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亥月 庚辰日

十六岁被我活成像小巷子尽头墙角上蔓延的青苔。

前两日,刷到了高中时期美好生活的集锦视频。

评论清一色的全是青春的美好和回忆。

“好想再回到十六岁的生活啊。”

我不是这么想的。

我的十六岁,窒息,黑暗。

我总是刻意地回避关于那时候的记忆,把它们关进脑海最深处的角落。

翻开高三时的日记,翻起来都感觉很沉重。

“我坐在深夜的台灯前,望向身后漫无边际的黑和带着铁锈锁头的十三楼高空。”

三年后,我无意间再看到这篇日记时,还是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好像再窘迫和困难的事情,都能被时间变得不那么重要。

我特别讨厌我爸总是说的一句话:“你妹妹是真的懂事,从小到大念书都没花什么钱。”

因为懂事,所以初中三年去了学费最低的混乱学校。

因为懂事,所以高中三年一个人拿着补助金住校无人问津。

因为懂事,没去复读,选择去了专科学校。

爸爸喜欢打压教育。用着变相的道德绑架约束自己的子女,事后还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家的教育多么正确。

可是,我的十六岁就是不断地思考自己是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我一直都没跟我爸说:

高三,我一直做噩梦。睁开眼,抬头全是一片白的天花板,然后麻木地向窗台走去,从十三楼高空坠下,掉到一片温和的夜色。

可当我醒来,只有窗台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头和我头上被汗湿掉的头发。

敏感、怯懦和阴郁我全都占满了。

十六岁被我活成像小巷子尽头墙角上蔓延的青苔。

而这种窒息并没有被时间冲淡,自卑和敏感会在人生那些重要的选择中再次跑出来。

我知道那样不好,可是没法控制。

上大三之前,室友问我:“你不是打算考专升本吗,机构现在在打折,我们一起报吧?”

暑假回家,跟家里的父兄说了这件事,大家决定了:我被一致否决。

“机构都是骗你们这种蠢学生的。考个试哪还需要辅导班啊,自制力强的人一边实习一遍备考都没有问题。”

我很失落。

十六岁的潮湿阴郁并没有褪去,只不过是三言两语,就在这一时刻将我吞没。

我还是没办法习惯被亲近的人拒绝啊。

久违的噩梦再次笼罩了我,醒来的时候我没看见天花板,也没看见锁头。

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朦胧。

不被认同,反驳否定,得不到温柔和肯定。

到头来,我还是那个没有安全感的、孤零零的、空荡荡的个体。

我看着朋友们结伴走在光明大道上说说笑笑,羡慕那种学不来的自信。

而我自己一个人拿着所谓自制力的“王牌”,在黑暗中摸索迷茫。

我一直都很害怕孤独一人,说着什么享受孤独,却还是会在一个人的深夜怀恋室友嬉笑的热闹。

返校那天,我很忐忑。

因为我是宿舍六人中唯一一个没去参加集训的人。

我害怕因为这一个月集体生活的缺失导致自己成为局外人。

就像高中一样形单影只。

夜跑的时候,我跟橙子说了这件事。

“我其实很害怕离你们太远,害怕跟你们格格不入,也害怕自己一个人备考的无助。十六岁的迷茫,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学校的操场,装了大灯,操场散步的每个人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我低着头走路,讨厌学校太过刺眼的白光。

“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你。”

“你一个人兼职,放短假也在外面打工,你跟我说你要自己考试的时候,我第一反应还是很佩服。”

“虽然可能你自己不想这样,但我还是觉得,不像生活认输自己拼命努力的你,真的很厉害。”

你看,其实青春期的孩子真的很好哄,一点点的夸奖和肯定就能让她的世界豁然开朗。

那天晚上回去后,我又做了那个梦。

我从十三楼坠下,室友们和我的家人们都站在下面:

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我。

WRITER · 丧野

只丧不野,熬夜一级选手

作者 丧 野

图片 Claude Monet

编辑 雎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