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寒冬腊月,北京城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12月22日夜间,前门外的夜市一律关闭,戏楼里的演出也全部停止,卫兵警察严密巡逻。第二天早晨,正阳门至天安门之间实行交通管制,行人只能从正阳门左右两门进出。天桥下布置了守望哨,两旁的摊贩也被警察赶走。在规定的警戒线内,警察挨家挨户通知,不许民户留宿亲友,每户都要签署保证书。从新华门到天坛的道路两侧,官厅、商铺都悬挂起国旗。原来是大总统袁世凯要祭天了。
祭天神坛
祭天是一项历史悠久的礼制活动。早在先秦时期,《周礼》中就有“冬至日,于地上之圜丘”祭天的记载。冬至是一年之中白天最短的日子。此后白天渐长,黑夜渐短,因此选择这一天迎阳祭天。“圜”通“圆”,最早的圜丘就是圆形的自然土丘。古人认为“天圆地方”,因此在圜丘祭天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
▲洛阳的禹宿谷堆可能是曹魏时期的圜丘。
永乐迁都北京后,继承了洪武后期的祭祀制度,在天地坛的大祀殿里合祀天地。嘉靖九年(1530年),明世宗推行天地分祀,在大祀殿以南修建圜丘,用作祭天的场所,天地坛也相应地改名为天坛。
圜丘坛是一组完整的祭祀建筑群,坛墙四面各开辟一座大门,东曰泰元、南曰昭亨、西曰广利、北曰成贞。“元亨利贞”是《易经》里多次出现的组合,在乾卦中代表天之四德,深究起来就属于玄学的范畴了。
▲1925年航拍照片中的圜丘坛。
圜丘坛的南墙外曾经建有一条神路,东、西各矗立着一座石牌坊。后来随着天坛外坛墙的修建,这条神路被圈入坛内,原有的意义不复存在。但是石牌坊一直保存了下来,直到1948年底,国民党军队在外坛修筑临时飞机场时被拆除。
▲虽然拆除时间较晚,天坛石牌坊的照片却不多见。
嘉靖时期的圜丘是一座三层圆坛,台面和周围的栏杆均为蓝色琉璃,光彩夺目。圜丘四周环绕着两重壝墙,内圆外方,四面开辟棂星门。壝(wéi)墙特指祭坛四周的矮墙,高度远远低于普通的围墙,在视觉上强化了圜丘的崇高与神圣。
圜丘的北面建有泰神殿,祭祀的神主牌位平日供奉在这里。正殿里供奉皇天上帝和明太祖,配殿里供奉从祀诸神。泰神殿的建筑和院落都是中规中矩的方形,和圆形的圜丘并不十分般配。嘉靖十八年(1539年),泰神殿重建为圆形建筑,改名皇穹宇。皇穹宇是一座重檐圆殿,前有两庑,圆形的围墙在南面开辟三座门。
▲嘉靖时期的圜丘和皇穹宇复原图。
和泰神殿相比,皇穹宇院落的位置更加靠北,占据了原先承贞门的位置。于是承贞门北移重建,两侧墙体以1/4圆的弧墙连接原有的东西向直墙,呈现出独特的面貌。弧墙与直墙上不同年代的题款,便是这一变迁的佐证。
▲嘉靖时期北移的承贞门。
升级改造
举行祭天大典时,平日里空旷的圜丘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在圜丘上搭建的幄次(帷帐)里,供奉着祭祀的神主牌位,根据等级分为正位、配位和从位。圜丘上层中间的圆形帷帐是正位,供奉皇天上帝;两边的方形帏帐为配位,在明代只供奉明太祖,清代则包括自清太祖以下的八位先帝;圜丘中层两侧的方形帷帐是从位,供奉大明之神(太阳)、夜明之神(月亮)、星辰诸神和云雨风雷之神。
▲清代圜丘祭祀图。
▲1900年代圜丘祭祀时搭建的帷帐。
到了乾隆时期,祭天时配祀的先帝已经达到五位。再加上其它陈设和礼仪所需的空间,使得坛面在祭祀时显得十分拥挤。乾隆十五年(1750年),乾隆下令改建圜丘,提出两项具体要求:一、圜丘以“九五之数”扩展。天为阳,阳数(奇数)中九为最大,五居正中;二、坛面可以不用琉璃,改铺更为耐久的金砖。
基于上述需求,总理工程大臣提出了初步设计方案。对于“九五之数”的尺寸要求,在工程上很难实现。但是如果不使用“营造尺”,而改用康熙御制《律吕正义》所载的“古尺”,三层坛面的直径就可以做成9丈、15丈、19丈,从而满足“九五之数”的需求。凑数不成就改单位,实在是高明!随着圜丘的扩大,金砖和琉璃栏杆都面临尺寸超标,难以烧制的问题,于是改用房山产的艾叶青石代替。
▲1935年天坛大修时,令人们有机会一睹艾叶青石坛面的厚度。
乾隆在御览初步方案后,命大学士进行审定修改,形成了改进设计方案。首先底层坛面的直径改为21丈,三层合计45丈,更加符合“九五之数”的需求。此外将周围栏板的数量增加为360樘,这样单位尺寸缩小,仍然可以用琉璃烧制。这版方案得到了乾隆的认可,设计图纸也被收录到《钦定大清会典图》里。
乾隆十六年(1751年)的祭天大典结束后,圜丘的改造工程正式开始。在随后的施工中,琉璃栏板仍然难以烧制,最终改为汉白玉材质,数量也变回最初方案里的216樘。两年之后,圜丘工程在冬至祭天之前竣工。重建的圜丘尺寸比明代增加了大约40%,周围的两重壝墙也相应扩大,墙顶的琉璃瓦由绿色改为蓝色,四面的棂星门统一为三间。
▲嘉靖时期的壝墙只有南面开辟三间棂星门,其余三面均为一间。
和圜丘同时完成改建的,还有北面的皇穹宇。嘉靖时期重檐圆顶的皇穹宇改为单檐,东、西、北三面的窗棂改为砖墙,琉璃栏杆和槛墙也替换成砖石材质。
▲一向追求华丽的乾隆,为什么会对皇穹宇降级改造呢?
在这次改造中,皇穹宇的圆形围墙用质地细密、打磨光滑的临清城砖砌筑,非常利于声波的反射,于是形成了回音壁、三音石、对话石等奇妙的声学现象。不过这些都是现代人的发现,当年供奉神主牌位的殿宇,是要保持绝对肃穆的。
▲从圜丘上北望皇穹宇。
天人对话
除了冬至的祭天大祀以外,在圜丘还会举行祈雨的雩(yú)祀。每当国家、皇室有大事发生,例如灾害、战事、登基、大婚等,或者重要建筑修缮兴工时,也需要举行告祭仪式。除此之外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皇天上帝的神牌都供奉在皇穹宇殿内。
上世纪90年代,英国外交大臣赫德参观天坛,说上帝在圜丘“办公”,皇穹宇是他的“宿舍”,比喻得十分贴切。这种一年只需要上几天班的工作,实在令人羡慕。上帝上下班乘坐的“交通工具”是请神亭,重檐攒尖顶上有四条龙脊,龙头探出檐外,因此也叫龙亭。每当大祀之日的五更时分,神牌被请到龙亭里,送至圜丘坛祭祀。
▲皇穹宇里的皇天上帝神牌前,曾经有两座龙亭。
在没有祭祀活动的日子里,疏于打理的圜丘看上去并不风光体面。石缝里长出杂草,坛面上散落着石五供的底座和固定帷帐绳索的坠风石。
▲使用率不高的圜丘,长草是难免的。
石五供是圜丘上的固定陈设。每逢祭祀活动,在上面安设铜质香炉、烛台与花瓶,花瓶里插上贴金木灵芝。清朝灭亡后,石五供尽管一度得到了“简单粗暴”的保护,最后还是难逃粉身碎骨的命运。
▲石五供的结局令人唏嘘。
人们尽管拿石五供不当回事儿,却对天心石情有独钟。天心石是位于圜丘中心的圆石,又称太极石。环绕天心石铺设九重石板,每一重的石板数量都是九的倍数,逐层递增,从九块到九九八十一块。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间,古今中外无数游客站在天心石上,体验“天人对话”,已经将中心踩凹了5厘米。现在上面加盖了一块大小相等的圆石,起到保护的作用。
▲人们都爱站在天心石上照像,有图有真相。
祭天绝响
近代以来,西方列强的侵略对中国的祭祀信仰带来了极大冲击。然而延续千年的祭天传统,仍然影响着清末民初的政治人物。湖北军政府成立之初,为构建黎元洪统摄各派政治力量的权威,就曾在阅马场筑坛祭天,誓师革命。袁世凯当国之初,面对时局动荡,意欲通过恢复礼制来提高个人威望,重建社会秩序。袁世凯特聘的日本政治顾问有贺长雄,来华后给出的第一个建议就是前往天坛祭天。
1914年12月初,为准备祭天,天坛内的主要道路用黄土垫平,并安设汽灯、电灯等。圜丘旁边的三根望灯杆只保留中间一根,其余两根被拆除。坛墙和主要建筑略加修葺,对相关建筑的满文匾额也进行了更换。
▲望灯杆在祭祀时悬挂巨大的灯笼,起到夜间指示的作用。
12月23日早上6点,袁世凯乘汽车从总统府出发,在外坛圜丘坛门换乘礼舆(双套马的朱金轿车),到昭亨门外再换乘竹椅轿,到具服台的帷帐里更换祭服。大总统祭天的礼仪在清代祭礼的基础上有所改变和简化,例如圜丘上不设神位,不建帷帐,取消了一些繁文缛节。但是整体流程类似,祭品也与清代基本一致。8点50分,祭天礼成,袁世凯在天坛忙活了将近3个小时。
▲电影《建党伟业》(2011)里的祭天场景,没有供案和祭品的圜丘过于干净了。
▲袁世凯祭天现场。
中国历史上的最后一次祭天典礼,在举国上下的口诛笔伐中落下帷幕。礼乐时代的祭天文化,一旦和复辟帝制的政治意图联系起来,便失去了革新转型的机会,最终走向终结。
直到前些年雾霾严重起来,有些网友提出应该恢复祭天。但是如果采用传统的祭祀礼仪,开始时要将一头牛犊放在燔柴炉上燔烤,利用香气来“迎帝神”。最后还要把所有祭品放在燔柴炉和燎炉里焚烧,化作烟气升腾,直达上天。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天坛的PM2.5一定爆表。
▲圜丘旁的燎炉用于焚烧配位和从位的祭品。
参考文献
曹鹏 《明代都城坛庙建筑研究》
王世仁 《明代“神路”消失记》
曹鹏 王其亨 《乾隆朝圜丘扩建工程探析》
天坛公园管理处 《天坛公园志》
昆冈等 《钦定大清会典图》
李俊领 《中国近代国家祭祀的历史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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