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著名“家庭治疗大师”萨提亚认为,一个人和他的原生家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种联系有可能影响他的一生。

长安一辈子被钉在原生家庭的十字架上,每次决心逃离,便会扯开新的创口,决心被流血吓退,虚弱地倒回一片血污之中,继续苟且生活。

张爱玲的小说《金锁记》,翻译家傅雷评价它,可以与《狂人日记》比肩,是张爱玲最好的作品。

小说氤氲的笔调,缓缓道来触目惊心的人性故事,母女两代人的悲剧,如宿命般无法解脱。尤其是女儿长安,从出生到长大,原生家庭的阴翳始终笼罩头上,最后的结局,情感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长安像一只扣在碗底的蚱蜢,使尽全力,触破了头,却怎么也翻不了天。这不禁让人怀疑,与原生家庭的这场战役,我们能赢?还是注定失败?

成长环境:孱弱的父亲,尖刻的母亲,勾心斗角的大家族

长安的父亲姜二爷,打落地就患有软骨病。在外人面前,母亲七巧恶狠狠地嘲笑他,“还没三岁孩子高”“全身如同死肉”,言语中透露出深深的厌恶,竟没有一丝忌惮。

姜二爷从出生就被禁锢在金丝楠木的大床上,大千世界,落在他眼底,只有窗口的一方天空。生而为人,没人甘于沦为废物,从少年到青年,姜二爷或许有过一番与命运的斗争,但草虫的奋起一搏,注定碾碎在泥土的车辙里。

小说从没给过姜二爷一个正面特写,但从七巧谩骂中建立起的形象更深刻。姜二爷,长白的父亲,有如实验台上的小白鼠,对屈辱毫无招架之力。

本应强壮有力的父亲,留给长安的却是一副孱弱、病态形象。假如用佛洛依德的俄瑞斯忒斯情结来解释,长安的软弱性格,或许遗传自父亲的软骨病吧。

长安的母亲曹七巧,家里是开麻油店的,做豪门姜家的儿媳原本够不上门槛,只因姜二爷是个残疾人,这才把她娶进门,图个有人照顾、传宗接代。

曹七巧的出场好似王熙凤,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的性格也同样泼辣强悍,只不过,强悍外表下,实则是外强中干。逢人便抱怨诉苦,三句话不到就拐到自家的委屈上去,徒增了大家闺秀出身的妯娌们耻笑,连小丫鬟也不将她放在眼里。

但是对于子女,母亲却有着绝对的权威。长安在七巧身边长大,耳边充斥着怨恨和谩骂,不可能发展出积极的人生观。她只有顺服于母亲,忍下母亲抛掷的所有负情绪,才能换取安安全全地生活。这也为她长大后,一次次妥协,放弃尊严和自由,埋下伏笔。

童年长安,姜家阖族生活在一起。朝代更替之际,曾经的豪门,外表“轰轰烈烈,公侯将相的,其实全不是那么回事!”家道衰败撕开了书香门第最后一层体面外衣。

姜大爷夫妇紧盯着公账上的流水,七巧偷偷接济娘家衣服、家什,全逃不过二人法眼。姜三爷抓紧末日的疯狂,吃喝嫖赌,全靠家里支撑着开销。二爷房里,七巧仔细地调查姜家各地的田产、宅邸。所有人表面上客套和气,心里的算盘珠子,都打的开了花。

败落豪门家族的照壁上,缝隙里满是市侩和心机,连同着父亲的孱弱,母亲的怨毒,以及封建家族的陈规陋矩,共同组成了长安的成长环境。

家庭教育:守财,听话

丈夫和婆婆相继死去,七巧牺牲掉的青春,终于换来了“啃到金子的边”,得到一份丰厚的遗产,自立门户生活。

七巧本就有个不贤的名声,亲戚少有来往。又一次差点被姜季泽骗去钱财,更加对人小心提防。

看到长安渐渐出落的窈窕身材,七巧恐怕有人利用女儿算计她。一通臭骂,赶走了亲哥哥的儿子,长安的童年玩伴曹春熹。

她仍不放心,冷酷地已经长成型的长安裹脚,疼得她吱哇乱叫。一年后松开裹脚布,虽未完全变成小脚,却也再不能复原。

长安半大的脚,是七巧的得意之作,目的不是小脚,而是形成巴浦洛夫条件反射,想到男人就感到裹脚的疼痛。

半大的脚,让长安遭遇到社会身份的尴尬,她不属于旧社会,也难以融入新社会。

长白不爱读书,长安得以在新式学校接受了半年教育。住校期间,长安结识同龄朋友,崇拜富有朝气的青年教师。这些虽然使她快乐,但却是隔着一条鸿沟远远观望的快乐。本质上,长安仍然将自己隔离在新人之外。

因为丢失了几件衣物,七巧吵着到学校给校长难堪。长安从此不敢再回学校,害怕见到学校里的人,连同学来信也从不回信。

童年生活在勾心斗角的大家庭,少年,母亲耳提面命“提防男人”。长安发展不出对他人的信任,从未觉得是学校的一部分、是新人中的一分子。谨慎地站在新生活圈外,接受到一点快乐的辐射,便感觉心满意足。

短暂的新式教育,不足以改变长安。性格里的懦弱,又让她在强悍的母亲面前,习得性无助。生活环境塑造和家庭教育的双重作用下,长安只有退回母亲身边,继续忍受熟悉的精神虐待,才能感到痛苦的安全。

外人评价长安,活脱又是一个七巧。长安说“一家有一家的苦处呀,表嫂”,这话是对春熹表哥的媳妇说的。她接受母亲的改造,成了尖酸刻薄的守财奴。在战祸连连的乱世,宁肯慵懒地蜷在烟塌,享受昂贵的鸦片,也不肯放松一毫,帮助童年的伙伴。

长安最大的悲哀,不在于被家庭教育改造成悭吝之人。而在于本性被强行压制,像改造成景观的盆栽植物,用钢丝别着扭曲生长。

三十岁时,长安认识了留学归来的童世妨,第一次受到爱情的浸润。为了抓住获得新生的机会,长安努力戒烟,收敛性情,流露出成年后从未有过的温婉和顺。

七巧晚年更加疯狂,她不能容忍女儿获得幸福。她的不幸,需要别人来陪衬。在街坊邻居中造谣,把长安说成堕落不堪的女人。

如果仅仅是外人的闲言碎语,凭借从母亲那学来的强悍,长安尚可自保。但内心深处一丝人性的温柔,让她不舍得看到美好的爱情,在童世妨眼中变色成的嫌弃和鄙夷。再一次,她主动放弃,选择永远走入古宅那没有光的所在。

小说结尾处,作者用三十年后的清冷月光,呼应了全文开头,三十年前的月亮。从出生到成长,长安如同走入一场悲剧的宿命,成长环境渲染成悲哀的底色,家庭教育又在其上工笔画出一副狰狞的图案。

结语

小说有一处问题式的留白。

七巧死后,那个在街上给长安买丝袜的男人,用的到底是谁的钱?

如果是长安的,用金钱买来陪伴,男人作为消磨无聊生活的工具,作用与烟土无异。

如果是男人的,那么有人惦记长安,母亲死后,她终于赢得了对抗原生家庭的战役?

以张爱玲对女性命运的悲观,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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