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诗书一窗月

每天七点,为你读诗

诗词曲赋,名著散文

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七十一回(下)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繁华背后的小细节

刚才我们看到了很多大场景。可是作者在所有宾客散尽的时候,忽然用个小事来做对比,同时也在暗示贾家的败落就是从小小的漏洞开始的。

这个小事的写法非常特殊,你看:“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出来会人,一应都是邢、王二夫人款待。有那些老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等还礼款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可见所有的贵族之间的来往跟应酬都跟他们的政治关系和需求有关,所以几乎排得满满的。

等重要的宾客散了以后,大家都有点累了。其中作者特别点出了从东府过来帮忙的尤氏。“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待客,晚间陪贾母玩笑。又帮着凤姐料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收放赏礼事务。晚间在李纨房中歇宿,这一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房里来吃饭。凤姐在楼上看着收送礼的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有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样,我园子里和他姊妹们闹去。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尤氏说自己饿得受不了了,你才恍然大悟,一整天的盛大宴会,尤氏作为孙媳妇,根本就没有机会吃东西。作者有点儿像今天的导演,他同时用几个机器在拍,有一组镜头在拍贾母生日的豪华,另一个镜头转到了尤氏身上。这是《红楼梦》这部大小说了不起的写法,同时要好几部机器拍摄,最后再把各个场景剪接在一起。曹雪芹写完《红楼梦》后,用十年的时间来增删,其实就是剪接。贾母盛大的八十岁生日跟尤氏肚子饿这两件事情剪在一起,我觉得是一个了不起的对比,让你看到繁华背后一点小事都不能疏忽。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子叫该班的女人。”当事人可能不觉得,这个大观园这么多门,有四个正门,好几个角门。比如东北方向的角门是不关的,那是特地为宝钗留的,方便她出去探望妈妈。尤氏觉得怎么这么不经心,半夜了门都没人看守,就找人去问。“那丫环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儿,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出去,到一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

主人家忙的时候,是佣人最容易偷懒的时刻,这两个婆子大概喝得有点多,所以就很不耐烦,如果是王熙凤问,这两个老太婆的酒肯定立刻就醒了。因为是尤氏,大家都知道她脾气好,再加上她又是东府的人,所以两个婆子就讲得很难听:“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家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

小丫头子气狠狠地汇报给了尤氏,尤氏当然很不高兴,佣人讲话怎能如此放肆?这时,尤氏正在怡红院里,“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将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就把这件事情回了凤姐,“凤姐道:‘既这般,记着这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两天,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他施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棚里,派人看守。

王熙凤特别指明,交给尤氏处理。王熙凤是西府的管理者,尤氏是东府的管理者,如今西府的佣人得罪了东府的人,交给东府的人来处理比自己处理要好,因为自己无论怎么处理对方都不见得满意。另外,王熙凤知道尤氏心地非常善良,从来不摆主人架子,一旦这两个人绑起来交出去的话,以尤氏的个性大概就会说:“放了算了。”可是这里边夹杂了另一个人—王熙凤的婆婆邢夫人。我们知道前面她已经遭遇好几次尴尬了,先是为丈夫讨鸳鸯儆妾。说实话作为儿媳妇,实在很难跟婆婆张口说我丈夫看上你的菲佣了,她就拜托王熙凤去说,可王熙凤是什么人,她当然不可能去触这个霉头,就假托自己有事躲掉了,邢夫人因此碰了一鼻子灰,当然记恨王熙凤。通常我们看到的都是婆婆凶巴巴的,媳妇很可怜,可邢夫人跟王熙凤的关系恰恰相反,所有的光彩都属于王熙凤,这个婆婆在儿媳妇面前总显得很无能、很懦弱,有点灰灰的,别人总是看不到她,她又不敢责备王熙凤可是有人来找她替那两个婆子求情了,邢夫人总算逮到了一个当众侮辱王熙凤的机会。

不知道这其中的细微处大家能不能理解。古代社会的人际关系,常常是对人不对事的,比如说我对自己的总经理有意见了,一直不说,等到他正在跟所有的下属庆贺成功的时候,忽然说出一件让他下不了台的事。一般人无法了解,在贾母八十岁生日这个堂皇的外表下,很多腐烂的东西已经在这个家族的内部发生了。作者的写作技巧真了不起,大概世界上还没有任何长篇小说能够既照顾到整个外在场景的豪华,又体现其中细处的荒凉。

贾母自在的生日家宴

前面贾母的八十岁生日是跟南安王、北静王的王妃们在一起,所以完全是应酬,谁都能感觉到热闹豪华中的虚伪和客套。接下来的家宴,是贾母跟家人一起,很高兴,原因是今天没有远亲,都是自己族中的子侄辈。老祖母最髙兴是跟晚辈在一起,她不用按品大妆,也不用正襟危坐,只是“歪在榻上”。我特别喜欢“歪”这个字,我们平常老是“正”的,正久了以后都很累,那能够歪一下很惬意。一个八九十岁的人,按品大妆出来接受拜礼绝对不是福气,能跟子孙们这样很温暖地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天伦之乐。作者是很聪明地在做对比,这一段的描绘很有趣,镜头变了:“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探、惜姊妹等围绕。”刚才南安太妃要见她的孙女,她只叫出探春,只有联考第一名的才可以出来见客。现在不同了,迎春、探春、惜春都在,因为不存在丢丑的问题了。

下面还特别提到一个很多读者会忽略的问题。因为贾家家族很大,有些远亲很穷,像贾碥、贾琼家就很没落。“因贾碥之母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子女,大小共二十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此时出现了两个《红楼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小女孩,很难判断贾母到底是真特别喜欢她们,还是因为这两个小女孩家里特别穷而想特意关照一下。只是能感觉到这个老太太真不简单,她不仅能在南安太妃、北静王妃面前把事情处理得妥帖,对家族里最穷的远亲也照顾得这么好,这种人才是真正的政治人才。

以前做老师的时候,一旦碰上几校联谊,只挑出五六个学生的时候,就会觉得很惭愧,因为还有五六个很可能在那边哭,你要怎么才能照顾到他们这其中要有人的体贴和周到,不只是提醒你在富贵中要看到贫贱,还告诉你如何才能做到对人的真正关心。喜鸾跟四儿的这段插曲非常特别,我问过很多读过《红楼梦》的朋友,大多数人都不记得这一段,因为只有几行,可是其中能体会出作者的用心。

树倒猢狲散的暗示

“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几天拜下来,贾母一定骨头都疼了,因为是自己的晚辈,贾母就说不要再拜了,可当然不能不拜。贾母就那么歪在榻上,比较轻松地受礼。“然后赖大等带领众家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人媳妇,然后是各房的丫环,足闹了两三顿饭时。”注意,仪门是家族主祠的门,从仪门一直跪到大厅,至少得有一百米,所有佣人就这样一路跪下来磕头来拜寿,足足拜了两三顿饭的时间。一顿饭如果按一个小时算的话,那就是拜了三个小时,如果贾母不是歪着,真的要累死了。

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子里放了生。”我们现在看的庆典最后会放鸽子,可是在古代放生是为这个老太太求福。“贾赦等焚过香、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中台”这个字现在不太用了,就是上演真正的主戏。贾母去睡午觉了,还记得“命凤姐留下喜鸾四姐儿玩两日再去”。这个四代荣华的老夫人真不简单,喜鸾跟四儿是在场的数百人当中最边缘的人,可是她一定要注意到边缘人。就像以前的政治人物下乡时,一定要去抱着一个平民家的婴儿拍照一样,因为那是很好的亲民政治秀。从心理学上讲,这样的政治秀,消除了大家对政治人物的防范或者戒心,很多政治人物就是借这样的秀来消解自己的权威感的。贾母做的事情就相当于抱起一个孩子说,我们拍照吧!

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的母亲素日都承凤姐儿的照顾,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玩耍,至晚便不回家了。”“巴不得一声”的意思是好高兴啊,老太太怎么会看上我们这两个穷亲戚,对我们的孩子这么好!这个时候我们也许想起一个不怎么好的成语叫“笼络人心”。可如果一个社会到了连笼络人心都不懂的时候,也蛮恐怖的。笼络人心在这里意味着,她知道自己这棵富贵的大树是需要枝干的。你看一棵大榕树要有多少的须根才能有足够的养分。喜鸾、四儿看起来微不足道,可她们就是那些细细的须根,如果一个家族对这些须根不在意的时候,这个大树就要倒了。因为从尤氏被佣人侮辱,到邢夫人跟王熙凤婆媳的不和,都是在斩断须根,所以这棵大树要倒的征兆已经出来了。《红楼梦》读到七十一回,总觉得贾母是个了不起的角色,这个家族已经有了树倒猢狲散的迹象,在慢慢地垮掉了,她依然努力维持着。

邢夫人当众侮辱王熙凤

接下来邢夫人假装求情,其实是要当着众人的面侮辱王熙凤。“邢夫人直至晩间散时,当着众人赔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老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的好日子,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不知道大家听不听得出这话的弦外之音,现在年轻的读者一定很难懂,因为我们现在讲话不会这么转弯抹角。可是我们小时候都知道,如果哪一天一向要你儆这做那的妈妈,或者别的长辈,忽然说我来跟你求个情,你就知道自己最好要小心了,因为这绝对是在讽刺你。邢夫人说我知道我的脸面不够大,求不了情,那老太太生日的脸面够大了吧,你要不要放了她们两个?当着所有人这样讲,王熙凤真的就完了。这是家族不和的一种征兆,贾母努力地要把穷亲戚留下来,是想要这棵大树的枝干多一点保护。可是这边婆媳一不合,这个枝干立刻就会垮掉。

“凤姐听了这话,又当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起来。”凤姐没想到婆婆会这样子当着这么多人侮辱她,难过得不得了。这段插曲也是第七十一回里非常值得注意的细节,作者怎么会掌握这么多小小的细节,我们知道一个好的导演有时候会用到十几个副导演,然后在编剧的分镜表里告诉每一个副导演说:你的镜头要抓住谁。如果是一个大场景可能出现三四十个人的时候,十几台摄影机同时拍不同的人,这样在最后剪接的时候才不会有遗漏。我觉得曹雪芹的脑子真是惊人,你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台的摄影机同时在拍,最后是他在剪接,所以喜鸾、四儿、凤姐、邢夫人全部在这个场景当中,最后组成了一个了不起的画面。

贾母对王熙凤的考试

接下来又是一个细节,贾母的生日从七月初就开始收礼物,开始贾母还兴致蛮高地去看看贺卡,拆拆礼物,但很快她就不耐烦了,说等哪天有兴致了再说。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礼物一直由王熙凤管理。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把王熙凤叫来,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有没有感觉到这个老太太很不简单?表面上轻描淡写,实际上是在考试,因为作为个管理人员,到底有多少蛋糕,多少花,多少化妆品,全部要做礼单、归类,还要给赏钱、写谢条。贾母没有问所有的礼物,因为这份礼单很可能是厚厚的一本书,她只挑了一样,就是当时大户人家很喜欢送的比较贵重的围屏。围屏是房间里的隔间装饰,有玻璃的、木雕的、丝绸的,都很讲究。如果换我是王熙凤,大概真的会被问倒。因为你不能说先让我去翻翻礼单,而是必须全部记在脑子里。王熙凤立刻回答说:“十六架围屏。”接下来还有更详细的汇报:“有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围屏十二扇,是大红缎子刻丝‘满床笏’,一面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的一架玻璃的还罢了。”其中两架好的,上面刻的什织的什么,什么材质,全都精细报告出来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样别动,好生放着,我要给人的。”凤姐儿答应了。

这时候你就知道有一天南安太妃也要过生日,贾家也要送礼,所以这个礼单必须留着,知道什么东西是谁送的,你不能到时候又给人送回去对不对?所以可能是江南甄家送的“满床笏”,下一次会送到南安太妃那里;第二架是粤海将军邬家的玻璃的,我怀疑这是西洋进贡的东西,因为当时中国的玻璃制造水平不高。从汉朝就有罗马进贡的玻璃器皿,因为广东在沿海,很可能跟西洋有关。这个细节说明了贾母的厉害,作为一个已经退休的企业领袖,只随意地问问就能鉴定当政的总经理的执政水平,王熙凤是个相当不错的管理者,换了别人恐怕就完了。

贾母——《红楼梦》里的地母

这时,“鸳鸯忽过来向凤姐面上只管细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腿肿肿的?所以我诧异。贾母听说,便叫近前来,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才觉得一阵痒,揉肿了些注意,其实鸳鸯未必是真看到了什么,因为王熙凤化妆后大概没人看得出她哭过。可能鸳鸯已经知道邢夫人侮辱了王熙凤,她在贾母面前把这个话说出来,再从贾母的角度去安抚王熙凤,为的是让管理者不受委屈,这是鸳鸯了不起的地方。凤姐赶紧掩藏,因为在这种大家族里,绝对不能泼事,这也是现代社会不太容易懂的,大家稍微有点委屈就要叫啊喊啊,动不动就要上周刊。可过去讲究的是小不忍则乱大谋,贾母疼爱王熙凤也是因为觉得她懂事,不会点小事就张扬,闹得天下不安。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贾母身边的丫头们都懂事得不得了,赶紧趁机点出来。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也许大家不懂什么叫拣佛豆,过去老人过生日的时候,会让她的晚辈帮她一边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边把盘里的豆子拣到另外一个盘子里,然后再把这些豆子拿去蒸了施舍。贾母对王熙凤有种特别的疼爱,大概是她知道王熙凤太聪明、太厉害了,民间一直认为憨憨傻傻的人反而有福气,太过精明是会损福折寿的。

贾母是第七十一回里的主角,她接人待物精心周到,从应酬南安太妃、北静王妃到照顾喜鸾跟四儿这种穷小孩,再到体恤帮她管家的王熙凤,读者能从中看到一种温暖。这个温暖你可以认为是笼络人心,但从真正人性上讲,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一个人活到八十岁,已阅尽人间的生死爱恨、恩怨情仇,她明白自己能够担待多少生命。只有大地或大树才具备这种能耐,所以,我觉得贾母是《红楼梦》里的大地之母,她的担待力非常人能比。明明知道王熙凤受了委屈,可她不追究,也知道不能迫究,因为你不能替孙媳妇去告她的婆婆,所以她安慰王煕凤说:你帮我拣拣佛豆吧,也分分我的福气。最能帮人忘掉委屈的大概就是福气了!我一直强调大树是供所有的鸟雀在上面筑巢的,一棵小树无法承担那么多的生命。贾母的重要性在于,她能让每一个生命不分贵贱高低地在她这棵大树上筑巢,接受庇护。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儿哭一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来。’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之所以那么大年纪了,又很少出门,也不看电视,不听广播,却什么都知道,就是因为她身边有鸳鹜这样一个监视器,她会把很多贾母看不到的细节报告给她。这是贾母多年用心培养的,作为一个退休者,她对这个家族并不放心。贾母道:“这才是凤了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家子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大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人给凤姐没脸罢了。”她马上就觉得凤姐很懂事,当年贾母做孙媳妇、儿媳妇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一定也承受过很多的委屈,她比谁都明白所有的委屈都要你自己化解。

下一段你刚刚读的时候,肯定不太容易懂。“贾母忽想起一事,忙唤过个老婆子来。”好像有国家大事要商量似的,结果她讲的是:“到园里各处女人跟前吩咐吩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和家里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人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饶!”大家注意一下这段话,贾母把这事如此看重地来交代,你会发现这个家族能够富贵荣华四五代绝不是没有道理的,再往大一些说,一个朝代能够兴盛上百年更不容易。我们读唐代历史常说“大唐盛世”,唐太宗曾说过:自古以来都贵中华,贱夷狄,我们绝不可以这样子。这就是唐代能够久盛不衰的原因。国家领导人处在最核心地带,却能照顾到最边缘的地区,所以我常常觉得贾母的作为其实是在治国。她说得很直接,这个家族富贵得太久了,大家都势利得要命。越底层的佣人越习惯狐假虎威。我特别把这一段话念出来,提醒大家要特别重视贾母这个角色。

营造悬疑气氛的写作技巧

婆子答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里来。”作者通过鸳鸯把小说的场景巧妙地转到了大观园里。

接下来大家注意作者的写作技巧:“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这就呼应了前面的大观园角门的疏忽,按常规应该是关好的。“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这是典型的文学技巧,一旦写到月黑风高,读者就预感后面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如果是拍电影的话,作者的第一个镜头是没有上闩的门,然后是通过鸳鸯的眼睛看到的门房里透出的灯光,但是人在哪里?不知道!然后是朦胧的月色。对文学或者艺术有兴趣的朋友,都知道所谓的铺排是进入主题事件之前,要先有对气氛的营造。

“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甬路”是花园里用石头铺的小路,有没有发现全是在营造气氛?很像现代的恐怖推理小说。“寻微草处,行至一山石后大桂树阴下。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直到这个时候,主题才出来,作者一步步地让你感受到某种紧张。其实不管是讲故事还是写小说,气氛的营造很重要,你不能上来就说鸳鸯走到那里,看到了司棋。这个铺排作者大概用了一两百字。

司棋叛逆的生命态度

鸳鸯“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树丛里石后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看准了一个穿红裙子,梳头的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的眼尖前面大家已经领教过了,而作者形容她看到的那个人,用了三个描述:红裙子,头梳得很高,身材高大。我们一直不知道司棋长什么样子,但大红的裙子是色彩,红色,其实是一种热情;“崩头是一种崭露头角的感觉,现在很多的小男孩也是如此,在对自己的认知还不够的时候,头发都是下垂的,一旦有了足够的自我意识,就要用发蜡或者发胶把头发立起来。人的个性有时候会表现在头发上,司棋是个很想表现自己的女孩,连吃鸡蛋都要炖得嫩嫩的人,她对生命是有挑剔的;另外就是髙大身材,一点儿都不畏缩。作者的三个形容,点出了司棋的生命态度。她希望自己活得堂堂正正,和男朋友幽会,是对那个时代的巨大叛逆。

“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小解,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着玩,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也没个黑家白日的只管玩不够。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这里的“首尾”,指的是司棋跟男朋友正在亲热。其实鸳鸯的心思很单纯,根本没有想到有人竟敢约男朋友进来。可是司棋却心虚,觉得她已经看到了一切。“生恐叫喊出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了,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这一点希望大家注意,这些小丫头多年来一起长大,有很多私密的心事可以分享,比如被主人打了、骂了,大家会在一起哭,她们之间的情分比亲人还亲,所以司棋虽然害怕,但觉得鸳鸯至少是亲人,与其叫来很多不相干的人,不如向鸳鸯求个情。司棋“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大家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就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了。

“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来,笑问:‘这是怎么说?’司棋满面紫涨又流下泪来。”在那个时代,女孩子幽会男朋友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说司棋是《红楼梦》中个性非常强的女孩儿。用现代的眼光看,她属于想要挣脱所有传统束缚的新女性。只是那个时代的忌讳和羞耻让她无法对鸳鸯说明这一切,只能流泪。鸳鸯很聪明,“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像一个小厮,便心下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红过耳,又怕起来”。这个反应跟我们今天能想象到的都不一样,如今我们在高中校园里发现了同学间在亲热,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可鸳鸯知道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此刻,她的内心很复杂,方面,她是贾母身边负责监督的人,这件事情到底要不要通报?另一方面她也知道,一旦通报,司棋只有死路一条。关键时刻情同姐妹的柔软和温暖立刻呈现出来了,我猜她一定想到了大老爷要她去做妾的事,真正的同情其实就是同病相怜。

动人的青春爱恋

鸳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一个是谁?’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注意,司棋两次下跪,第一次下跪是因为事情被发现,第二次是决定要把真相告诉鸳鸯,等于是致自己于死地。“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鸳鸯此时真的很为难,心说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她知道此时此刻司棋等于是把性命交在自己手里了。大家可以体会下鸳鸯此时的心情,最好的姐妹的命运就握在了你的手里,人情的温暖和法律的严酷让她左右为难。“司棋又回头悄说道:‘你也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

前面多次提到过,《红楼梦》的作者写男人的时候很不留情,到关键时刻一走了之的往往都是男性,在曹雪芹的世界里,总觉得女性是刚烈的,对自己的爱很执著。也许在古代社会,女性的选择太少了,所以她们的爱常常是很悲壮的。也许因为男性的选择和机会太多,很难从他们身上体会到那种生死相依的悲壮。你看:“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有没有感觉到作者遣词的考究,司棋的两次下跪都有恩重如山的感觉,可是这个“磕头如捣蒜”的小厮就有点儿像小丑。“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人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说道:‘我在这里有事,略住住手,我就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了手让他去了。”这一段大家千万不要轻视,这其中有很深的痛,包含着青春期的爱恋中最动人的情分。生命的爱与被爱,是一个人最本质的渴望。从这个角度讲,《红楼梦》绝对是一部了不起的小说,因为它的观点非常现代,早在三百多年前,曹雪芹就认为青年男女在花园的幽会,为什么不能放他们一马?为什么非要把他们逼上绝路?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