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44岁的物理学家陈春先被中科院破格提拔为研究员,同时被提拔的还有时年45岁的陈景润。
陈春先曾留学苏联莫斯科大学物理系五年,因为成绩特别优异,受到过赫鲁晓夫的接见。
1959年,陈春先学成归国。先是被分配到国防科委搞原子弹试验,后来中国科学院多番交涉后,把他挖过来,到物理所搞研究。
被破格提拔为研究员时,陈春先是中国核聚变领域的新生代翘楚,也是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
当时,中美关系春暖。1978年起,陈春先三次赴美考察。美国旧金山的硅谷和波士顿的128公路区,坐落着斯坦福、哈佛、麻省理工等多所著名学府。在这些大学周边,诞生云集了苹果、英特尔等上千家高新技术企业,科技成果被迅速转化为产品。走在这片高科技产业的发源地,陈春先意识到,中国已经落后了一个时代。
参观硅谷时,陈春先发现中关村的人才密集度并不比硅谷差,但国内的科技成果却被束之高阁。
回国后,他开始极力推动把中关村建成中国的硅谷。
1980年10月23日,陈春先带领一干同仁,在中国科学院物理所一间十几平方米的仓库里成立了“北京等离子体学会先进技术发展服务部”。
这个不起眼的科技开发机构,不但是北京甚至全国第一个民营科技公司的雏形,更是日后声名鹊起的中关村的第一粒种子。
不过,在当时的氛围下,服务部的发展受到了很多干扰和阻挠。生死存亡之际,1983年1月6日新华社刊出国内动态清样,胡耀邦、胡启立、方毅等人看到后相继作出批示,事情才得到扭转。
柳传志就是那时受到陈春先的鼓舞,萌生了从中科院计算机所下海创业的念头。
不久,北京市和海淀区政府出台了中关村办公司的政策。随后,一大批中科院、北大、清华的知识分子纷纷下海创业,四通、联想等民营科技公司纷纷成立。北起燕园、南到白石桥这条几公里长的大街,成为一片科技热土。
1985年,闻名中外的“中关村电子一条街”初具雏形。
1988年,国务院批复成立北京市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这个建立在“中关村电子一条街”基础上试验区,是我国第一个国家高新区。
从此,华夏大地上开始了一场探索培育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实现创新驱动发展新型道路的伟大实践。
据科技部网站数据,目前全国已有168家国家高新区,加上享受国家高新区同等政策的苏州工业园,这个数字是169家。
国家高新区自诞生以来,加速了中国工业现代化的进程。全球第一个U盘,中国第一台超级计算机、第一根光纤、第一个光传输系统、第一个即时通讯软件、第一部国产手机、第一款中文搜索引擎、第一枚人工智能芯片、第一个量子通信卫星等,都诞生在国家高新区。
华为、腾讯、阿里、百度、大疆、科大讯飞这些大名鼎鼎的企业,都是在高新区培养起来的,从很小的企业成长为世界级企业。全国互联网百强企业中,有96家诞生于国家高新区。
2020年7月23日,科技部有关负责人在国务院政策例行吹风会上透露,2019年,我国169家国家高新区实现生产总值12.2万亿元,上缴税费1.9万亿元,分别占国内生产总值的12.3%、税收收入的11.8%。
中国和美国等世界先进发达国家竞争科技和经济,主要靠高新区。某种程度上来说,国内各地之间竞争的主战场,也是集中在高新区。正因如此,各地在选配高新区领导班子时,基本都是派出了己方最精锐的干部。
为了建设好园区,招来最大最好的资金,各地台上台下的博弈异常精彩。发生在苏州工业园身上的故事,就非常具有典型性。苏州工业园虽然名字里没有“高新区”,但是科技部官网上,特意注明“苏州工业园享受国家高新区同等政策”。苏州工业园是全国唯一一家既是经开区又是高新区的园区。
顺便说一下经开区和高新区的区别。经开区是商务部管的,高新区是科技部管的。经开区侧重于加工业和制造业,高新区侧重于高新技术产业,特别是研发产业。
亲历者、时任江苏省长的陈焕友曾撰文回忆了当年如何搞定新加坡投资苏州工业园的。
1992年初,邓小平视察南方,要求借鉴新加坡经验。当年9月,李光耀访华,积极呼应邓小平讲话,表达了中新合作共同建立工业园区的意向。9月30日和10月1日两天,李光耀参观考察无锡、苏州。
陈焕友让江苏省外办特地从上海租了一辆加长的奔驰轿车,用于接待李光耀一行。车上坐了6个人,李光耀坐在后排中间,李夫人和陈焕友分坐两旁。
陈焕友“对答如流”,又全程陪同参观考察,让李光耀对江苏官员心生好感。
1993年5月,李光耀再访苏州。因为和华东六省一市书记、省(市)长座谈会撞期,陈焕友在参加了半天会议后,还特意向中央领导请假。扬州籍的那位领导痛快地准了假,同意陈焕友去苏州接待客人,还要代表他向李光耀资政问好,并要及时报告会谈情况。此前,这位领导在北京会见李光耀时说:关于中新合作项目放在哪里,我作为中央领导人不便明确讲,因为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如果你征求我的意见,作为个人看法,我认为放在江苏苏州好。因为那里的劳动力素质比较高,中国历史上的状元、举人出在那里的比较多,而且苏州靠上海近,交通方便。
为了如期接待李光耀,在陈焕友的回忆文章里,有这么一段描述:
我提前赶到香港,对主要贵宾一家一家登门拜访,为我无法出席经贸洽谈会开幕式表示歉意,取得香港朋友们的谅解。香港朋友们的表现令我十分感动。李嘉诚先生专程到我下榻的宾馆看我,他说:你有急事赶回苏州,不能参加洽谈会开幕式,我也就不参加了,但我一定派助手参加。他还和我探讨了双方在能源和钢铁等方面合作的可能性。邵逸夫先生请我到他家吃早饭,又主动提出陪我到邵氏公司有线电视台参加直播节目。他说:焕友省长这次来香港招商,不能亲自参加经贸洽谈会开幕式,你可以免费利用我的电视台,在礼拜天早晨八点至八点半这个黄金时间段,直接向广大香港市民介绍江苏的发展情况和投资环境。我在演播室内接受电视台主持人访谈,86岁高龄的邵老先生在外面等了30分钟。周南同志一定要请我吃了晚饭,才让我离开香港。我也与霍英东先生通了电话,向他表示歉意。
李光耀得知陈焕友为了此次见面,辗转于香港、上海、苏州,非常感动。最后,双方一致同意合作建设苏州工业园区。
谈起苏州工业园区的名称,还有一个小插曲。新加坡有个办得很成功的开发区叫“裕廊工业镇”,新方开始想叫“苏州工业镇”。但中方认为,“镇”在中国是行政单位,中外合建一个行政单位容易造成误解。当时有人说,苏州要成为新加坡的殖民地了。李光耀说:“我一个小国,哪有资格在你们中国建殖民地呢?”于是双方协商,不叫“镇”,叫“园区”,这样就是一个经济地域的概念了。苏州工业园区的名称就是这样来的。
为了一个苏州工业园区,江苏省调动了最顶级的政治资源,也取得了理想的结果。
2018年,苏州工业园区在国家级经开区综合考评中实现三连冠。2019年,苏州工业园区实现地区生产总值2743亿元,与兰州GDP不相上下。
因为高新区对一个地方的经济发展推动作用太大,各地为了争夺国家级高新区指标,可谓各展神通。
在全国169个国家高新区中,有一个高新区的名字与众不同,这就是泰州医药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其他高新区名称格式都是“地名+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唯独泰州独具一格。泰州是江苏最年轻的地级市之一,另一个和它同龄的地级市是宿迁。2006年,参加博鳌论坛的扬子江药业董事长徐镜人,把包括很多外国企业家在内的论坛嘉宾,先飞到南京禄口机场,再驱车两小时赶到泰州,轰动了当地,非常拉风。
扬子江药业是一家很神奇的药业,贵为中国最大医药集团,却死活不上市。它的掌门人徐镜人很有个性。徐镜人是泰州首富,在最新的胡润百富榜上,他以470亿身家排名第91位。徐镜人将集团办公区修成类似紫禁城的模样,却在类似美国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上班。
2009年,国家级医药高新区——江苏泰州医药高新区挂牌。这个高新区,又称“中国医药城”。以“中国”起头的,这是唯一一家医药城。泰州为何能以普通地级市的身份拿到中字头的医药城?只能说泰州人杰地灵,贵不可言。
泰州也牢牢把握住了机遇。在工信部赛迪顾问和新浪医药联合发布的《2020生物医药产业园区百强榜》中,泰州医药高新区位列榜单第8位。
生物医药作为最具创新活力的新兴产业之一,已成为诸多园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尤其在今年,受到疫情冲击之后,各地更是高度重视生物医药产业的发展。
生物医药是目前世界上最畅销的医药产品,产业规模近年来始终保持着以接近GDP增幅平均两倍的速度增长。2020年,生物医药市场的规模预计达3276亿美元。
全球新药研发的主力军主要还是以美国为主,新药市场上,五成左右为美国,中国目前和美国的差距还很大。中国工程院院士、南京医科大学校长沈洪兵透露,中国对全球医药发展研发的贡献率,仅有3%左右。
但中国生物医药产业也有新的机遇。疫情以后,生物医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这个产业迎来了变革和发展。
十九届五中全会公报中明确提出了“四个面向”,其中有一个是面向人民生命健康。领导层也多次提到要集中力量开展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解决一批药品、医疗器械、疫苗等领域的卡脖子问题。
各地政府发展生物医药产业的动力现在很足。有人做过统计,目前,全国一半左右的园区把生物医药当成支柱产业。
2018年,全国169家国家高新区生物医药企业工业总产值达到1.8万亿元,营业收入超过了2万亿元,分别占国家高新区经济总量的8.1%和5.8%。到2030年,中国生物医药产业的总产值将占到GDP的15%,而现在仅有5%左右,增长空间极为巨大。
在这样的背景下,近年来,中国技术创业协会生物医药园区发展联盟成了各地政府的座上宾。
2016年9月29日,在烟台高新区科技部火炬中心组织召开的“第二届国家高新区生物医药产业集群协同创新工作会”上,由泰州、苏州等17家国家级高新区发起成立了“全国生物医药园区产业集群协同创新联盟(CBCA)”。联盟依托于科技部火炬中心,定位是“共建共享、战略支撑、合作共赢、协同发展”。科技部中国技术创业协会是联盟依托管理单位。
火炬中心的来头可不小,全国的高新区都归它管。著名的火炬计划,也是由它来具体组织实施的。
联盟秘书长芮国忠,1988年从北大医学部(原北京医科大学)研究生毕业后,进入卫生部科教司工作。1992年的邓小平南巡讲话,坚定了很多部委机关和科研院所干部的下海创业决心,芮国忠就是其中一个。他称自己是“92派”。后来,芮国忠又在国家药监局和科技部的支持下进行创业,有着极为丰富的行业经验和人脉资源。
和“中关村第一人”陈春先的观点一样,芮国忠一直认为,科技成果不能转化为生产力,是一种极大的浪费。虽然成功主持了新世纪第一场医药卫生高新成果拍卖会,但是技术依然难以交易。2002年,芮国忠获得了“技术经纪人”资格证书,他是中国第一批拿到这个证书的新职业从业人员。
这二十年来,芮国忠事业的底色始终是“创新”——创新构建高端平台和服务体系。
芮国忠主持的新世纪第一拍,实现了中国生物医药科技成果转移转化模式上的创新。现在,他极力推动的事业依然是创新——把报告写在大地上。
在火炬中心的支持和指导之下,短短四年,这个联盟就获得了巨大的影响力。精力充沛的芮国忠,四处游说,晓以利害,推动产业聚集,形成各地特色。
发展生物医药需要一个好的生态。中国生物医药园区若想高质量发展,必须要从传统的工业园区向创新型产业集群的产业生态园区转型。
通过联盟的专业引荐和撮合,园区获得优质项目和人才,借此获得税收和高质量发展。项目和人才,在园区的帮助支持下,又可以获得高成长。联盟同样是受益者,水涨船高,可以分享园区的经济发展成果。这是真正的合作共赢。
聚是一团火,合则两相宜。
正是因为看到这一点,越来越多的高新区、经开区,以及园区内优秀医药企业、科研院所等加入联盟。
芮国忠的目标是,经过几年的努力,联盟能够覆盖两三百家年产值在百亿以上的生物医药园区,一两千家各细分领域的龙头企业。生物医药产业的大势,就在这“百园千企”中。
11月28日,南京江宁药谷高质量发展峰会上,我近距离聆听了几场演讲。仅凭四位院士参加此次峰会,你就知道这次会议的咖位有多高。虽然我不太了解生物医药这个行业,但我还是津津有味地听了一天会,因为会上各位大咖分享的内容,很多是媒体上见不到的。
比如南京有一家在美国上市的生物医药公司,因为治疗一种疑难杂症疗效惊人,连纽约时报都予以了报道。现在细胞基因疗法行业没有不知道这家南京公司的。很多外国人知道南京,可能都是缘于这家公司的故事。会上,南京江宁区政府还奖励了这家公司以及另一家在美国上市的公司,每家各300万元。
这场峰会传递出的信息是,中国的生物医药产业正在奋起直追,很多领域逐渐在缩小和美国的差距。同时,国家政策也在鼓励中国企业创新转型。
只要有合适的环境和土壤,聪明勤奋的中国人,什么奇迹都能创造出来。
上世纪八十年代,受到美国硅谷和波士顿128公路区的触动和启发,中国开始学习模仿美国的做法,用“高新区”这个拳头,发展高科技,进行产业化,带动国家整体向上。三十多年间,中国从落后美国很多圈,到现在只落后一两圈。只要保持耐心和节奏,中国总有一天能从追赶者变成领跑者。
【作者简介】边城,「码头青年」主编,新闻从业十余年,坚持从新闻人的视角观察和思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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