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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看完《气球》出来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电影和现实的割裂感。
电影很好,豆瓣7.9,威尼斯提名过地平线单元的最佳电影,从昨晚开始,几乎整个行业的人都在给这部片当自来水,我随便刷一下朋友圈就都是从业者发出各种溢美夸赞。
对于我来说,也是我今年在院线银幕上看到过的所有华语片中,最好的一部,至少目前还没有之一。
但是另一面,是极其惨淡的票房。
目前还不到100万,就不说同天上映已经破了3千万的《除暴》了,就说已经上映8天,豆瓣4.8的超级烂片《热血合唱团》,也低了将近一倍。
猫眼给的预估总票房,只有415万,我估计如果没有卖国外版权的收益的话,基本是回不了本的。
另一层割裂感来自最近的微博。
一个叫丁真的藏族少年上了热搜,因为他的几张照片,人们纷纷开始表达对藏地文化的向往,对清澈的康巴汉子的憧憬。
但现在最杰出纯正的藏地电影来了,把丁真捧上热搜的这些又都去哪了呢?
《气球》
你要说这片是万玛才旦上一部《撞死了一只羊》那种弱化文本,故事性不强的文艺片,这种下场我倒也还能理解。
但是《气球》已经是一部将作者性和戏剧性达成一定平衡的剧情片了,它的观影门槛其实还是挺低的。
相对《撞羊》里的梦境堆叠和隐喻丛生,这次万玛才旦还是很考虑观众感受了,设置了明确的主线,隐喻也多改为了明喻。
最明显的肯定就是片名里的「气球」。
在叙事层面它直接就给出了答案——气球,就是避孕套。
在电影一开始,它就被两个孩童吹成气球形状来玩乐,而遭到父亲制止,但依然羞于明说真相,仍然称它为“气球”。
在符号层面,气球又是故事的另一个核心——
女性的生育权利。
这点万玛才旦也没有藏着,海报上红气球和孕肚融为一体,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整个故事,就是一个藏地女性在80年代计划生育时期经历的一场灾难。
故事开篇其实就交代了背景——
这是一个相对贫困的牧羊家庭,所以孩子没有多余的玩具,所以才会把避孕套当做玩具,女性也没有闲钱购置避孕用品。
女人受孕与否,一方面受制于免费避孕套的发放,简单说,就是受制于外界政策的援助;
女主便是因为没有避孕套后的受孕,开始了自己的灾难。
因为是藏地,宗教又不可避免地介入到这个家庭事件中:
女主受孕的时间,适逢家里爷爷刚刚去世,藏地宗教认为那是爷爷的投胎转世。
所以被要求「必须生下来」。
而已经有了三个孩子的这个女人,除了要苦恼于自己子宫由此被绑架,还需要面对计划生育的巨额罚款。
所以《气球》这部电影实际描述的,就是在新旧、内外观念的不断冲撞之下,以女性的孕育挣扎为动线,展开了一场对家庭与自我,宗教与人权的叩问。
进一步说,其实不止女性。
是在最寻常的「生离死别」四个字中,由浅入深地发掘了「人」在世俗,宿命,家庭的权力裹挟之中,所面临的种种疑困。
一
互害的两个女人
既然是一个女性视角的故事,我们就从里面的女性角色开始说起吧。
全片的女性角色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女主,一个是女主出家为尼的妹妹。
相比传统的女性主义作品中的女性共同体关系,《气球》设置的更为巧妙。
万玛才旦将两人设置成了既为共同体,又为互害的一种特殊关系。
什么叫互害呢?
就是在无意识中互相压制对方的觉醒。
在一开始,姐姐是加害者,妹妹是受害者。
妹妹虽然出家,但依旧心念当年的旧情人,一场重逢,赠书,让妹妹开始忆起过往的尘缘,以及对神权的怀疑。
但姐姐一直在试图控制妹妹的决定,不管是驱赶来见妹妹的旧人,还是藏起那本书。
后来那场姐姐烧书,妹妹火中取书的惊鸿,也直接表明了二者的对立。
但是当姐姐怀孕后,这种关系倒过来了,妹妹成了加害者,姐姐成了受害者。
妹妹加强了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神权代言人的身份,以神权言论的不可忤逆性,倒过来开始干涉姐姐堕胎的决定。
比如会说这是神的旨意,“刚好这个时候怀孕,和上师说的(轮回)一样”,便是强调了宿命与神权的深度捆绑,一旦违悖则是对家庭的自叛。
而当姐姐从手术台上被劝阻之后,妹妹主动提出带姐姐去寺庙住一段时日。
虽未明确交代因由,也可以看出,妹妹的举动或许是一种背离世俗的牵引。
甚至,也是对个人需求置后,皈依佛门、信奉神职的一种牵引。
那《气球》为什么要设置这样一种互相倾轧的姐妹关系呢?
一方面,是丰富了电影常规的「受害者」的女性设定。
在这样的相互映照之下,作为核心角色的姐姐形象,更具备人文性的写实与求真。
另一方面,是突显了在迫力极强的环境之下,女性仅有的两种选择,一种是以姐姐为代表的「人权」,一种是妹妹为代表的「神权」。
这两种权利的求索固然互斥,但又受限于势弱的女性身份,只能彼此相依共存。
二
交配的公羊和受孕的母羊
整个电影带给我最大的震撼,是在于如何在我们都熟悉的日常生活中,把父权,神权,体制内的权力,合三为一,施加在了一个女性的身上。
我们一个一个说。
父权的代表,设置的最为直接凶狠,三个男人,三场戏。
第一代是爷爷,家中的长者,一场全家团聚吃羊肉看电视的戏,电视里在放英国第一个试管婴儿诞生的新闻,这件事在这一场戏中是“解放女性子宫”的一个符号。
而爷爷随即就非常霸道地怒斥,「现在的年轻人每天都不知道在想什么,给我把电视关掉!」俨然就是一副父权下的家族话事人形象,家中也因此无一人敢反驳。
这种形象在爷爷死后,也直接精神遗传给了他的儿子,也就是女主的丈夫。
观众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家主的流替,同时伴随着他丈夫行事的变化,特别是在女主怀孕后,那场他们在床头争吵的戏。
女主想要堕胎,男主勃然大怒,说了各种侮辱性的重话,最后甚至给了女主一个巴掌。
这是父权和夫权的交汇,要求借着女性的子宫,为自己逝去的父亲转世,本质上已经是将妻子异化成一种工具,为父权还魂,更是一种对女性最直接的戕害。
最后,最间接但也最惊悚的是第三个男人,也就是他们的儿子,江洋。
这个拥有三个孩子的家庭,是有明确的长幼尊卑的,江洋是长子,只有长子可以在羊圈的仪式前喝茶,这是在暗示,他被作为这种父权精神遗传的排头。
这里必须提一下从头贯穿到位的羊这一意象。
电影里有一幕是丈夫借来的交配的公羊,在母羊群中横冲直撞寻求交配。
这场戏万玛才旦没有直接拍羊群,而是紧跟着切到了爷爷和丈夫脸部的巨大特写上,最后只给我们看一个近景里公羊在交配时不停晃动的阴囊。
这里的象征意义也非常明显了,公羊就是父权,母羊就是这场婚姻中的女性。
所以儿子那场戏也尤其惊悚——
女主自行去卫生所堕胎的时候,遭遇丈夫强行闯进手术室,要求医生停止堕胎。
这里有一个特别带有指向性的设计,就是丈夫是带着长子一起来的,长子跟随父亲毫无顾及地直接闯入手术室,然后直接带着命令的口气,对正躺在手术台上没穿裤子,张开双腿的母亲说:
“阿妈,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吧。”
父权再次得到遗传,女主最后的女性尊严,也在这里荡然无存了。
第二种神权,就更偏向于体现一种强制性。
代表着宗教神权的上师在电影中只出现了不到一分钟,连脸都没有,但上师一直活在那些男人对女主呵令里。
也是因为他的一句“你的父亲会顺利转世回到你们家中”,触发了整个灾难。
神权的不可忤逆,彻底封堵了女主的反抗之路,在这个故事里,神权直接成为了父权理论的依据,壮胆的酒。
万玛才旦用了很多设计去交代这种双权的汇合,比如在一个远景里男主坐在一个硕大的神女雕像下面。
还有那个女主的妹妹,她是向佛的尼姑,却也因为神权站在了女主的对立面。
最后一种权力,是体制的权力。
电影里具象化的体现就是当年的计划生育政策。
电影没有直接去讨论这个政策的对错和价值,而是以更小的地方切入,以一笔计划生育罚款作为压垮这个家庭的稻草。
当女主被迫生育第四个孩子后,要交一笔“巨额”的罚款。
女主是受害者,但她依旧要承担罚款,这是故事的荒谬所在。
如果说对待前两者是尖刀般的批判,那最后这个就是沉默式的反思。
政策一刀切下后,需要同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当神权和父权让一个女人走投无路之后,政策不应该成为堵在她面前的另一块巨石。(这种反思和电影《地久天长》里的观点其实有点类似)
电影最后也很厉害,为了解决罚款,丈夫卖掉了那头怀孕的母羊,这本是家庭生计的希望。
这个行为在象征层面,是再次落回了父权和神权议题——
因为那头母羊的符号意义,就是被送去寺庙的母亲,和她被利用出卖的子宫。
写在最后
我们一直都在呼吁,要让性教育,现实议题,历史反思的影像可以尽可能地出现在我们的银幕上,这都是我们稀缺的。
但现在这样的电影来了,不光是来了,还是单一部就集合了这三种议题,汹涌而来。
为什么还是无人问津呢?
当初的附议都去哪了?
我想不通,真的。
配图/《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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