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理”的烛之武

——《修辞学》视角下的《烛之武退秦师》解读

【摘要】《烛之武退秦师》中烛之武凭借三寸之舌说退数万秦师，可见其说理透彻，逻辑力强。本文运用亚里士多德《修辞学》的观点，从“信誉、情绪和逻辑”的角度来探究烛之武说理成功的原因，意在为广大师生解读文本提供借鉴和参考。

【关键词】说理；逻辑；信誉；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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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滨州实验中学 左高超

《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版）》提出：“语文学科核心素养是学生在积极的语言实践活动中积累与构建起来，并在真实的语言运用情境中表现出来的语言能力及其品质；是学生在语文学习中获得的语言知识与语言能力，思维方法与思维品质，情感、态度与价值观的综合体现。”这就要求我们在实际教学中应该充分挖掘教材资源，提升学生思维品质，锻炼学生言语表达的能力。《烛之武退秦师》是《左传》名篇，说理透辟,逻辑力强,尤其说辞部分只有一百二十五个字,虽字数不多，却条分缕析，论证严密，是不可多得的培养学生逻辑思维和说理能力的文本典范。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中提出良好的成功的说理必须具备以下三个要素：信誉、情绪和逻辑。下面，笔者将从以下三个角度来分析烛之武说理成功的具体原因，以期为广大教师解读文本提供参考，为学生逻辑思维意识和能力的养成提供借鉴。

一、信誉

亚里士多德把“信誉”列为说理的三要素之一，他说：“在不能确定事实真相或意见相左时，我们更愿意相信那个信誉好的人。”同时，《修辞学》中还提到，说理要令人信服，需要具备三种品质：见识、美德和好意，“任何一个具备这三种品质的人，必然能使听众信服”。此处的美德主要是指说理人的正直或正派，它的反面就是虚伪和伪善。从这个角度上来看，烛之武恰好具备以上“信誉”。

首先，烛之武是一个有远大见识的人。理由如下：

1.在郑国危在旦夕的时刻，能够被谋臣佚之狐以“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这样肯定的语气向君主推荐，便从侧面烘托出了烛之武的非凡能力，而作为说客，最主要的能力就是分析事物、洞察时势的能力，也就是说，他一定得是个有远大见识的人；

2.烛之武一生未得到重用，满腹牢骚，禁不住向郑伯抱怨，然而当郑伯向其表达歉意后，他能马上调整自己的情绪，抛开个人恩怨，转而站在国家的立场上出使秦营，可见他是一个深明大义，有远大见识的人；

3.从烛之武与秦王的对话内容来看，烛之武了解秦晋之间的爱恨情仇、恩恩怨怨，也深刻洞察了秦晋结盟的本质就是图利，从而以利相诱最终成功，烛之武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远大见识。

其次，烛之武是一个正直正派的人。理由如下：

1.冯梦龙在《东周列国演义》里说烛之武是三朝老臣，但始终得不到升官。这就间接说明了烛之武应该不是一个善于逢迎的、伪善的人；

2.当郑伯请其出山时，他直接向郑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可见其正派耿直的性格特点。

最后，烛之武在向秦王说理的过程中，始终充满着“好意”，处处站在秦王的立场上，为秦所想，言辞恳切，终被秦王接受。

当然，除此以外，烛之武的非官方身份、年龄、身体状态等都是他在秦王面前赢得信誉的相关因素。

二、情绪

情绪是说理在听众那里产生和激发出来的情感效果，是存留在听众那里的说理因素。亚里士多德论及情绪，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说理要根据事实进行，不得委屈事实；另一方面，说理要注意运用委婉语和情感用词。

首先，烛之武在向秦王说理时，所运用的都是符合事实的说理依据。比如，三国之间的地理位置关系必定会造成“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和“邻之厚君之薄”的结果；再比如晋君无信，“朝济而夕设版焉”，这都是基于事实之上的说理，有理有据。

其次，在说理过程中，烛之武所用的说理语言是委婉的也是基于良好情感的。清代书评家金圣叹曾称赞烛之武的说辞“妙在其辞愈委婉，其读愈晓畅”；短短的一百二十五个字的说辞，烛之武用了八个“君”字，处处彰显对秦王的尊重和为秦所思；清人过珙在评价烛之武的说理艺术时说道：“得势全在‘秦晋围郑，郑既知亡’二语，先令人气平了一半，以后纡徐曲折，言言刺入秦伯心窝里去，一至如此，其悦而且戍也，固宜。”烛之武开口便向秦王示弱，这是一种情绪的暗示，希望取得说理对象的同情和怜悯，获得对方的好感，易于达成说理的目的，显而易见，烛之武达到了这样的目的也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再者，烛之武本身的形象特点也容易获得对方的良好情绪，使对方放松警惕，舒缓情绪，为下一步说理争取了时间和空间。烛之武年龄偏大，文中自言“今老矣，无能为也已”以及“夜缒而出”，都彰显了烛之武给人一种老态龙钟和无能的外在表象，这种外在表象给说理对象的是一种安全感，也极易引起对方的良好情绪。

三、逻辑

说理三要素中，最关键的就是说理的逻辑性。烛之武的说辞，共一百二十五个字，九个句子六个复句，六个逻辑关系，我们按照这种逻辑关系将其划分层次如下：

“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

第一层“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我们可以将其改写为一个 假言推理的逻辑关系：

如果几个大国围攻小国，那么小国就会灭亡！（大前提）

现在秦晋两个大国围攻弱小的郑国。（小前提）

所以，郑国将会灭亡。（结论）

烛之武根据眼前的事实，向秦王做出这样一个论断，引起秦王的好感，同时为自己争取到了进一步说理的空间。紧接着，烛之武做出了第二个充分条件的假言推理（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

如果亡郑对秦国有利，那么，我就不会来打扰您了。（大前提）

现在我深夜来访，打扰了您。（小前提）

说明亡郑对秦国没有利。（结论）

这是一个通过否定后件来否定前件的充分条件的假言推理。秦王主要为利而来，却得不到利益，这是怎么回事呢？烛之武趁机做了第三层的假言推理（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

越过别国来占领另一个国家，那是不可实现的事情。（大前提）

秦晋灭郑，秦国需越过晋国来占领郑国。（小前提）

因此，秦国不可能实现占领郑国的目的。（结论）

这是一个肯定前件来肯定后件的充分条件的假言推理。烛之武敏锐地捕捉到了秦晋郑三国之间的微妙的地理形势，通过这层推理来告诉秦王，灭掉郑国进一步巩固了上一层推理的结论，如果说，上一层的结论属于没有依据的空谈。那么，这一层，确是根据事实进行的说理。然而，虽说亡郑对秦无利，但是也不敢保证秦王就一定会撤兵，这时候烛之武提出了“存郑利秦”的观点，以利诱惑秦王（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

如果东方道路上有个主人愿意为您提供服务，对您是有好处的。（大前提）

郑国可以充当您东方道路上的主人，愿意为您服务。（小前提）

因此，存郑对您有利。（结论）

这一推理与上层推理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利益对比，上一层只是说亡郑对秦无利，这一层却说存郑对秦有利。因此，这层推理对秦王的诱惑无疑是更大的。然而，如果烛之武的推理到此就结束了的话，秦王也不见得就一定退兵，原因有二：一是，存郑利益太小；二是，秦晋毕竟是友好联邦，正所谓“秦晋之好”。因此，烛之武需要进一步瓦解秦晋联盟，这样就有了第五层的推理（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

不诚信的人不能交朋友。（大前提）

晋君做过忘恩负义的事，是不诚信的人。（小前提）

因此，不能与晋君交朋友。（结论）

烛之武通过回顾历史事实，勾起秦王的痛苦回忆，并让秦王意识到晋国是不可信的，并不是秦国的真正盟友。在这种严密的逻辑推理之下，秦王就不得不重新考虑与晋国的关系了，从而进一步动摇了秦晋的联盟，为接下来最终瓦解秦晋联盟做好了心理铺垫。就在秦王心理防线接近崩溃的时候，烛之武先来一句反问：“夫晋，何厌之有？”强调了晋国不仅无信而且贪得无厌，在这样一种心理攻势之下，烛之武展开了最后一层的逻辑推理（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最终成功的瓦解了秦晋联盟：

如果灭掉了东面的郑国，贪得无厌的晋国还会向西扩张。（大前提）

秦国就在晋国的西面。（小前提）

所以，晋国灭掉郑国后，一定会向西侵犯秦国。（结论）

这最后一层推理是前面五层推理逐步递进的结果，从第一层的承认现实、主动示弱到第二三层的灭郑无利，再到第四层的存郑有利，然后到第五层的晋非盟友，直到最后一层的灭郑有害，可以说烛之武的说理“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展现了其说理的强大逻辑力量。

综上所言，在整个说秦的过程中，烛之武凭借其良好的信誉和委婉的情绪，尤其是其强大的逻辑能力，说退了秦师，保全了郑国，也为我们学习良好的说理提供了借鉴。书面写作的说理也离不开清晰、理性的思维，良好情绪和正面的信誉。因此，我们在指导学生写作的时候，应该要求学生能够表达清楚、以理服人，不可以妄下断言、“无理取闹”，坚持与人平等、尊重他人的理性话语价值观，不使用语言暴力进行说理写作，以上这些正是当前我们的语文教学应该重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