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疫情之下,“线上影展元年”成为了2020的标签之一。作为肇始于线上的集体观影活动,随着越来越多平台、机构、群体的加入,“云观影”已然成为一个多重语境交汇的领域:技术、社群、观念、产业……或许“线上影展”从来不是这大半年来一个偶然的产物,而在“后疫情”的语境之下,“云观影”又该往何处去?本文即试图回顾这大半年来的“云观影”历程,重新审视这一悄然进入了人们生活的概念。
前言
疫情之下,“云观影”渐次步入电影场域的中心位置。相较以往个体在流媒体上较为随意松散的移动观影行为,今年,线上影展发展出了朝向仪式化、规模化、商业化,甚至未尝不是向产业化迈进的种种趋势──尽管在外界看来,这一切似乎都肇始于影迷对影院观影行为“自欺欺人”式的照搬和模仿。
但随着越来越多平台、机构、群体、有影响力的个人选择入局,“上线”二字显然已经不单单关乎风口浪尖上流媒体与实体影院对用户的争夺。在技术革命浪潮中从幕后走向台前的各方,在获得品牌价值最大化的同时,也以前所未有的便捷迅速将触角纷纷伸向了真正的“终端消费者”──观众。一场精心策划的线上展映活动已然是数字电影时代下技术、电影观念与产业活动等多重语境交汇的场域。
通过对2020年上半年以来线上影展的观察,我们试图厘清“云观影”的发展脉络,并进一步追问:它的出现对传统产业链上的各方意义究竟是什么?其本体特性如何决定电影内容与不同形式的呈现?线上影展在未来是否有可能进入产业链?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前进?
为求客观全面,文中不乏对一线从业者采访的大量引述,其中既有作为嘉宾/主持人出席或发起过线上影展的电影学者、影评人大V,也有作为活动主办方的艺术推广平台、文化机构或版权公司。或许在各方基于不同行业角色、身份定位及利益相关角度对线上影展相异的读解中,我们能对线上影展的未来有更为清楚的认知和研判。
一、线上影展元年:初生还是重生?
1. 新形态:作为线下补充的线上影展
2020年3月6日,美国西南偏南电影节正式宣布取消原定于 3 月中旬举办的线下活动,成为第一个因疫情取消的主流电影节。此后,越来越多国际电影节宣布延期,甚至戛纳国际电影节也不得不最终取消实体活动,入围展映单元的56部新片被以“2020戛纳官方入选”的标签一笔带过,电影市场则被搬至线上。而疫情稍稳之际,采取抱团合作模式的秋季四大电影节(威尼斯、多伦多、特柳赖德、纽约)虽已明确举办日期,但可以想见其线下实体活动的规模将会大大缩水。
电影节展的聚众性将其从本体上与个人自发的观影活动区分开来,也正因如此,突如其来的疫情迫使作为群体活动的电影节展寻找新的存在形式──实体空间的缺席使得“云端”自然而然地成为一种解决燃眉之急的方案。最早取消的西南偏南电影节率先与亚马逊合作推出线上影展。5月底,“油管”( YouTube )联合包括戛纳、柏林、威尼斯、多伦多在内的多个国际性电影节,在线上举办“我们在一起:全球电影节”( We Are One : A Global Film Festival ),成为全球电影业因疫情停摆期间最大的线上展映活动。
视线转回国内,2月以来,作为版权公司和观映像延伸品牌的和观云影院,已成功举办50多场线上观影活动,以高质量片库及创意策划能力见长的数梦DDDream(以下简称“数梦”)也通过几场大型线上沉浸式“云观影”活动引发众多关注,6月至7月间则有多场以“怀念戛纳”为主题的小型线上影展与观 众见面。
刚刚过去的第22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以下简称上影节),作为国内影院复工后第一场大型影事活动,更是将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思路贯彻到底。除了将“金爵论坛”“大师班”部分环节分流到线上举行,还开设了线上电影市场“国际影视云市场”,展映部分则同咪咕视频、东方明珠百事通两大平台合作特辟线上观影专区。观众和影院久别重逢之际的报复性观影热情在隔座售票和有限上座率的压抑之下自觉转 向对线上部分的关注;紧随其后的第10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以下简称北影节)也在5月联合爱奇艺推出“春季在线影展”之后再度合作,推出为时一个月的线上展映。可以说,行业在探索同样具有“聚众性”的线上影展可行性之路上迈出了愈加稳健的步伐。
然而,不管是线上影展的策展构思还是电影节与流媒体的合作,都不算是2020年才诞生的应急产物。上影节与咪咕视频的合作并非首次,爱奇艺也在早几年间就被冠名北影节线上展映流媒体合作伙伴,北影节之外,爱奇艺还为握有版权的一部分影片开辟了“文艺院线”专区,并定期推出“文艺新力量”“台湾电影金马奖”“奥斯卡佳片巡礼”等单一主题节目,这些均可被视为一种初现雏形的线上展映策划思路。
2.新出路:作为艺术推广与版权流通手段的线上影展
如果说此前的线上展映实践仅是一种试探性的摸索,毫无疑问,疫情导致的线下放映停摆迫使各大机构或群体在此基础上迈出了第二步。
由数梦联合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以下简称UCCA)、bilibili网站(以下简称B站)共同策划推出的“云上戛纳”线上影展在上半年引发较多关注,并助推作为影展版权提供方的数梦一步一步从幕后走向台前。在此之前,数梦就已成功举办《卡拉斯:为爱而声》与《帕瓦罗蒂·一声为爱》两场大型线上沉浸式直播观影活动。谈及选择做线上展映的初衷,数梦创始人杨红女士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数梦早年间就曾与流媒体合作在北京国际电影节期间同步举办线上影展,也曾为艺术电影推广萌生过社区线下放映的构思,疫情的到来给了线上影展一个集中爆发并获得广泛关注的契机,借助互联网技术带来的信息平权,打破时空地域阻隔,借影展的聚光灯效应发掘“未被照亮的佳作”,这本身就与数梦多年来致力于将所服务的艺术电影影响力最大化的理念十分契合。[1]
无独有偶,于2017年正式推出针对艺术与独立电影线下放映交流活动的自媒体平台导筒也于今年6月底正式将平台展映板块“导筒现场”放进了直播间。对于影片“上线”,导筒负责人沈韩成表示,“导筒现场”未来甚至有侧重做线上展映的可能。这一方面取决于导筒所展映的独立或充满实验元素的影片本就在商业院线领地发行无望,“上线”对创作者而言不失为一条寻找更广泛受众的出路;另一方面,从平台自身角度出发,相比线下,线上的展映流程可以大大降低对人力、物力、场地的消耗,并且能在一定程度上有效规避由审查机制带给线下放映的不可控风险。[2]
如果说作为版权方的数梦和作为独立电影推广平台的导筒更多是代表了发行机构从推动艺术电影生产和流通的角度对线上展映跨时空性、广覆盖性、高共享性、低成本性的热情拥抱,那国内流媒体巨头则倚仗丰厚的版权数量和庞大的用户基数获得了与更看重投资回报比的商业电影更强大的议价权。
今年5月爱奇艺联合北影节推出“春季在线影展”,总算是部分兑现了“春天来北影节看电影”的承诺。尽管其间不乏片单陈旧、观众参与程度不高、策展意识匮乏的质疑,然而当《春潮》《婚姻故事》《朱迪》等影片以“独家”二字特别标注后在片单一栏出现时,对彼时业已停摆数月陷入僵局的电影行业而言,此次在线影展仍可说是一抹亮色。4月时影迷群体对北影节延期的遗憾,档期节节撤退后观众和媒体对新片的强烈渴求,以及《春潮》的奖项傍身、实力主创参演、内容题材自带话题度同时也是上半年少数几部选择“院转网”的新片,都使得爱奇艺此次线上影展相比往年得到了超乎寻常的关注度。只不过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当线下影院观影恢复常态,流媒体借疫情、优质新片首映权、电影节官方背书这一系列达成“天时地利人和”的先决条件消失之后,线上影展的“重生”是否只是灵光乍现犹未可知。
3.新突破:注重影迷社群建设与素质提升的线上影展
如前所述,从电影产业发展的角度出发,以线上观影方式进行影片推广、促进版权流动,早在影院观影受阻之前就已显现出可与线下共生并合流的态势,而由影评人二十二岛主发起并成功举办的第一届桃花岛线上影展则完全是影迷群体为对抗线上电影节展策展思维匮乏和观众参与感丧失而作的创新性的仪式化补偿。
这一影展完全面向影迷社群内部,且几乎是以民间力量对线下电影节固有模式的线上复刻:志愿者全部来自发起人旗下自媒体平台“电影导赏”的读者群,并划分为策展、运营、设计、奖项四组;在以网盘链接形式向影迷推荐以“边界”为策展主题的12部冷门佳片后,辅以影展开幕式、映后圆桌谈、社群互动游戏、大众/专业影评人票选、颁奖礼环节,并设计了包含主题宣传片、场刊、徽章等在内的影展物料。[3]然而,受电影版权和“云上同步观影”技术条件的限制,尽管在观众互动交流与影展体验部分有了较为完备的补足,却仍难掩影展最为核心的展映部分缺位的尴尬。且完全依托于发起人个人的平台影响力,桃花岛影展的初衷更适合被视为一次社群内部的线上“团建”活动。
不过,从长远来看,以个人名义发起并具备显著策展自觉的线上影展的出现,既是普通观影人群对以往被垄断在专业策展人与办展机构等精英手中的话语权的掠夺与解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疫情之下,线上展映与交流的常态化放大且更加便捷地满足了影迷社群对自身观影素养的培育与提升需求。
二、线上影展本体观:桎梏与创新
诞生于赛博空间的线上影展从一开始便尝试模仿影院观影的种种行为,以弥补其先天缺乏的“仪式感”。但是正如曾在多个电影展映活动中担任映后嘉宾的电影学者胤祥所提到的,电子票根、虚拟座位、微信群映前检票等的出现更像是对影院仪式感的生搬硬造,大家并没有特别深入地去思考线上活动有什么深刻的意义,只是本能地把它当成一个备选项,这就让线上观影给人一种权宜之计的感觉。[4 ]
线上展映的“无足轻重”与其在发展初期区别于线下观影的本体观话语的匮乏不无相关。如何发挥线上展映的特异性优势,找寻、建立并完善独属于线上影展的本体观,培养核心竞争力,成为了下一阶段各个机构或电影节展应当侧重的发力点。
1.技术与形式
如今已被广泛接受的直播观影以及线上映后交流等形式,实际上是技术逐渐介入线上影展活动之后其所呈现的最终面貌。在我们对线上影展主办机构的采访之中,作为组织者之一的UCCA谈及了今年以来线上观影活动应用直播技术的逐级实践:从最初的映后交流与观影活动分离,嘉宾以语音文字互动形式在几个微信群间不断切换进行路演,到嘉宾在观影直播间的评论区内与观众聊天互动,再到完全实现电影展映和映后交流全程直播,嘉宾在映后直播间露脸与观众交流。[5 ]可以说,直播技术的介入给线上影展带来了不同于影院观影的“仪式感”体验。因其即时连线的特点,映后的交流环节能够突破地域的种种限制,从而转变为每一位身处异地的观众都能参与的公共讨论空间。观众不仅能够直接接收来自嘉宾的信息,更能够实现与素不相识的其他观众之间的对话,这是以往的影院观影所缺乏的。
胤祥也表示,即时评论以及直播弹幕的技术能够很快地把观众的意见反馈给在场的嘉宾,从而大大提高了讨论的效率,为更加深度的映后讨论提供了可能。[6 ]而在作为影片版权提供者的和观映像看来,这样的交流方式正符合其理念,也即能够面向“最广泛的观众”。[7 ]
然而正如UCCA所指出的,对直播技术的高要求以及对直播内容的严格审核,成为了主办方组织线上活动与挑选合作伙伴时最需要考量的问题──选定与某个流媒体平台合作,不仅是选择了该平台能够提供的片库,也是选择了该平台所能提供的直播技术,一个策展构思能否实现基本取决于此。而直播技术同时也决定了整个映后交流的状态,如果有突发状况出现,就会大大影响体验感。[8 ]
电影产业学者支菲娜认为,不管是观影活动本身,还是映后对谈或导演见面会,本质上还是一种体验型的文化消费。[9 ]而某些时候,出于版权保护的考量,影片的直播只能在智能手机的移动客户端进行,实际上是牺牲了观众的观影体验。然而无论如何,目前来看,线上影展最为核心的部分依然取决于何种技术的介入以及其介入的程度,这也是在言及其本体特点时最不可忽略之处。
2.兼具专业知识传播与民主化的讨论──二者如何平衡?
线上影展借互联网让参与者于赛博空间内完成想象性聚合,在打碎观影实体空间层层限制、最大限度降低观影准入门槛的同时,其以二进制算法堆砌的虚拟数字边界也逐渐消弭了以往借助影院仪式化观影所建立的圈层分化。
电影并非单单以艺术品或娱乐消费品二分法进入主流观众视野,明星符号、类型题材等都可以与网络之上盛行的亚文化群体自动匹配到合适的接驳点,互联网加剧了观影群体的泛化。电影找到观众更容易,但找到合适的观众似乎变得更难,这也是线上影展难以吸引到足够有分量的新片而线上策展机构更加青睐相对小众、独立的艺术电影的原因。
另一个极其重要的表征,是众多“云观影”借弹幕来打造平等且共时性参与的观影和交流体验,弹幕观影主体不仅是在欣赏电影本身,同时也是在享受以共同观影为基础的参与性的媒介体验。然而以弹幕为载体的观众交流内容的浅显化、碎片化、情绪化等特点使中心位声量被无限稀释,如果说对电影文本的解读尚有对观众见仁见智的包容性,那在以电影主创、学者、业内大咖、亚文化领域KOL等为主导的映后交流环节,由教育背景、文化习性、代际差异等所决定的圈层对立与冲突则被毫无保留地放到台面上。如何有效平衡专业知识传播与民主化讨论之间的界限始终是线上影展需要关注的一个问题。
数梦联合UCCA于B站举行的“云上戛纳”活动以集中展示虽在戛纳获奖或被提名但影响力仍不足的佳片,并邀请国内外知名导演和学者作深度解读而引发众多关注,然而对于是枝裕和导演这场以“和中国观众交流”为出发点的跨国对谈直播首秀,名人效应所引发的巨大关注度与隐藏于虚拟ID之下的泥沙俱下的观点,以及对活动现场问答内容的即时反馈甚至不乏情绪宣泄一类的非理性声音的出现,都让主办方不得不时时警惕偏题的尴尬。
(嘉宾:是枝裕和)
作为主办方之一,数梦对此次直播活动中出现的种种声音表达了自己的理解:“针对弹幕中‘不和谐’的声音,我倒觉得这和B站的精神气质及互联网特性相匹配。互联网是一个开放的平台,当把艺术社区办到这样一个开放的场所中时,我们所面向的观众层级注定是多元的,需求也会是多样的。有人可能是冲着明星大腕来,有人是冲着电影内容来。所以,在一个开放的平台上做专业性强的内容时,既要让核心圈层的观众过瘾,同时也要通过深入浅出的交流让普通观众有所收获,不管是对活动主办方还是对现场主持人、嘉宾,挑战都极其巨大。”[10]
作为是枝裕和直播活动嘉宾的支菲娜指出,对二者界限的拿捏,首先应该明确活动属性与目的:“如果是从比较单纯的推广电影文化的角度来说,当然就不应该设置门槛。但是当把电影作为一种文化消费,而不是电影商品消费时,如果我们希望映后对谈的内容富有专业性,那么平台不应该太过于迁就观众。”[11]
影评人陀螺以主持人身份参与“云上戛纳”活动全程,他举例“云观影”中普遍反馈较好的、由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周新霞与声音指导李丹枫从剪辑和声音角度解读《家庭相册》的映后交流活动。主办方将参与这场活动的观众定位为一些比较资深的影迷或者渴望学习一定专业知识的“小白”观众或从业人员,“这样定位的好处是:即使在过程中我们把对谈的内容和门槛再拉高一点儿,他们也不会抗拒,反而会有一种掌握到了超出预期的干货的感觉”[12]。
(《家庭相册》剧照)
在界定更为精确的受众指向的同时,针对以文化推广角度出发的影展活动,数梦创始人杨红女士认为,活动策划团队与现场交流嘉宾、主持人还应该在前期准备中投入更多时间与精力去把握讨论话题的多元性,对直播现场可能出现的问题与风险尽可能商讨出较为完备的应急预案,同时也能有效规避专业学者与影评人在众声喧哗中落入失语的尴尬境地。[13]
其实不论是传播专业知识还是建立民主化的讨论机制,都是线上影展自觉承担文化再生产功能的一种体现,回归初衷,仍是以影展的聚光效应帮助观众重新发掘电影本体的过程。策展思维于互联网世界的落地生根给了线上影展建立本体话语的可能,也完满了其在与实体影院告别的半年时间里存在于赛博空间内的意义。
三、产业化之路:线上影展走向何方?
影院复工带来国内电影市场的重启,然而在国际国内疫情现状当前,线上线下相结合的观影方式似乎有望成为一种常态。在此次上影节中,无论是“云市场”、沉浸式5G“云影院”还是电子票根、直播对谈,都算得上是对上半年国内国外电影节展或机构日常线上策展实践结果的整合化用。线上策展是否已有固定模式可循?相比线下,线上影展对电影产业的意义仅是非常态观影下的一种调剂、补充,还是有独立行走的可能?
1.基于线上影展本体观认知,发挥线上展映特异性优势
在我们的采访中,不止一家版权或艺术平台推广机构表示未来会以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模式继续推动相关业务的开展。胤祥指出:“线上电影节社交属性的匮乏,结合电影节对于经济和城市的意义,以及电影节影片的版权保护和资金回收等机制,当下线上电影节的构想在我看来其实是一个不那么健全的构想。”[14]
支菲娜也提到目前线上展映种种不成熟的方面,并指出:“如果将来线上展映要发展成为一个产业环节,我认为需要形成一种运营方式的品牌化。举例来说,有点儿像电视节目,主持人要请哪些嘉宾来匹配自己的谈话内容,或者是选择哪些话题。有的机构其实已经逐渐摸索出了一个雏形,但这样的运营需要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不同的平台之间最终也需要形成差异、形成自己的特色。”[15]
发挥线上展映的特异性优势,或许可以从以下几个角度考量。
首先,在展映内容上,影院复工也许会阻挡院线新片上线流媒体的步伐,但上半年以来的“云观影”实践已然证实了以互联网为发行渠道的潜质存在被进一步挖掘的可能,而与互联网属性高度契合的独立电影、实验类型短片、艺术电影等显然也能借线上影展获得重新被关注的机会。
其次,在展映形式的创新上,数梦为此提出“随物赋形”的观点,杨红以“数梦云聚愿”今年初联合优酷举办的《卡拉斯:为爱而声》和《帕瓦罗蒂·一声为爱》两场线上展映为例,这两部以意大利传奇歌剧人物为题材的纪录片分别还原了意大利斯卡拉歌剧院和中国紫禁城午门广场,观众于虚拟展区购票落座,并欣赏嘉宾线上演奏和交流分享,独创的沉浸式直播观影环节设置让观众犹如参与了一场华丽的歌剧晚会,后者更是吸引了超过五万名网友在线观看。但杨红指出:“‘沉浸式’观影并不是每一部电影都适用。所谓‘随物赋形’,就是要充分尊重影片个性的差异,所采用的形式只有与影片的内容、题材、主旨表达以及与我们当下时间节点的社会环境诉求、平台的精神旨归相契合,才能为观众作最充分的表达和呈现。‘顺势而为,借势而行’──《卡拉斯》于女性力量月推出,是为了向世界传达歌剧女王卡拉斯的女性精神;帕瓦罗蒂作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数梦希望借老帕在‘五一’劳动节为我们的劳动者加油鼓劲,也表达了我们对疫情之下意大利人民的深切问候。归根到底,我们所做的就是创造一种观众与平台、观众与观众、观众与电影,甚至是以电影为中介的观众与世界之间的紧密连接。”[16]
为每一部电影找到最契合的线上展映形式,同样也体现在不同机构对映后交流环节的态度之上。
曾主办“离群的焦点”系列线上展映活动的艺术推广平台VCD影促会认为,交流和影片的放映同等重要,只有讨论所引发的思考才能推动影像文化的发展。[17]同样作为艺术电影推广平台的导筒则从实践出发,对直播形式的映后交流提出不同看法:“因为前期我们放的片子比较短,大家只要去看片子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那种实时的观众交流,必须把所有人同时绑定在一个固定的时间段,对大家来说可能也是个负担。后期如果导演和片方有需求,我们也会根据具体的影片进行设计。”[18]对于以自媒体起家的导筒来说,导演在直播间开映前将自己的想法整合成长文发在微信公众号上作为导赏推送给观众,也不失为一种行之有效的交流方式。
2.探索并应用成熟完备的商业模式
无论是偏小众化且层次丰富的展映内容,还是定制化的展映形式,又或是引导公众借弹幕动态交互参与的基于影像文本的意义再生产过程,发掘线上影展核心竞争力的题中之意,归根结底是如何通过更加精益求精的内容环节树立线上影展的声望,将“流量”真正变为“留量”,并逐步建立稳定的资金流入与回收机制,从而为电影产业提供有益的参考。
尽管流媒体单片付费机制早已成熟,但在当前线上影展的起步阶段,大多数活动组织方仍是基于艺术推广角度,以公益放映为主。由优酷提供技术支持,数梦于3月尝试《卡拉斯:为爱而声》付费直播,以“一票一心意”的理念将每个观影席位定价六元,并将所得票款全数捐予疫后心理关怀公益项目;爱奇艺联合北影节举办的“春季在线影展”同样为《春潮》《婚姻故事》在内的少数几部影片以单片付费方式展出。
对于线上展映的“票房”回收机制,如何将付费环节合理嵌入展映主题之内,如何让观众突破复杂的买票流程以最便捷的方式进入直播现场,首要面对的仍是技术上的壁垒。
7月初,法国驻华大使馆、和观云影院、优酷与淘票票平台联合推出“戛纳夏夜 解暑人生”活动,主办方选择优酷作为播放平台,其中甚至不乏首映新片独播,主办方之一法国驻华大使馆文化处为影展提供了一定的资金支持。而商业赞助的灌入无疑是线上影展商业模式探索之路上的重要一步,这又与当前发展势头火热的移动电影院“品牌厅”的理念有异曲同工之妙──作为实体影院的延伸,移动电影院于移动端同步上线院线公映期内新片,并严格执行院线片方分账模式和比例,在今年上线的3.0版本中,移动电影院引入品牌方为线上影厅冠名,借电影内容为品牌赋值,同时也是在探索线上观影营收的新模式。
3.线上影展声望的建立
线上影展对建立自身声望的探求,或是对线下成熟电影节品牌的“拿来主义”(如爱奇艺“春季在线影展”获得北京国际电影节官方背书,“云上戛纳”“戛纳夏日”则是向在本年度缺席的戛纳电影节靠拢,后者甚至邀来戛纳电影节艺术总监蒂埃里·福茂隔空现身),或是以平台力量撬动享有一定知名度的活动嘉宾莅临出席;值得一提的是,以桃花岛影展为代表的私人性质的线上影展,其声望的建立主要围绕影迷社群领袖个人影响力展开,而这恰恰与当前身处策展人时代国内线下电影节展人格化普遍缺位的现状相补足──如福茂之于戛纳电影节,阿尔贝托·巴贝拉之于威尼斯电影节,贾樟柯之于平遥国际电影展。尽管上半年线上展映实践中不乏引入个人品牌的尝试,以拉近机构办展与普通观众的距离──和观映像中“和观放映员”代表平台以拟人态出现与影迷群体交流互动,但更多是以主持人和助手角色现身,尚不足以形成个人品牌价值;爱奇艺“春季在线影展”中包括陈凯歌在内的三位电影人以特邀策展人的身份出现,然而也仅仅停留在影展宣传层面,并没有与展映内容作更深一步的呼应;相对而言,影迷社群因对KOL个人影响力的认可和高度的用户黏性可以对影展品牌产生更多的向心力,这也启发了未来的线上影展,或许会有吸引具备行业影响力和受众基础的专业电影策展人与行业机构于线上强强联合,共建影展声望的可能。
结语
回顾疫情之下影院停工、电影市场被冻结的这段时间,对电影节延期的遗憾以及对影院是否会消亡的惶恐,都让线上影展甫一出现就面临普遍的敌对与轻视态度,到如今电影市场重启,影院观影渐次回归正轨,观众的观影热情被重新点燃,毋庸置疑的一点是: 线上永远无法取代线下。 然而,从推动电影产业发展的宏观角度出发,在“万物皆可云”的思维方式已经自动内嵌于日常生活的前提下,我们更希望,经过近半年推陈出新的演变,线上展映不应当也不会仅仅是作为影院观影的替代品昙花一现,而更该为这个行业留下一些启迪和思考,甚或是一些业已成熟的策展思路或相对稳定的运作模式。
关于线上影展未来究竟何去何从的猜测仍没有定论,或许只有当线下影院复工初期报复性观影的热潮褪去时,甚至是到疫情彻底结束的那一天才能有较为清晰的认知。至少从当前来看,线上线下的龃龉正在化解,渐呈良性互补之态,尽管这一过程中仍不免伴随着产业变革所引发的阵痛,但正如大多数机构在采访中所表现出的对“云观影”热情拥抱的态度:“云观影”的出现证明了困境中的电影人没有坐以待毙,如果没有人讨论电影了,那才是电影死亡的一天。大家乐见产业链各环借疫情推动的这场“云革命”积极涌入到对线上线下的争讨与实践之中,也唯有如此,才能少一分断臂求生的悲壮,多一分顺势而为的坦然。[19]
注释
[1]参见笔者对数梦DDDream创始人杨红的采访,2020年7月10日。
[2]参见笔者对导筒主编沈韩成的采访,2020年7月8日。
[3]参见笔者对桃花岛影展发起人、影评人二十二岛主的采访,2020年7月6日。
[4]参见笔者对电影学者胤祥的采访,2020年7月7日。
[5]参见笔者对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相关负责人的采访,2020年7月6日。
[6]同注4。
[7]参见笔者对和观映像及云影院创始人白凌雁的采访,2020年7月7日。
[8]同注5。
[9]参见笔者对电影产业学者支菲娜的采访,2020年7月7日。
[10]同注1。
[11]同注9。
[12]参见笔者对影评人陀螺凡达可的采访,2020年7月8日。
[13]同注1。
[14]同注4。
[15]同注9。
[16]同注1。
[17]参见笔者对VCD影促会展映负责人KK的采访,2020年7月9日。
[18]同注2。
[19]于8月22日至8月29日举办的第十届北京国际电影节,通过线上展映单元、云上大师班、云上电影市场等环节,实现了电影节的线上活动在时长、规模、阵容等方面的进一步拓展。例如北影节与爱奇艺平台合作的线上展映单元,不论是影片体量,还是展映周期,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这一探索或可被视为当前电影节践行线上线下结合常态化理念的新标杆,也将会是线上影展观察系列中另一可资参考的重要案例。由于写作时间在前,笔者未能将其纳入正文中加以分析,我们会在后续研究中持续加以关注。
(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20年9月总第三十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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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段晓莎: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研究生。
沃可心: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研究生。
《戏剧与影视评论》是中国戏剧出版社与南京大学合办的双月刊
创办于2014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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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戏剧学院学报《戏剧》
上海戏剧学院学报《戏剧艺术》
《戏曲研究》
《戏曲与俗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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