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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啃书的初拾

沈从文和丁玲,都是文坛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们是湘西土地走出来的老乡,是文学创作上倾心相待的挚友,更是可以替对方出生入死的知己。

在两人共同的生命经历中,最著名的当属“丁玲被捕”事件。

在局势紧张的年代,投身文学运动的丁玲被国民党特务逮捕,得知消息后的沈从文为解救丁玲,曾冒着生命危险四处奔波,甚至前往南京数十趟,请求达官贵人相助。

可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正是这份救命恩情,却最终导致了两人分道扬镳,从此天涯陌路;半个世纪过后,丁玲因偶尔看到沈从文当年为救自己所写的《记丁玲女士》后,更是愤怒到对其发文痛骂……

这段真挚坚定的友情,最终以两人成为仇人的结局黯淡收场,只留下一场关乎人性的唏嘘声!

不得不说:世态人情,可作书读,亦可当戏看!

【偶然的相知:用真挚友谊书写文坛佳话】

1925年,出身偏远湘西的穷小子沈从文,来到陌生的北平闯荡。

为养活自己,他以“休芸芸”为笔名四处投稿,希望能够以此赚钱糊口,无奈的是,大部分文章均没有得到杂志社采用,满腔心血付诸东流。

正当沈从文为当下的窘迫状况倍感苦恼时,一个叫做胡也频的编辑突然找上门来,告诉沈从文;他的文章被收录在了《京报·民众文艺》上,自己专程来拜访作者。

胡也频是福建福州人,比沈从文小一岁,曾因家境艰危两度辍学,15岁时曾在金银首饰铺当过两年学徒;后来家境转好,才在1920年春天又进了上海浦东中学读书,而后辗转北平,因偶然机会参与了《北京·民众文艺》的编辑工作,正式与文学结缘。

相似的生活经历,共同的文学兴趣,让这两个初次见面的青年相聊甚欢;这份相遇后的相惜,如同夜晚散发着暖意的一窗灯火,看着便让人心安了许多。

人生有时很微妙,甚至会因一个朋友的一次造访而整体有所改变。

沈从文与胡也频相见不久后,胡也频带着丁玲来拜访沈从文。

当时丁玲同两人一样,充满了对文学创作的热爱;其坚韧无畏的性格,也深深吸引了胡也频。胡也频将丁玲介绍给沈从文认识,也大有让其帮忙“追妻”的巧妙安排。

沈从文本来对丁玲没有什么特殊感觉,没想到聊起天来才发现同是湖南人,而且家乡也离得十分近。这样的情感共鸣也让远离家乡的两位游子有了些许依偎之感,自然也就成了朋友。

共同的文学理想,相似的现实遭遇,无疑将三人感情再度升温。

在那段艰难岁月中,年纪相仿的他们经常一起畅谈,从文学诗歌到时事现状,几乎无所不谈;聊到尽兴时,丁玲和沈从文还会用湘西方言谈论,常常惹得胡也频抓耳挠腮。

这一点,沈从文在他的《记胡也频》中有所感慨:“如果当时到我住处的,不是这两个挚友,却是那个照相制版学校的校长,到现在我或者已经成了一个照相技师了。”

那是段被时光书写的美丽画卷,如同夏日摘取的新鲜红提,被酿成了醇厚芳香的美酒;总之在那种艰难动荡的岁月中,三个人成就了彼此最为安稳的时光。

随着胡也频和丁玲确定情侣关系后,经济窘迫的3个年轻人还索性合住在沙滩附近的汉园公寓。这是一个非常破烂的小公寓,但这在当时已经是他们能租到的最好住所了。

此后,从北京到上海,他们三人都住在一起,最艰难时刻三人同盖一床被子。

以至于多年后,这些经历还成为了绯闻,被各种小报拿出来夸张说明,引得当事人无可奈何。

总之,那段时间三个人之间的情谊十分深厚,也缔造了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

【丁玲夫妇先后被铺,沈从文拼命相救】

1930年的秋天,沈从文前往武汉大学任教,三人也就此分开。

半年后,正值学校放寒假,重返上海的沈从文和丁、胡两人再次重逢,但谁能想到,这就是三人相处的最后时光。

此时丁玲和胡也频的孩子已经出生,两人也变成了狂热的左倾文艺工作者,开始投入救国救民的政治运动。

得知沈从文回来后,两人也试图劝导沈从文加入他们,与广大的爱国人士一起奋斗;但沈从文此时只牵挂与张兆和的爱情,不想将自己处在如此危险处境,所以婉拒了夫妻两人的提议。

为此,夫妻两人还打趣,沈从文依旧是胆小怕事的乡下人,但玩笑过后,三人情谊依旧存在。

1931年的1月17日,寒风凛冽,充满了不祥之感;沈从文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天,胡也频所租住房屋房东的儿子去世了,胡也频去找沈从文,想他帮忙想一副挽联。两人一同出门,胡也频说是先去买写挽联的布,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简单的分别竟是最难忘的离别。

出门买布的胡也频竟然一去不归,丁玲和沈从文苦等整夜无果后,沈从文赶紧托人多方打探,才知道胡也频被捕入狱。

热血的年代处处充满着这样的故事,生与死由不得自己做主;唯有朋友之间的那份情谊,成了最可贵的绳索。

确定胡也频被捕无疑后,沈从文先是安顿好丁玲母子,而后立马写信给胡适、蔡元培等德高望重的名人请求他们公开发言,甚至还亲自前往南京,请求一些国民党内身处要职的人,希望可以帮助胡也频;光是南京之行,沈从文就去了无数遍。

无奈的是:特殊年代人人自危,因为局势紧张,沈从文的奔走最终无果。

生活的悲欢无常,命运的颠沛流离,欢喜与悲哀,一切都捉摸不定;一场场即兴上演的舞台剧,留给世人的更多是承受。

1931年2月7日,被捕的胡也频与左联其他四人全部遇害;“左联五烈士”事件震惊中国文坛,也震碎了丁玲的心。

此时,丁玲和胡也频的孩子才刚刚出生不久,孤儿寡母的处境可想而知。

得知丁玲已无力交付房租后,沈从文又把丁玲安置在了妹妹的住所,后又亲自将他们护送到湖南常德老家,把孩子交给了丁玲母亲抚养。

从胡也频遇害,到安顿丁玲母子的这段时光,沈从文的教学工作也暂时被搁置了;由此可见,他对丁玲的深厚友情,也可见他的重情重义。

可谁能想到,刚刚恢复平静生活的沈从文,再次得到难以置信的消息。

那是1933年5月的事情,重新开展婚姻的丁玲被丈夫冯达出卖,遭到了国民党特务绑架,具体去向无人知晓,是生是死亦无人知晓。

丁玲消失的消息,彻底让沈从文慌了神!

联想到胡也频的悲壮结局后,沈从文立刻在上海发起了救援行动,先后发表了《记丁玲女士被捕》和《丁玲女士失踪》两篇文章,直面谴责抨击当局的行为;语言激烈的文章带来了蝴蝶效应,各界权威人士纷纷响应发言,如宋庆龄、蔡元培、鲁迅、罗曼·罗兰等国内外著名人士,都曾发起抗议和营救活动,一时间成为当时的社会热点。

但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始终不曾有关于丁玲的消息,这种渺无音讯的局面不禁让人联想到了“左联五烈士”的遭遇;很快社会上开始出现传闻,称丁玲已经遇害。

信息闭塞的年代,这种关乎政治的消息更无法确定真假;所以大家也都以为丁玲已经遇害;而作为好友的沈从文更是悲痛不已,遂提笔写下了《记丁玲》、《记胡也频》。

可谁曾想,3年后,被传遇害的丁玲再度出现在公众面前,恢复自由身的她,突然对曾为她四处奔走的沈从文面若冰霜,两人友情直接下降为冰点;半个世纪过后,丁玲真正读到沈从文发表的这些怀念文章后,更是对沈从文产生了极大反感,甚至与其彻底决裂。

从无话不谈、生死相交的挚友,徒然转变为至死不相往来的仇敌,造成丁玲这种反差态度的原因是什么呢?

其实这一切还得从丁玲消失后的遭遇说起。

【丁玲到底经历了什么,让她如此憎恨沈从文?】

在丁玲消失的3年时间中,国民党特务因为顾及社会舆论,便未敢对丁玲下手。

为了早日摆脱监禁生活,被囚禁三年的丁玲只好保证”回家照顾老母亲,再也不参加相关政治活动“,这才得以释放,但行动却处处受限。

在老家的这段时间,丁玲也渐渐听说了一些传闻;

比如:丁玲听说1933年自己刚被捕的时候,有朋友想要用沈从文的名义接丁玲母亲到上海打官司,被沈从文拒绝。

再比如:听说丁玲在发表《丁玲女士被捕》后,沈从文曾写信告诉国民党人士,说早已与丁玲断绝了往来。1934年,沈从文回湘西时曾路过丁玲母亲处,也却拒绝看望丁玲母亲。

这些传闻彻底干扰了丁玲的判断力,此时的丁玲心境也早就发生了巨大转变:由于被丈夫冯达出卖,丁玲才经历了三年的监禁生活,这也让她彻底认清了人间冷暖;所以,听到沈从文种种行为后,丁玲也自然为沈从文贴上”薄情寡义“的标签。

可实际上,这也是丁玲的误判而已!

在丁玲入狱后,正是因为沈从文立刻发声,在《丁玲女士被捕》《丁玲女士失踪》《记丁玲女士》等文章中,强烈对国民党的行为进行抨击,才让丁玲消失的事件愈演愈烈;后来国民党迫于压力释放丁玲,多少也是因为这些文章所引发的巨大反响。

一个作家愿意为一个人提笔写下这样多的文字,必定是感情深厚;况且,沈从文所写的这些文章,都是采用实名刊发,若是说沈从文贪生怕死,他又何必将自己置于风险之中呢?

说沈从文拒看丁玲母亲,更是无中生有;在丁玲被捕后,沈从文曾因母亲病危回过湘西,总计花费三天时间,就算当真路过,未去探望丁玲母亲也是情有可原。只是这些经过不同的人捕捉到片段再转述,就完全变了味道。

三人成虎,谣言遍布!在这真真假假的线索中,充斥的是复杂人性,冷落的是热血人心……

一个不肯为自己辩驳,一个不肯选择相信……沈从文和丁玲的僵持,也让这段关系岌岌可危,最后到了不联系的地步。

本以为这些无中生有的矛盾会被时间冲淡,但沈从文没有想到,半个世纪后,关系早就生疏的两人,会再次因为这件事,撕破脸面彻底决裂。

1979年,日本汉学家中岛碧采访丁玲,将沈从文写的《记丁玲》和《记丁玲续集》送给她。

没想到,丁玲看后勃然大怒,并不惜在《诗刊》3期发表了文章专门回应;在文章中,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沈从文进行训斥,称:《记丁玲》是一部编得很拙劣的小说,胡言乱语,连篇累牍;并斥作者沈从文为“贪生怕死的胆小鬼,斤斤计较个人得失的市侩,站在高岸上品评在汹涌波涛中奋战的英雄们的高贵绅士”。

要知道,这部作品是沈从文当年为了解救丁玲专门所写,如今时隔40多年,再次回顾当年惊心动魄的遭遇,身为传主的丁玲却一反常态,对给予她迫害的势力默不作声,却对为她四处奔走、冒死发声的沈从文痛骂不已,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对此,学者陈漱渝在《干涸的清泉——丁玲与沈从文的分歧所在》里曾就此事做过评价,他说:

“丁玲认为,沈从文按照自己的低级趣味,把她描述成了一个‘肉体与情魔’、与湘西土娼无二致的女人,把她和胡也频的结合写成单纯肉体结合,并有意无意地在她的私生活中蒙上一层粉红颜色。”

在《记丁玲女士》的文章中,沈从文曾这样写道:

“她的年岁已经需要一张男性的嘴唇同两条臂膀了......倘若来了那么一个男子,这生活即刻就可以使她十分快乐了……海军学生(胡也频)能供给她的只是一个年轻人的身体,却不能在此外还能给他什么好处。譬如两人的书想卖时,必署丁玲的名,方能卖出,两人的文章送去同一地方发表时,海军学生(胡也频)的则常被退还。”

之所以对丁玲进行这样的描写,与沈从文的风格有关,更与当时年代息息相关!

沈从文向来不喜欢把社会时事带进他的文学世界中,所以即便是怀着悲痛的心情悼念好友丁玲,他主要呈现的还是丁玲生活化的一面,以此来谴责国民党特务的狠毒和残暴。

这样的写作方式,在当时年代也是极受欢迎的;当时社会正处于新旧交替的年代,知识分子追求自由恋爱成为热潮,而感情史丰富的丁玲更是成为那个时代的先锋代表,所以,沈从文对丁玲情感的描写,实则是突出她的前卫和果敢。

无奈的是,这样的文章放在50年后来看,已经失去了当时具有的价值和影响力。

上世纪70年代左右,正值特殊阶段,那时人们的关系和思想,是被时代因素裹挟的;那些先进前卫的思想行为,给个体带来的往往是极端的困扰。

而就是这样讳莫如深的年代,刚刚恢复名誉的丁玲正好掀开了沈从文所写的《记丁玲女士》,不难想象她内心的恐慌和混乱。

即便沈从文曾在晚年有心修复这段关系,可丁玲面若冰霜的态度,却成为他永远跨越不了的鸿沟;就这样,三人生死相交的友情,随着胡也频的离世,丁玲的心存芥蒂,彻底走到了终点。

这段绝无仅有的文坛佳话,终究被太过世俗的复杂人性所终结,那些埋藏在真相背后的矛盾和误会,因为没有等来当事人的仔细审视,便只能随着岁月穿越至今,化为文坛的一桩憾事。

【放在最后的话】

品读丁玲和沈从文的这场遗憾交集,也是感慨良多:

两人同为文坛优秀作家,一个是以红色延安为背景,为热血革命奋力高歌的巾帼女子,一个是专注于人的善与美,将理想的世外桃源呈现给世人的湘西男儿,这段跨越生死的友情,没有败给时间,没有败给人品,却最终败给了谣言!

世态人情,可作书读,亦可当戏看!

反观现实生活亦如此:多少人的感情,败在了彼此的误会和外界的挑拨?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或许太过浮躁,浮躁到很多事情,自己懒得判断,只相信别人传闻的,自己瞥见的,就带上了浓厚的主观色彩。

可生而为人,我们的思想价值不能仅依赖于外界传闻,更应在复杂世事和残酷人性中,学着用智慧去洞察世界的本质!

遗憾的是,在这场自我与人心的拉锯战中,沈从文和丁玲的友情成为了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