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10月8日,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美国当代诗人路易斯格丽克成为全球获得该殊荣的第16位女性,也是继鲍勃·迪伦之后本世纪第二位获奖的美国诗人。

其获奖理由是“因为她那毋庸置疑的诗意之声,以朴素之美让个体性的生存具有普世意义。”

露易丝·格丽克

获得诺奖后,世纪文景出版的格丽克作品《月光的合金》《直到世界反应了灵魂最深层次的需要》迅速成为畅销书。

其实,这并非格丽克第一次走进中国文坛的视野。

格丽克的诗歌被翻译成简体中文,最早源于多年前她与杭州诗人蔡天新的缘分。蔡天新是2005年三联出版社出版的《现代诗100首》的主编,其中第一次收录了格丽克的诗《榆树》。

《现代诗100首》上世纪90年代就已在编写中。1993年,格丽克凭诗集《野鸢尾》获得普利策诗歌奖,受到蔡天新的注意,她的诗当时尚未被翻译成中文。

1998年夏天,蔡天新在访美期间给她写信,希望能得到她的授权,将其作品收入《现代诗100首》。格里克的亲笔回信非常爽快,同意无限制授权且没有收一分钱版权费。此信他收藏至今。

格丽克的回信

在得知格丽克获诺奖两周以后,蔡天新写信祝贺她,她在12分钟后即时回复。

作为著名诗人、数学家和浙江大学教授的蔡天新,一直在开拓多重视域。11月8日,我们见到了做客杭州单向空间,分享其新书《小回忆》《我的大学》创作感悟的他。

分享会以“童年,大学与故乡”为主题。

“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回,这是让大家感到无奈的自然现象。如果能分阶段来回味人生,一定更为奇妙”。蔡天新说。

每个人的童年都值得回忆、探究和玩味

每个人的童年都值得回忆、探究和玩味

1972年,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访华, 那年蔡天新不满九岁。

他看着报纸上登出尼克松在花港观鱼时的照片,开始拿笔用一亿分之一的比例画下了他的旅行路线,从美国到上海、北京,再从北京到杭州、上海……线路全是笔直的。

他心里那扇通往外部世界的窗口,就这样被打开。这一画就画了几十年,现在,他每次游历归来都会按比例尺,认真地画下旅行图,上面还记载着抵达的时间、地点和同行的人物。

蔡天新摄影作品

蔡天新认为,每个童年或许经历不尽相同,却各有趣味。今天的年轻人中很少能很少了解父辈童年生活的细节,通常只看到小说家或电影导演虚构、想象出来的景象,但那只是别人想传递的部分,或者说经过了二次加工。当我们再看时,镜头已经失焦。

提及《小回忆》的创作冲动,是在2003年夏天。那时蔡天新偶然读到德国批评家瓦尔特·本雅明的《驼背小人——1900年前后柏林的童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发现自己刚好处在作者写作此书的年龄——四十岁,便有了写作这本书的想法。

在《小回忆》中,他将自己的童年图景像地图一样徐徐展开。

1963年,蔡天新出生于东海之滨的黄岩县城(今浙江台州)随后与母亲在乡村生活了14年,在七个村庄和一个小镇长大。

蔡天新童年生活的七个村庄和一个小镇

他记忆力极好,上学时是学霸,曾是少年大学生,24岁获得山东大学博士学位,记忆力超强,回忆起往事来,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

在分享会现场,不少年轻读者拿着书请他写上“祝学业进步”,简直把他当作求过科的偶像。

比起其他人来,蔡天新的童年是孤独的。大学期间有一天晚上,班上有个男生提议轮流讲述过去的苦难,最后大家一致公认,年纪最小的他的童年过得最孤苦。

在蔡天新眼里,人生来即是孤独的。一般来说,他或她总是孤单来到世界上,又孤单地离去。同生死的现象只出现在多胞胎、灾难发生之时或徇情的情侣中间,前两种情形又是无法预测的。在汉语里,单人偏旁的字远多于双人偏旁的字(约为五倍)。

眼看着自己就要成为一个木匠学徒,却突然时来运转;眼看着这辈子只能做一个数学工作者,天窗又在此时却突然开启。再后来,世界像一棵彩色的卷心菜,一层层被剥开,一一让他看见。

在2006年秋天母亲过世以后,蔡天新开始写作《小回忆》,并在此书扉页上写下“献给母亲”。他希望自己的书会帮助年轻读者去了解过去,同时也能唤醒年长读者沉睡的记忆。

蔡天新的另一本书《我的大学》是以随笔的形式写成的大学回忆录,由32篇随笔组成。作为78级大学生的一员,他经过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验后,进入山东大学数学系学习,在山大完成了本科、硕士、博士阶段,走上了数学研究和文学创作之路。

在对往事的追溯中,蔡天新清晰地解剖着每一处所到之地。从他的描述中,阅读者可以看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国,以及他在南北方之间不断穿梭中经历的往事。

“经过二十一个小时的企盼,火车到达了济南站。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座欧式风格的建筑,尤其是高耸的大钟楼,是由一位叫赫尔曼·菲舍尔的德国青年建筑师设计的。虽然后来不幸被拆除,但我新千年的几次德国之旅仍然想起它。”

蔡天新写到自己入学之旅经过的济南火车站,它四十年前的样子如今存于档案资料,也存于蔡天新等一代人的讲述中。

《我的大学》中,无数这样的瞬间让阅读者走入蔡天新在大学求学时行走过的地方,回望逝去的年代,又牵引出过去与未来的勾连。

他大学时期最喜欢读的小说是四卷本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那是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个人成长史,现在他依然喜欢阅读科学家和艺术家的传记。

不过蔡天新明白,无论你是否写出来,往事永远萦绕在心头,问题在于你是否愿意与大家分享。也就是说,往事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可分享的,另一类是不可分享的。

两本书都采用了随笔形式。

“随笔是散文的现代形式,就如同自由诗之于旧体诗,因为去除了华而不实的成分,是更适合节奏日渐加快生活的写作方式。” 蔡天新相信随笔比散文更为质朴、宁静,更适合于传记写作。

诗人应该敏感、笨拙、机智、自由

诗人应该敏感、笨拙、机智、自由

写过诗歌的人都知道,灵感常常稍纵即逝。因此,动笔那一刻也可能是最后的契机。诗就像是水面上不经意间皱起的波纹,起风时有几分显影,没风时就安静成为水的一部分。

在写诗方面,蔡天新认为“敏感和柔软的特质确是诗人所需要的,即使它造成了诸多困惑,也是有益于写作的”。

草地上的圆圈/尤其是在山巅草地上/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们初次见面/围坐下来自我介绍/谈诗并念及故乡
钢琴声从客厅里飘出/女主人捧上水果/白孔雀在后院开屏
多少年以后我们重来/牧场或许已有新人/圆圈仍存在记忆中

2016年世界读书日,蔡天新在旧金山硅谷做讲座。在采访和讲座之间,中午有一大段空隙,突然有人提议,“不如举行一个小型的读诗会。”

于是,十五六位从未谋面的朋友自发驾车来到山巅小屋外面的一个大草坪上,围坐成一个圆圈,开始轮流朗诵蔡天新的诗歌。

这个场景深深印在了蔡天新的脑海里。他说,现在写诗的状态特别好,有的时候一天能写好几首,比从前更能捕捉生活中的一切有意思的画面。

回到杭州之后,蔡天新便写下了这首《圆圈》。

蔡天新的第一首诗写于1984年。那时他还在山东大学念书,已经提前一年写完了硕士论文。从前不比现在,可以直接攻读博士学位,所以那一年时间里,他几乎是“无所事事”的。

除夕夜晚上,蔡天新在一位同乡老师家看完电视后,独自走回宿舍。突然,一个女孩激动地奔向他,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将他认成了自己的男朋友。当天夜里,蔡天新失眠了,辗转反侧,第二天早上仍念念有词,他把它们记下来。室友说,“这是诗歌啊。”

这就是他的第一件作品——《路灯下的少女》。

蔡天新认为,假如一个作家和艺术家过于聪明,没有任何笨拙之处,就很难奉献优秀的作品,对科学家来说也是如此。这是上帝公平的地方,它不会让一个人事事得意,也不会让一个人永远背运,只要他或她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

在现实生活中,蔡天新自称早已学会了放弃,他认为放弃也是一种进步,是另一种占有。

有一次在柏林,诗人西川问他“你是如何做到与那么多外国诗人保持联系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觉得中国文人之间的交往多以酒肉和相互之间的利害关系为基础,再穿插一些夸张的传闻和谣言。

相比之下,不同民族、国度之间人的交往,反而更为轻松。

文理融合写作:让数字更可亲,让文字更有力

文理融合写作:让数字更可亲,让文字更有力

作为数学家的蔡天新,其诗歌中充满理科思维的思辨。

他在《诗的艺术》和《数字与玫瑰》里都曾提到,对于现代艺术家来说,通过对共同经验的描绘直接与大众对话已经是十分不好意思的事情了。这就迫使我们把摹仿引向它的高级形式——机智。

“从欧氏几何到非欧几何,从线性代数到抽象代数,也都有从摹仿到机智的过程。”

“机智在于事物间相似的迅速联想, 意想不到的正确构成机智,它是经过一番思索才获得的事物验证。集合论的创始人、俄国出生的丹麦裔德国数学家康托尔认为,‘数学的本质在于它的充分自由’。显而易见,诗歌和艺术也是这样。”

蔡天新认为自己的写作范围已经够宽了,有些作品还涉及哲学与历史、政治与语言学,加上翻译,从体裁上看,除了小说和戏剧以外,几乎遍及文学各个领域。再考虑到他的专业本是数学,必须有所节制了。

常有人说,数学和诗歌是截然相反的,但在蔡天新看来,它们都是人类最古老的发现,“牧羊人计算羊的只数产生了数学,诗歌则起源于播种以后祈求丰收的祷告。数学家和诗人常常不约而同地走在人类文明的前列。”

虽然数学是发现,诗歌是创造,数学家运用了抽象的思维,而诗人的思维方式较为形象,但两者都是想象力的产物,都需要灵感,也都以简练著称。在一篇科学论文中出现一个优美的数学公式和在一篇文章或演讲中摘引几行漂亮的诗句,两者有一种惊人的对称。

最近,他的写作重心偏向文理的融合。

谈及这种写作现象,蔡天新说:“这就好比一个心态开放的年轻人,一开始结交了许多异性朋友,到一定的时候,他必须有所选择,考虑成家立业的大事了”。当然他又强调,假如他或她处理得当,仍然可以和从前的朋友保持友谊。

蔡天新也出版了许多和数学有关的书籍,如《数学与人类文明》《数字与玫瑰》《数学简史》等,这类书籍销量都不错,并且深受不同学科不同年龄读者的喜爱。

他将理性思维与感性思维相结合,在数字的内蕴里添加文学的元素,让生涩难懂的数学变得温柔可亲,也增添了文字的力量。

或许是童年缺乏出游的机会,如今的蔡天新才会积蓄如此多的精气和灵感,完成一次次看似不可能的旅行。

有一种力量始终支持和引领着他,无论是童年的漂泊,还是后来的游走。

2014年,蔡天新出版了他的摄影集《从看见到发现》,里面收录了他17年间在50多个国家拍摄的150多幅作品,而这些作品全部都是他用一台老式的傻瓜相机拍的。

这些傻瓜相机拍的照片曾先后在深圳、杭州、南京、无锡、苏州、上海和休斯顿等地举办的蔡天新摄影展上展出。

令出版社没有料到的是,第二年年初,这本摄影集加印了。

去年年底,蔡天新去了一趟中亚。从杭州飞往乌鲁木齐(新疆是蔡天新之前唯一没去过的一个省份),月光下飞机飞过天山,蔡天新写道:“在那个洒满月光的夜晚,我初次飞越了天山山脉。一道道山脊上的不化积雪,仿佛X光片里的一块块肋骨。它们的周围是无边的黑暗,犹如没有始终的时间和生命。”

如期抵达天山西侧:杜尚别,塔吉克斯坦的首都。

数学会议之余,蔡天新便拿着他的傻瓜相机上街漫步。万圣节,山坡上的穷人区中,男孩在踢毽子,女孩在玩扔球。没有地下水管,各家废水沿小水沟汇流而下。经过一个卖猪肉的铺子,屠夫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一切,蔡天新都将其留在了相机里。

近年来他在演讲领域也很活跃,演讲内容文理交融,使得他足迹遍及华夏大地的同时,也被五大洲几十个国家的大中学校邀请,其中不乏世界名校。

蔡天新做客伦敦经济学院(LSE)

用脚步丈量土地的温厚,用手指触碰海洋的宽广,用诗意诠释不羁,用身体进行精神流浪。

在不同地域的文明之间,在文字与数字的间隙里,蔡天新身上始终跳荡着一潭不舍昼夜的生命之水。

附:蔡天新的诗

【绿血】
我从北方回来,夜已经很深
我进屋后返身关门
发现了台阶下的树叶
这是从被台风刮倒的
法国梧桐上掉下来的
树的躯干已被拖走
我好像看见一摊血
淤积在地上
我记得双亲大人喜欢
在树下乘凉,稍歇
谈论他们的孙子
我甚至记得他们
费劲吐出褐色瓜子的情景
那是在去年夏天
今年夏天,我不知道
今年夏天他们将怎样度过

【美好的午餐】
当人们在那些被歌唱的棕榈下漫步
珍珠的草皮上初放着番红花

一只白嘴鸦掠过灰蒙的天空
我在奥里弗大街的一家餐馆用餐

一个穿法兰绒裤子的人曳足而行
持续的细雨溅湿了他的无带低跟鞋

我吃着热小松饼和圆脆饼
从一扇窗子里看到了海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