沥沥从来不停,所以历史的甬道幽暗难行,积水最深。有大勇气穿踏而过的人,即便再小心,总不免或多或少沾惹一点污泥,被围观群众指指点点。比如艺坛大师张大千。

张大千可说是20世纪中国书画界最传奇最开挂最牛逼的大佬。至少在国际文物市场上,他的作品价格依然稳坐现代传统书画家殿堂的头把交椅。四尺国画的价格基本徘徊在8000万上下,连一张肉麻兮兮的偷情小字条,都曾经拍出860万人民币的离谱天价。

那么一张纸片,在国内二线城市换10来栋好房子,都可以是妥妥的。

而这人一生行事又是最特立独行,最放浪形骸,可谓誉满天下谤满天下。

其人形象、谈吐、性格都有点像魔教教主任我行,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素,成败归之于天。我要爽,“虽千万人吾往矣”;我想干,“千夫所指在所不惜”。论天分、才情、格局、气魄、胸襟、学问、技艺、狂妄、胆气,可以说是纵横三百年无人可及,明之徐文长其实都比他“正经”。

现在流行“正能量”的价值观,做人最好得是善男信女。按此标准,张大千又是妥妥的“渣男”和“流氓”。检点他生平,可说有三不堪:其一是造假。他一生弄了不计其数的山寨版古画,是现代书画界的“莆田系鼻祖”;

其二,乃是其好色、滥情。碧江明月,巫山云雨,风流猎艳,始乱终弃,他先后娶了4个小老婆,红颜知己更是一箩筐。他的最后一个太太,竟然还是自己小女儿的同学,堪称“民国第一老司机”。

而其三,也是最具负面效应的,就是所谓的“张大千私毁敦煌壁画事件”:认为上世纪40年代,张大师率众弟子远赴敦煌,临摹敦煌壁画时,曾毁掉了大量国宝级壁画。短的是人生,长的是流言,这件事争议最大,事实最难清,几成“公案”。张大千也被定性为“民族文化罪人”。

近百年来,关于此事真假的争议,口水战不断,唾沫横飞滴到今日,甚至溅到我这破电脑来。

图:张大千居住过的成都小院

关于张大千毁画的公案,江湖传之已久,说者历历如绘,仿佛亲历。张大千自己,晚年只是对人感叹,“一言难尽”,犹有余恨。

而实际上,这些记载无一是第一手资料,也无一是亲眼目睹者所记录。所以我个人看法:证据不足,根本无法定谳;而“刺谳其诚伪,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又颇有“厚诬之嫌”。关于这一段考证,著名历史作家、古龙铁哥们、号称“有井水处有金庸,有村镇处有高阳”的高阳,在张大千去世32年,曾如掾大笔写出《张大千传》一书,专门为其“洗冤”。这应该是迄今为止最有说服力的论定。

据高阳说法,张大千敦煌毁画的传闻,文字可见,最“确凿”指控来自傅斯年与李济1942年12月致于右任信函,及甘肃省参议会1948年对张大千乱剥壁画并加勾描的控诉。这都是时过境迁且非当事人目睹的境况,说是“涉嫌”可以,说是“猜测”也行,但可以肯定绝非可以坐实的“罪行”。

而我们不妨再看看,这个流言的起源:那是1941年,于右任作为监察院长视察西北,转道敦煌,看望张大千,当时的随员且是敦煌土著的窦景椿曾经作为亲历者记载下这个事情的来龙其脉。

据窦文章所说,当时张大千陪同于右任参观,大家看到一个洞内某处墙有两面壁画表面已经被过去的战火熏得黑黝黝,并有破坏挖损的痕迹,壁画的泥土已经有些剥落,从分离而开的墙壁缝隙中,隐约看见里面还有一层壁画,画像的衣裳纤纤宛在,二人相与感叹。

当时的县随行人员,为让来客更清晰地看到底层画像,上前试图拉开一点欲裂的壁泥,不料用力稍猛,原本年久腐蚀的表层泥土随之脱落。虽是无心之失,却也歪打正着。

当时,“适有外来的游客,欲求大千之画而未遂,遂向兰州某报通讯,指称大千先生有任意剥落壁画,挖掘古物之嫌,一时人言啧啧,是非莫辨”。此后,越传越广,就有了前面所说的傅斯年与李济上书,以及甘肃省参议会的控告。

在所有指控中,唯有窦景椿的这篇亲述,是目击者所写,陈说历历,堪称信史。如果我们不信利害无关的当事人的“作证”,而迷信那些或捕风捉影、或无端中伤、或无从求证的流言蜚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好让张大千认栽就是。

吃瓜群众曰:谁让你想不开,为了中国艺术的传承而去那“无人区”面壁三年呢!

自古圣贤多蒙妒,不遭人妒是庸才。人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其实在现实中,可恨之人往往有更多可敬之品。

张大千对于男女感情,毫无疑问是现代观念中的“极品渣男”,一生好色好名,花天酒地,但论其人艺术品质,又绝对是壁立千仞的伟大人物。

敦煌宝库的被发现,是国家之殇;但是,不夸张地说,敦煌艺术的发扬,敦煌壁画为世界所瞩目,张大千是“首席功臣”。正是张大千历尽千辛万苦的三年面壁,以个人力量耗费数万银元组建敦煌壁画临摹工程,才让使世界从此认识了敦煌艺术,并且由国家正式保护、研究敦煌艺术的帷幕也才就此拉开。

但这样一位艺术家,却长期蒙受不白之冤,至为可叹可惜。书法大家沈尹默曾有诗赠予张大千,诗云,“三年面壁信堂堂,万里归来髯带霜。薏苡明珠谁管得,且安笔砚写敦煌”。这“薏苡明珠谁管得”一句,取马援“薏苡明珠之谤”的典故,为张大千被敦煌毁画的流言中伤表示愤慨,这是公道话。

图:“敦煌女儿”樊锦诗

实际上,作为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的樊锦诗女士,这位本为名门之后、北大才女、江南闺秀,却把青春与生命交付荒野大漠735座洞窟的当代传奇女性,在她去年出版的那本轰动海内外的自传《我心归处是敦煌:樊锦诗自述》一书中,也浓墨重彩地讲过此事,并且是为张大千讲了公道话的。

而张大千呢,半生受谤,其实都是一笑了之,大概觉得无关紧要,清者自清,“谣言止于智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