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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祝故事今犹在，沧桑不掩翟涤尘

作者，彭贵珊

翟涤尘女士青春照

翟涤尘女士（1889——1968），湖南省新宁县金石镇人。历晚清、民国、抗战、新中国，一生坎坷；家连国运，以小脚之躯，倍尝流离；两度丧夫，却菇苦哺育，耕读传家；风雨飘摇中，不辍诗词，豁达敏学，至今有“柳外断虹晴又雨，清秋雁落平沙”、“月影摇风，一片秋容画未工”、“推窗延冷月，归梦绕残花”……等名句流传。

其人生跌宕中，卧薪尝胆、家国情怀、恩爱情仇……可喟可叹，可彰可显！尤为母之风，为人传诵。欲以此文，传天下贤妻良母！

题记 彭贵珊

光绪15年（1889年）端午节正午艳阳高照时，涤尘出生于新宁县城南翟公馆。民俗谓女逢十五又恰午时生，性必刚，命隐桀，但适其父翟绍慈城郊水头“扒船丘”新居落成，也算因应成喜，嫡祖母遂取乳名“端阳”，寄寓一生端端正正、阳阳光光。

祖父翟国彦，白马田乡人，放牛娃出身，青年期追随湘军“楚勇”先驱江忠源、刘长佑、刘坤一等从军剿太平军，勇猛果敢，从兵弁累积军功至一品广东水师提督、赏劲勇巴图名号，驻节东莞18年。其间娶4位粤藉名门靓妹为妻，端阳嫡祖母为其二夫人。

彼时，祖父已年迈因病乞休新宁，闻得孙女，感一生兵戎，惟奋勇荡涤浊世，方可开新元之悟，亲取书名“涤尘”。寄寓荡涤世俗尘埃、开创新命之意。

涤尘母翟陈氏，水头望族之女，闺阁中断文识字，素仪新学。其父绍慈，因病智障，课教子女、家政外交，悉由妻断。

.翟陈氏深知惟靠子女学业长进，才保家运长久，故课教子女甚严。端阳幼时，当天未背毕唐诗宋词，母必陪侍夜深，背熟母女方寝。日积月累，端阳5岁，竟能通背《唐诗三百首》。

后入私塾，又进新学县高等小学，通读经史子集，文采熠熠，才学灿灿，师生叹为才女。

光阴荏苒中，小姑娘端阳巳成二八佳丽。翟家上下选定一户门当户对人家，依风俗订婚嫁娶。不料，成婚前男方暴病而亡。依时俗“三从四德”，夫死也要过门成媳，名曰“守望门寡”。

父母亲戚，唏嘘之余，也只能悲叹其苦，爱莫能助。从此，这空怀闺质才女，只能独守空房。欲笺心事，却独语斜阑；浅歌庭院，却梦醒泪干。

神交古人中，排忧解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花开花落，云开云散间，己成32岁花容憔悴的“老姑娘”了。

幸涤尘嫡祖母李氏受过广东西式教育，行事开明，恶无人性“守望门寡”世俗。又于东莞辅佐丈夫仕途多年，见多识广，行事果决，遂力排众议，将其送往长沙涤尘自幼所认“亲娘”——两江总督刘坤一孙媳刘许氏处寄养，以期宽心舒怀，另开新元。

适著名教育家徐特立、朱剑凡等创办长沙女子师范，因校地处城郊古稻田，又名“稻田学校”。

女师发榜招生，绦尘报考，高中榜首。遂变卖嫁妆作资入学，与杨开慧、向警予、李淑一（毛泽东挚友柳直荀妻）、曾宪植（叶剑英前妻）、朱仲丽（张闻天妻）及后著名艺人王人美、白薇等同窗共读，是为县民国女子外出求学第一人。

“稻田”学校致力教育救国，倡男女平等，育“志、诚、仁、爱”女子教师，授修身、国文、教育、史地、算术、图画、裁缝、手艺、音乐……诸课。

涤尘年长贤淑，达济同窗，尤诗词歌赋，名声鹊起。时有广东同学范某不幸病亡，师生哀悼。涤尘作词《浪淘沙.挽早稻田女师同学范君》:“负籍楚江湄，巾帼英姿。共窗攻读每眠迟，报国最钦秋与向（秋谨、向警予），何让须眉。急雨卷狂飓，痛折繁枝。难忘垂泪病危时，再结来生文字，携手同师”。情真意切，一时誉满校园。

翟绦尘女士民国照

涤尘在长学业精进，翟家上下闻之欣喜。然年已38，婚姻无着，父母焦虑。恰刘许氏有女小翠也命多桀。成年许配金寨村杨柳冲望族公子李冰若，也是订婚后不幸病亡。

冰若义重，一直侍奉如母，现巳随表兄刘敦桢（近代与梁思成齐名著名建筑学家，时誉“北梁南刘”）赴广州求学考入国立中山大学中文系，只是年才27。

刘许氏有意撮合，遂忐忑安排涤尘赴粤探视“小弟”。岂料两人见面相处，才识互赏，一见钟情，相怜相惜，竟至难舍难分，不离不弃。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涤尘遂留广州考入国立中山大学中文系，与冰若共读结为伉俪。次年生女庆粤。

其间夫妻诗词唱和，恩爱有加。有涤尘词《忆江南.别情》为证:“虽暂别，心醉乱如丝。莫道生涯原是梦，须知梦也耐人思。含泪问归期。凭栏久，忆品画评诗。深苦岭南无雁到，音书常盼总迟迟。此恨晓莺知。”

彼时，国共合作，广州革命风暴风起云涌，热血青年尤知识分子纷卷其中。冰若入北伐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任政治教官，呐喊革命。尤与时毛泽东主持“农民运动讲习所”主事肖楚女，以文才理想惺惺相惜，成肝胆密友，常共居一室，畅谈通宵。

旋即，1927年国民党“四一二”政变清共暴发，肖楚女遭抓捕杀害。冰若适外出幸免，携涤尘及幼女躲乡下月余，生活无着。又闻当局以其“共党嫌疑”由中山大学除名，只得全家辗转回县。

夫妻回县后，涤尘睹县人尤女子民智不开，遂决意选址高庙（原粮食局址）仿“稻田学校”创办“新宁女子职业学校”。广聘名师授“稻田学校”诸课程。校训“忠孝仁爱，礼义廉耻”，培养了大批女子人才。职校师生上街宣传剪发放足，禁烟禁赌，声援县农民运动，县风一新。

不久，长沙“马日事变”又发，夫妻二人被当局以“共党疑犯”立遭拘捕，五花大绑分押长沙、新宁。经师生联名共保及各界呼吁，当局慑无证据，只得分别释放。

出狱后的冰若任教长沙明德中学。后又应聘入国立上海暨南大学任助教、讲师、教授。涤尘随夫辗转长沙、上海后，始得有安八年。

夫妻携游，睹南京桃叶渡风物宜人，梦将来寓居此地，建宅拟名“栩庄”。遂以后诗文均号“栩庄”。取《齐物论》“昔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之喻 。

其间夫妻唱和，多有佳作。李冰若传世代表作《花间集评注》夫妻合著《栩庄诗词集》相继付梓排印出版。其间，涤尘不顾高龄产妇生子庆苏、庆淦。

好景不长，1937年8月，松沪抗战又起。国难当头，已容不下三尺讲台。冰若携小脚颤颤涤尘随逃难人流举家南奔，颠沛流离回县。行前，将中国文学史讲义、若干小说文稿及绿梦庵词稿等满满一皮箱文稿寄往南京妹丈何展吾处。自此战乱遗失无着，殊为文学界大憾。

历六十载海内外搜寻，199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重版冰若先生《花间集评注》，至今为词学界研究引注巨皋。

回县后，涤尘操旧业任小学教师。值省立衡山乡村师范（后迁武冈易名武冈师范）战乱迁新宁县城李氏、刘氏宗祠，教师奇缺，师生飘泊，苦不堪言。

时著名诗人艾青从桂林受聘来校任教，写下《火把》、《筒车》、《秋》、《水牛》、《浮桥》、《旷野》、《黎明的通知》……等大量激励抗战传世名篇，尤留“"桂林山水甲天下，崀山山水赛桂林”脍炙人口名句流传。

冰若亦义入师范，赞襄助学，与艾青共教国文。其间夫妻词作与艾青互和，名篇颇多。涤尘有词《采桑子.秋思》“珊珊玉骨霜为伴，漫绕芳从。又过篱东。暗展幽香冷更浓。笛声似谙思乡曲，雁影横空。月影摇风。一片秋容画未工”，至今流传。

教习之余，涤尘尽地主之谊，相援相助流离师生。1938年冬，黄埔军校设武冈分校，聘冰若上校教官，着力培养抗战基层军官，涤尘全家迁居武冈。

1939年7月，冰若经武冈分校荐赴陪都重庆入“中央训练团”受训，擢升重用在望。途经宜昌染病，逝于重庆浮屠关，殁葬荒郊，年40。

噩耗传回，涤尘再度丧夫，悲恸欲绝。泣血作词《清平乐.冰若逝世后作》:“荼藤凋谢，柳絮飞如血。记否都梁（即武冈）话别，谁了竟成永诀别。传来噩耗神伤，欲寻碧落茫茫。月夜空阶雨滴，助人寸断柔肠”。

时局飘摇中，国难家厄。51 岁的她再度丧夫，家徒四壁，夫去家难，3个儿女怎养？族人计议，将子女送人。然这小脚女人回答掷地有声:“就是死，我一家死在一起！”

从此，她粗衣布履，开荒种地，磨豆养鸡……茹苦含辛独哺儿女。耕作之余，以身为范，习词作赋，寒门寡舍，书声琅琅，诗词唱和，满屋书香。

及至解放，女庆粤考入长沙医校，后嫁北大中文系著名教授、中外驰名文学评论家陈贻欣（应有火偏旁）。大儿庆苏、次儿庆淦相续考入北大中文系、历史系，一时传为美谈。.

翟涤尘与子女合照（从左至右:庆苏、庆淦、庆粤）

1968年，80岁的一代才女良母翟涤尘仙逝于南京，葬花神庙。遗《碧琅玕诗词集》传世，收入《中国当代才女代表作》。

1997年3月，经组织部门审核，追认李冰若中共党员身份，视为烈士。冰若、涤尘夫妇合葬南京雨花台陵园。

北大陈贻欣（应带火偏旁）教授有诗叹岳母翟涤尘曰:“清明时节杏花天，路畔山家卖吊钱。买得几枝插坟上，相看无语泪如泉”。

梁祝故事今犹在，沧桑不掩翟涤尘。今日雨花台，芳草凄凄，游人凭吊如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悠远的《诗经》古韵，扑面而来。晓风残月中，依稀听得见这昔日夫妻诗词唱和的风韵……

翟涤尘女士遗照

附翟涤尘代表词作:

一:《夫夷江上》“丹霞红树故依然，锦缆曾牵水上船。丁令重归人隔世，麻姑三见海成田。寻桃开后春无主，雪浪淘残石尚坚。记得倚篷痴绝语，愿花长好月长圆。”

二:《临江仙.秋忆》“柳外断虹秋又雨，清秋雁落平沙。经声梵磬隔烟霞。推窗延冷月，归梦绕残花。欲遣闲愁无处遣，随风吹送天涯。人间天上白云遮。庄周能化蝶，丁令应还家。”

作者简介: 彭贵珊， 祖藉邵东。父辈“走日本”流落新宁江口桥打铁为生。家传“菜刀、剪刀、皮刀”三刀曾亨誉四乡。自幼随父抡锤攻铁业。1978年，邓公甫政后，开科取才。遂弃锤从考，年十四竟得中。录邵阳师专攻化学。任职一中等校传道授业解惑，省级优秀班主任工匠。后入教育局任高级教研员、招生专干等职。期间蒙时副省长郑培民厚看借调省教委招生办，筹划参建省考试院。教师情结，凡对邵尤新宁学子录取，禅精竭虑，应取尽取，算是造福桑梓。有“爱帮忙”口碑，颇以为豪。 现县环保局司监察职，被众推富丽城小区业主委员会主任。闲时娱文，因铁匠业，不喜风花雪风，无病呻呤，尤喜“叮叮当当”，可以醒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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