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集市的热情从未消减过。每到一地旅行,最惦记的就是能不能凑上日子赶个集,要不就去菜市场逛逛,看看当地人都吃啥。最地道的特产全在那里呢。

我曾在三亚的菜场里买到过比旅游区便宜一百倍的美丽大贝壳(真是奇怪,菜场居然卖这个);去土耳其时,拖着行李,山长水远跑到一个叫泰尔的乡村去赶集,买到平生所见最便宜的大樱桃,只合人民币两块多钱一公斤,农民见是外国人,一高兴,称都没称,捧了几大捧塞袋子里,结果吃撑了;还曾在广州郊区的某个集市对着一大盆乌漆麻黑的水蟑螂发呆,不知这玩意儿如何下锅,旁边土著告诉我,用来煲汤,专治小儿尿床……

依我看,集市既是人间美食的策源地,也是多少时代的生活智慧集大成者,随便逛逛,小快乐唾手可得,内里乾坤比山海经里描摹的跟人类世界不搭调的乾坤有意思多了。尤其万物方兴的春天,更该流连忘返,满载而归。

记得有一年春天,去湘西凤凰拜访著名的纸扎大师聂方俊(老人家今已仙逝)。他住在城里一个叫“团鱼脑”的小旮旯地方,正巧穿过一个狭长纷乱的菜市场。连绵春雨,催生了若干蔬菜,水灵灵的小白菜、菠菜、水芹、摆在架子上,深浅不一的绿,看着多舒服。带点微红的香椿芽,旁边还摆着一堆土鸡蛋。鱼腥草正当季,老远能闻见那股子野蛮强硬的气息,我绕着边儿走。卖家禽的一隅气味更难闻。用开水粗略褪了毛的鸡又被涂了一层漆黑的沥青,扔在桶子里,白的白黑的黑,触目惊心。几只鹅缚在笼里一声不吭,有个抱小孩的大妈指着它们对小孩一遍遍重复:鸟,鸟,鸟。我心想,那大鹅如果联想到自由,该会有多愤慨啊。

第二天,又去腊尔山赶集。腊尔山属高原台地,是云贵高原的延伸部分。

沿途都是极盛大的春天景象,桃花杏花梨花开得轰轰烈烈。
穿蓝色布衫,阔脚裤边滚着繁密绣花的苗族农妇,总是背着背篓,慢吞吞地出现在路旁,后面一头牛,或者前面一群羊。她们高高的缠头,银耳环,银扣子和高腰围裙,一直都没变过。

我还记得过了山江后,在路边小店吃了一碗米粉,酸辣鲜香,连汤都喝光了。这边的酸辣椒真适合拌在粉里,我想在集市上买一瓶带回去。

赶到腊尔山时,集市人还不多。镇上一条缓缓下行的直街贯穿头尾。腊仁村的大学生村官小龙懂苗语,他负责给我当翻译。

街上满是泥浆。好几个苗族女人在路边算命,一本小书,一叠黄裱纸。我问小龙:

——那纸用来干嘛?

——烧呗。

——为什么要烧纸?

——可能是为了算得更灵验些吧。

有个摊前真有一小撮灰烬。我挺想让她算一下,不知她会说些什么。她比划着说,十块钱。

有人在路边弄了台电视机,播苗家对山歌的光碟,好多苗家妇女聚拢上去津津有味地看着。远望一圈高头帕,一圈竹背篓

农贸市场挤得走不动。卖自制豆腐乳的人,拿一小木桶装霉好的豆腐乳,上面铺一层鲜红的辣椒末。拿牙签挑了一块尝了尝,不像广式腐乳,还没咂摸什么滋味就在嘴里散掉了;这腐乳很硬扎,但风味又已渗透,好吃。买了一瓶。苗家妇女们卖一种焙好的鱼干,她们按大中小分成好几堆,最末的一堆全是鱼渣。我又觉得奇怪,问小龙:

——这堆渣能吃吗?

——不能,是买回去给猫吃的。

小龙一本正经,不像是开玩笑。猫的确是很重要的家庭成员。

我的凤凰好友小草曾经推介过,腊尔山的蜂蜜苞谷酒非常有名。特地在一个大嫂的酒坛子前买了一块钱的,就一小吊子,舀上来后倒小碗里。苗族大嫂犹疑了一下,问我能喝完吗?那当然。我一仰脖子就喝光了。颜色微黄,不是很烈,但是有清香味,还算好吧,只是没好到我期待的程度。酸辣椒也有不少,都是那种肉肉的辣椒腌的,我嫌不辣,没要。

开放的集市更有一种生猛气质,一到固定日子便准时走起,哪儿热闹就在哪安营扎寨。阿拉营集市是凤凰周边山乡中规模最大的,据说凌晨三四点摊主即起床占摊拉,天亮后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有朋友善意提醒,千万不要开车去,车身都会被背篓扁担蹭花。惜乎每次去凤凰,都没碰上阿拉营的赶集日。

有一回坐小巴去桃源,沿途经过枫树和白洋河,有人在白洋河招手上车,又抬上两大筐鲜鱼,均红眼细鳞,唇腮翕合,鱼尾翩然。主人言及刚从白洋河里捞上来,状极得意,一车人亦欣羡不已。他正要去前面的圩场卖鱼。甫一下车,便有买主将他团团围住。路边尽是摊贩,卖家将一块塑料布往地上一铺,把自家物品——蔬果、干货、种子、农具……随便往上一堆,自己敛手缩颈蹲在一边静候人来问询。屠夫将半边白赤猪肉搁在一片门板上,四五把大小形状不一的砍肉刀分立于侧,威风凛凛。一头老母猪扭着屁股从门板前经过,视而不见。一老太太的竹筐里放了若干小南瓜,连藤带叶,毛茸茸圆溜溜,如小动物,极可爱。有卖干虾米的,河虾晒干后变得绯红,用热水略泡后以青椒蒜茸同炒,十分下饭。我在车上递了十块钱给他,叫他称了一点儿给我,也算是赶了个集。

又想到十年前的惊蛰这一天,我从湘西回来,途经319国道旁的桃花源,已是傍晚时分,一场集市收了尾,行人寥寥,路边满树的桃花也快黯淡了。有个卖菜的老头大约是去得晚了,蔫蔫地挑着担子往回走,里面还搁着二三蔸新挖的竹笋,几把刚摘的蕨菜,细细地用草绳扎着。“竹笋初生黄犊角,蕨芽初长小儿拳”,黄庭坚的两句诗突然冒出来,一时大为心动,有什么比盘中的春滋味更值得期待的呢?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跳下车来,解囊悉数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