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DxChengdu 2020/
提到“井”,你会想到什么?
水井、井字符(#)、九宫格?
井底之蛙、井绳之惧?
背井离乡、井井有条……
2020年的秋,迎来「TEDx成都」第四次年度大会。以“井”作为主题,又延伸拓展出“秩序感”、“信息素养”、“市井烟火气”三个维度。
黑蜀黍陈晓卿作为此次「TEDx成都 2020」的受邀嘉宾之一,做了一场名为《美食与纪录片,以及背后》的演讲。
陈晓卿在「TEDx成都 2020」大会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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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纪录片工作者,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拍纪录片。
但是在我最初的纪录片拍摄生涯里,除了我的家人会关注片尾的字幕,几乎我是不配拥有姓名的。
尽管我拍过自然类、社会类、历史类的各种纪录片,直到有一天,我把镜头对准了中国人引以为傲的美食。
《舌尖上的中国》节目播出的时候,我刚好来成都出差。在餐厅里有一个人突然到我的桌子面前,说他认得到我。他说你就是那个把全中国的美食都拍了个遍,但是故意不拍四川的人。难道成都不配拥有姓名吗?
那一刻我想,哎呀我不会是红了吧?
现在,更多人以为我是一个做美食的。其实美食和纪录片有特别多重合的地方,我想在这儿跟大家分享一下。
首先,什么是美食?
我读书的时候在电视台实习,跟着央视的老师去拍摄中国首届美食节,吃了很多的餐厅。
拍美食和拍别的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有一个福利,就是可以吃道具。拍摄完了我们吃饭,上来了一碗东西,鱼翅。然后我们的灯光师说:“我从小就不吃粉丝,把这个给我撤下去。”大家就嘲笑他说这是鱼翅,可不是粉丝。我嘲笑的声音最响亮,因为我之前也不知道什么是鱼翅。
我小心翼翼地掩盖着我的虚荣,但是我内心是认同这种价值判断的——
就是好的东西,美食,是我们平时吃不起的,它是小众的。
后来我开始写美食专栏,时间长了,我会琢磨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按现在你们手机APP里看的那种评星标准,最好吃的可能是皇帝的宫廷菜,其次是当官儿的官府菜,然后是有钱的商帮菜,最不济也是个文人菜。那可以说全国所有的城市,没有任何一个城市可以赶上北京,能够聚合这么多的资源。
那么为什么貌似广州、苏杭、成都,都比北京好吃的多得多?这道理非常简单——
美食它不应该是小众的,它应该藏在大多数人的一日三餐里。
从那以后我也开始关注普通的食物,关注那些不再装疯迷窍、但是又能够温暖人心的食物。
在我们后来的节目里面,这种东西可能就更加明显。我们选择的几乎都是最平凡的食物,所以才会有像枕头馍,像瓦屋山的冷笋、豆瓣酱,扬州的千层油糕。
我们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食物呢?
等节目播出以后,其实我受到了很多的这个,说好听的叫善意的提醒,说不好听叫批评。
它有来自美食专家的,会说我们没有表现出中国美食的精髓。也有我的同行,他说你把一个纪录片拍得这么诱人、这么馋,是不是有失纪录片的严肃性?
当然我觉得大家提醒的都非常好。但是就像对食物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判断。
我希望,不管是食物还是纪录片,它都不应该是小众的,它应该是有更多人的共鸣。
我们也更关注美食背后的人。
他们就像我们家里的亲戚,就像我们的街坊邻居一样,我们在拍他们的时候也丰富着我们自己的人生。
我年轻的时候,一位作家一段话影响了我,他说,做一个记者可以陪伴别人的一生。人生这么短暂,你可以过好多辈子。这个真的是打动了我。
在我的同行里不缺这样的前辈。比方说广州的周浩导演,他拍摄一个派出所,他用了2年的时间。我们成都的王海兵导演,拍摄大宁河上的船夫,现在大宁河已经完全没有船夫了,他还在拍摄,那用了10年的时间。
那么国外可能还有更极端的例子,像日本的导演小川绅介,拍摄成田机场农民和当局的抗争,拍摄了整整25年。
我们的片子看上去非常轻松,但是其实背后也有非常多不为人知的付出。
大家可能都还记得这位老人——张爷爷,都记得我们拍的他做的手工空心面条。其实空心挂面到处都有,离我们不远的中江县就有。我们当时在全国找了6个地方,一点点地找人,前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最后在节目里面只有7分56秒。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投入产出比呢?
当时我们拍摄张老汉的时候,他已经是骨癌晚期了。最后节目播出的当天,他躺在床上在电视里看到了自己,安然地闭上了眼睛。我们导演说他好像替老人过了整整一辈子。
除了人,我们要求对食物也是这样。
大家都以为我们的工作特别开心,天天吃,其实不是这样的。
我们面对食物的时候,确实是如履薄冰。我们会请教非常多的专家,我们会努力地找到这种食物的前世今生,我们甚至要找到它的历史传承,非常清晰的脉络,还有当地的地理风物和它之间的关联。
如果我们展示给观众的是海面上的冰山,其实我们拥有的,不仅仅是海面上的3-5%的部分,我们甚至还拥有海面底下的95%,这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当然,最后我们要求导演有一句话叫,要和你的主人公,要和你的食物谈一个恋爱。
当然也有导演提出了反对的意见,说“和主人公谈恋爱,这个我能懂,和食物谈恋爱,最终我们还都把它吃了。那难道我们是章鱼,是螳螂,是黑寡妇蜘蛛吗?”这当然是一个笑话。
相比关注食物的意义,其实我们作为一个专业主义的崇拜者,我们更关注我们讲故事的方法。
纪录片,它作为电影艺术的一个重要分支,它是舶来品,但它是国际语言。我们希望大家能够把我们的片子不仅仅当作品看,也可以当娱乐消遣的产品来看。
我们能够把平静的食物讲出风生水起的故事,我们自己觉得是对观众的尊重。戏剧化的情节、奇幻的视觉效果和专业化的视听语言,我们希望观众在张弛有序的这种节奏里面,有一个看纪录片的愉快的这种感受。
当然食物也是国际语言,我们大家说的“交流”的英文“communication”,它的词根“commune”,就是当年分面包的一种仪式。那你看,吃和交流有那么深的关系。
不过由于大家相处的地域不同,经常是你之砒霜,我之蜜糖,很多人吃不到一锅里去。那我就想,我们有没有办法来找到他们为什么会吃这种东西?它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让大家能够把各自的“味觉信息茧房”做一个连接。
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一个以色列的小伙子在成都街头唱歌。他非常热爱成都,也热爱成都的美食,但是他非常想念自己老家的胡姆斯酱,也就是鹰嘴豆做的酱。有一天,有个人把他带到了菜市场,告诉他这个东西叫“耙豌豆儿”。他用来调了一点白芝麻,加了一点橄榄油,完全是在故乡的生活。
另一个故事是一对四川的夫妇在伦敦留学,他们天天想吃豌杂面。无奈从超市里买了鹰嘴豆酱,加了郫县豆瓣儿,浇了点红油,发现原来这种东西可以在万里之外整个地复制出来。
我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其实食物都有一些共同的东西,有一些共通的东西,有一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东西。
这些年我们拍摄的风味系列,一直在寻找这个星球上不同族群之间的共同智慧。
小到一张面饼,多到这个火腿的工艺,你发现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东西说只在这个地方有,而在别的地方没有,其实都有相似的东西。
当然我们的努力也没有白费。从我们做的风味系列,在全球最大的流媒体平台Netflix上,曾经霸占了美食类纪录片6个月的榜单首位。
《时代周刊》采访我们的标题,是《他们用食物帮助人们更加了解中国》,我觉得这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
其实我们一直想说的是,从这些这么多共同的东西里边,我们能看到人类其实是一个大家庭。
最后我想说,如今的社会高速变化,商业化已经深入到了我们生活的每一个方面。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做美食纪录片呢?
社会发展肯定是向前的,从漫长的人类历史上看,有些东西注定要消失,但是有些习俗,有些生活方式,它是我们的祖先,它是我们人类多样化生存的样本。
我们从食物里找到这些即将消失的印记,以及其中能够呈现出的民间的、原生的力量。我觉得这是我们探寻真相、讲述故事的原动力。
作为纪录片人,我们也非常幸运。
智利作家古兹曼说过一句话:“一个国家没有纪录片,就像一个家庭没有相册一样”。
我们的工作就是为中国美好的食物做一个非常精致、沉甸甸的相册,我们一直在努力。
谢谢!
文稿整理自TEDxChengdu2020大会
庄洁等志愿者对文稿进行校对
稻来君再次核对、编辑、排版
本文已获TEDxChengdu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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