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休眠者

第二章:休眠者

  ~ 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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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41年10月9日,星期四,双十节前夕。

地点/中国,上海,愚园路,1136弄;极司菲尔路,76号。

这是民国三十年秋,国民党双十节前夕。这天,有雾,难得一见的大雾天。早上的雾浓,到晚上还没有散尽。这一年,中国的局势像被浓雾笼罩一样难辨清晰。自《日汪密约》昭告天下,汪伪政府卖国求荣路人皆知,和平运动、曲线救国沦为笑柄。更令汪伪政府头疼的是,二十几位日伪要员或被狙击,或被暗杀,不留痕迹,查无所指。汪伪特工总部全力清剿沪宁抗日分子,一时间危机四伏、风声鹤唳。

无论是阳光普照晴空万里,还是阴雨连绵光线纤弱,在李士群的眼里都是又浓又密的大雾天。

这雾,是天地的圣物,是政治,是局势。

他看不透,每天的日子都像躲在迷雾中一样。

斜躺在李公馆卫生间的浴盆里,整个房间被烟雾包裹了。他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战争局势变化太快,苏德战争已经爆发,德、意、日签订同盟,日军侵略气焰嚣张,国军一退再退,溃不成军,一泻千里。这让他想起了两句李白的诗,“飞流直下三千尺”,“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就是他的局势:中国军队抵抗不了日本军队,南京政府的“曲线救国”、“和平运动”是一厢情愿。他是个历史迷,从小就爱看历史。朝代的更迭,是必然;外族入侵,宋、明亡国,元、清青史长留。日本,也只不过是一个外族而已。所以,他投靠日本人投得心安理得。他很赞同梁启超在《中国史界革命案》中说的“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而已”,只要日本人得了天下,历史就会给他加冕、封王侯。

所以,他对“大汉奸”的帽子毫不在意,对“魔王”称呼更是欣赏。他李士群也是“王侯将相”了。

只是,日本人真的能战胜有五千年厚重文明的泱泱大国吗?

这就是他的时局迷雾。

在政治迷雾里,李士群更是看不明白。他从共党投身C.C.①,本以为攀了高枝,可C.C.容不下他,他只是C.C.的一个小人物,不起眼,被忽略可随时丢卒保帅的那种。但他心中有沟壑,所以邀丁默村来主持特工总部的大局,而他垂帘听政。这招学的是慈禧太后。日本人自然比他大,但在特工总部他必须是天王老子。丁默村没有领会他的意思,非要与他争权夺利,结果被他赶出了特工总部。丁默村的败北,更使他得意忘形了。

(注释:①C.C.名称的来历缘起于1927年9月在上海成立的“中央俱乐部”(Central Club的简称)。C.C.系是一个政治派系,以陈果夫、陈立夫兄弟为首,与蒋介石的力行社并行的秘密组织,主要分布在国民党中央党务部门尤其是组织部、中统局、地方各级党部和教育系统。)

李士群从浴盆里站起来,拉开窗帘看雾,看初雾悄然升起。他觉得特工就是雾者,看不透雾者的心。每个特工的脸谱上都有一团雾,都是“雾中人”。他就是凭借这种特异的判断力,抓住了军统八大金刚的“老五”沐承风。沐承风是他的后继者,在酷刑下叛离了,帮他清洗了上海重庆分子。只是,他如此卖力的清洗,却遭到周佛海的阻止,理由是日汪合作的重要任务是剿共。周佛海是南京政府的财政部长,做的是第二把交椅,可以说没有周佛海就没有南京政府,所以汪精卫在一定程度上要听他的建议,这一点李士群明白。

“日汪合作,只对中共。”这是周佛海的原话,也是《日汪密约》的内容。

钟表滴答声响起,时针指向十点,李士群还没有睡,晚上有个行动,行动的代号就是:捕雾。

雾能扑捉到吗?

密码就像风一样,看不到摸不着,所以破译人员就是捕风者。而雾不一样,能看到,但看不清,抓不住。有时候,似乎一股大风吹过,迷雾皆散;有时候,连自己也深陷在迷雾中,连自己的内心也看不清楚。迷雾总令人心慌,晴日里的判断也会在迷雾中辨不清方向。尤其是对李士群来说,他也是一个雾者。他了解间谍都是一团迷雾,想拨开迷雾见日月是相当困难的,可是他无法懈怠,因为他也是捕雾者。

上海特工总部成立以来,虽然清洗了上海的重庆势力,但李士群并没有喜悦之态。在李士群的心中有一个标尺,只有推倒了这个标尺,才真正解决了上海的抗日力量。那个标尺就是被上海市民称之为反抗日本侵略者的精神灯塔,屡次刺杀日伪要员的中共门徒小组。这令他很难堪。只抓军统,不抓中共,在日本人眼里,李士群是在报复重庆政府,而不是积极与日本合作对付中共地下党组织。

所以,他需要抓捕一个中共分子,来表明他对大日本帝国的忠诚。

所以,当他获知特工总部后勤部的秦癸恩是共产党时,立刻兴奋起来,拨通行动队内线,吩咐沐承风跑步前来。对于沐承风,李士群早做了铺垫,从军统投奔来的人,要做到松弛有度,等沐承风到了,先递给他一份文件,说:“这是汪先生亲笔签发的嘉奖令,沪宁两地重庆分子被清剿,你可是居功至伟呀!所以,我亲自为你请功,汪先生特批呢!”

沐承风十分激动:“卑职惭愧!多谢主任栽培!”

“这是你应得的。在军统时,你就是戴笠爱将,军统五哥。到了特工总部,自然是我的左膀右臂。”李士群走到沐承风身前,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示意他坐下。

“良禽择木而栖!军统容不下我,感谢主任雅量包容。”沐承风坐下。

李士群哈哈笑了,向沐承风和自己指了指:“我是感同身受呢!早些年,我弃中共投靠C.C.,本也是奔着光辉前程去的。可惜,C.C.容不下我,我也只好另择明主。承风,无论别人怎么看你,但在我眼里,你就是曾经的我,我就是未来的你。”

沐承风起身:“卑职不敢!”

李士群示意他坐下:“人要有野心的!我喜欢有野心的人!”

“卑职誓死追随主任。”沐承风彻底臣服了。

李士群笑了,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承风啊!咱们虽然清除了重庆分子,可延安分子却令我头疼啊!周部长训斥,说‘日汪合作,只对中共’,我看呢,咱们的周部长人在新政府,这心呢,还有老政府。”

沐承风会意,重重的点头,说:“我即刻着手抓捕共党分子。”

李士群心满意足的点头,走了几步,抬头看窗外阳光正浓,不禁将双手负在背后,忆起了曾经以酒为诗、以纸为媒的岁月,笑了笑,说:“还是怀念做小报记者的日子,轻松自在,闲情有之,雅致有之,天天都是大晴天。”忽然叹了口气,“我有一种感觉,潜伏者就是一团雾。密码如风,看不到摸不着,所以破译者就是捕风者。而雾不一样,能看到,但看不清,抓不住。”

沐承风笑了笑:“咱们就做捕雾者。”

“雾能捕捉到吗?”李士群若有所思的点头,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沐承风,“部里有个叫秦癸恩的,熟悉吗?”

“这个名字没听过?” 沐承风哦了一声,“厨房的老秦,是叫秦癸恩吗?”

李士群点头:“就是那个老秦。”

“老秦怎么了?”

“老秦是共党。”

沐承风噌的一声站起来:“什么?老秦是共党!”

李士群脸上忽然升起一股戏虐的微笑:“这是梅机关情报课长宫本芳子发现的。”

沐承风皱眉:“这个日本娘们是怎么发现的?”

“她可不是日本娘们!”李士群笑得更怪,“她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还是他娘的满清格格。宫本芳子的父亲是满清王爷,带着三个孩子东渡日本,不想娶了裕仁天皇的堂姐为妻,一下子成了天皇外戚,成了日本贵族。他娘的,人的命,真不同。”叹了口气,继续说,“宫本芳子没说,但老秦是宫本芳子的御用厨师,只要有蛛丝马迹,这位满清格格或许会捕捉到的。”

沐承风点头:“我去抓他。”

李士群摇头:“先跟踪,再抓捕。”

“明白。”沐承风嗯了一声,“主任想顺藤摸瓜。”

李士群叹了口气:“发现一个共党分子不容易呀!”

“我这就做一份行动计划。”

李士群点头:“好!这次行动就叫‘捕雾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