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读到解惑和新奇处,总会欢欣不已。

现在读书的时候我不急于一下子去读正文,会去看看序和后记,了解一下作者的样子。钱钟书说,吃鸡蛋觉得好,没必要非得见下蛋的老母鸡。这个譬喻固然有趣,然而归根到底,我们看书也是在想了解我们自己,了解生活环境不同、所体验的一切都不大相同,却总会有心灵相通处,或者我们都是同样的土壤里的植物,却开着不一样的花,这样的巧合、神秘、多样性和不可思议。

社会学我是没有很多社会学科的概念,然而这个集子的文章都比较简短,也浅显易懂,并不诘屈聱牙,很适合我这样的人去阅读。我自己是从农村长大的,童年时期对农村生活感受颇深,现在的村子和我幼年时变化十分之大,概括起来是一个从乡土社会中结束,转化到现代化社会中的阶段,前者尚未完成,后者尚未完全习得,有些面目奇怪。

这本书使我想到了我的童年。

我们村里如果夫妻、父子、婆媳闹了矛盾,或者兄弟要分家产而纠纷,都要闹到族里有威望的长老那里去,长老开口调解,讲一番道理,训斥或者安抚,作出裁决,众人信服然后以此为据做事,这件事情就算结束。事后还会送给长老家一把菜、一只鸡之类的表示感谢。我爷爷恰是这样威望较高的人,有父亲头疼自己两个儿子的矛盾,谁家的儿子因为父母的偏心不肯赡养父母,甚至小两口结婚闹了矛盾,都要被自己的爸妈领来我家听我爷爷开导。爷爷思考后作出裁决,众人接受然后以此为据做事,这件事情就算结束。

这种令人信服的权威,是谁赋予的呢?我以前从来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我们村子里男人们常常喜欢聚在城门口【原来的护城河废弃的地方,有商店】,下棋、打牌,或者闲聊。女人们要么在家里做些活计,或者聚在某家街坊家里,扎堆聊天或者织毛衣。除了吃饭和睡觉的时间男人们都不在家里呆着。来做客的男客,譬如说姑爷来了,都要到街坊上去给男人们散烟,并不在家里陪他的丈母娘和妻子。农忙的时候家里人凡是劳力都一起下地劳作,到了田里各做各的事情,沉默而坚忍。那些不用去地里做事的日子,女人串门聊天,男人们城门口聊天,男女泾渭分明。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就受奶奶和妈妈的嘱咐,蹬蹬蹬跑去喊爷爷和爸爸回来吃饭,有的时候懒得跑那么远,就竭尽全力大声喊“爷爷,爸爸,回来吃饭”,各家孩子都如此,大人们听到各家孩子的声音就各自回家,饭后再聚。

虽然家家都在田边随手种菜吃,但总有品类和数量的差异。明明都在街坊邻居住着,却绝对不肯开口说买卖,只有赠予。你家今天送我两个茄子,明天我给你一把蒜苔。日常交往都不会收取钱财,因为不好意思。我妈妈曾摘了两个最白最好的甜瓜,满心欢喜要带回家给我和哥哥吃,结果路上遇到要好的邻居,【不得不】掏出两个瓜,赠给了她。当时的我实在是不能理解【不得不】的心情,为自己吃不到瓜发了一通脾气。在这样的日常交往中,人们是无法贸易往来的,开口谈钱实在让人觉得羞耻。

每逢阴历的二、八的日子,是镇子的集市。在镇子路口的大片空地上,人们可以去赶集,买菜、肉和衣物等等。只有在集市里,这些平常随手或者不得不赠予邻居的物品,才能大大方方谈钱去卖掉。

在这样的社会里,人们的交往常常靠人情。家族的关系核心的纽带是父子关系。夫妻关系是要弱化许多的。家庭关系是无限大又可以无限小的,家庭就是一个严密的组织,各有分工和职责,于是在这样的关系中讲求秩序和道理,有三从四德,父慈子孝,兄友弟悌。讲礼就是理,不谈论感情,夫妻间可以没什么话可说,感情淡漠的很,而另一方面又可以齐心协力共同操持奋斗,这样的淡漠往往是稳定的体现。

每个体系都是稳定的,无法用好和坏去判断,我年幼时,我们村里乡土社会特征还是很明显,而现在也几乎分崩离析,农忙的时候请邻人做工,按天计费。然而却依然会避开关系要好的那几家。年轻人都去了大城市工作,田地开始荒芜,不再绑在土地上的这些人,迅速抛弃了以前的经验。而那些旧时代的老人,都只沉默和接受。

动物的经验是无法代际传播的。某种意义上“人死如灯灭”更适合形容动物,但是人的经验即使他物理上消亡了也依然可以存在和延续,语言和文字的功能在此如此重要。

《人类简史》的作者也在反复强调人类了不起的地方是建立同样的想象,我们赋予了同样的事物以同样的象征意义,本质上我们是靠着【共同的想象】建立了这个社会,如是我们理解彼此、形成文化和共识、传递和绵延。一张花花绿绿的钞票只有在全体人都认可它是有价值的前提下才有价值,否则它只是一张纸,孩子们懵懂无知时喜欢撕来玩,当他们被逐渐教化,再看到钞票被撕毁得情景,却会感到心痛了。

由于高度封闭性,文字的重要性退化了,语言在生活的情境中已足够。农村的老人们或许不识字,但是不妨碍他们的彼此理解。

乡土社会里,人们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人们彼此熟悉,变化是缓慢的,过去得经验总是可靠的,于是人们【好古】,前人的经验总是要信服。

乡土社会的格局和秩序,是从【己】往外延伸的差序格局,儒家的爱并不是墨家的兼爱,我们彼此兄弟姐妹一般互相爱,我爱你和爱我的父母是没有区分的,儒家不信这个,也不讲这个,儒家说的爱是有差别的,第一个最根本的差别就是亲疏有别。而亲疏第一靠的就是血缘,有血缘关系的远近,出了五服的亲戚和五服内的不同。又还有血缘的先后——你先出生我后出生——所以中国人喜欢论资排辈,然后尊卑上下差别逐渐扩延而成。

这一切都在变化。

不会有家庭吵架了还会再去听听某个人的意见,家家有了电脑,年轻人都在家里看剧打游戏,只有老头子才会在老地方晒太阳、打麻将和下象棋。

这些是我曾体验过的变化,费孝通在这本书里讲的是要更深和更远的。

他讲了礼,人治和法治,权力和教化。儒家思想里,怎么着也绕不开这几个概念。我在此不想赘述。但是我自己认为,right/wrong是逻辑学中概念,类似于计算机代码里的true/false,这是一种逻辑判断。而中国的传统文化里,讲的不是是非和对错,庄子很早就说了人们都是“是此而非彼”的,是非不重要,对错这样简单的划分太失之粗暴,它倡导和追求的是一种“中”的状态,是一种适当,一种合乎合式的东西,是一种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