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新纱厂的创建与卫辉人的风范

□霍德柱

美好的事物一旦失去,人们往往会觉得可惜。但拥有时,却不一定珍惜。华新纱厂的命运就是这样。近来,很多人对华新纱厂的命运颇为关注,产生了许多感慨,这是好事。下午的时候,帮助朋友查资料,偶然翻到《抑斋自述》,看到了华新纱厂创建时的一些细节,突然感到当时名绅的风范太高贵了,值得后人再三的品味和学习。

民国八年(1919)六月三日,王筱汀到安阳洹林谒祭(袁世凯三周年)。回卫辉时,与河北道尹范寿铭(字鼎卿,范文澜叔父)同车,“因与言将在卫辉设一纺纱厂”。范寿铭“力加怂恿,允为种种助力”。到卫辉后,县长奎星潭来访。王筱汀与奎星潭本不认识,但王、范下车时,奎星潭接车,闻及建纺纱厂事,故屈尊下顾,先来拜访王筱汀,“盖亦闻鼎卿言汲将开办纱厂实有益地方之事,故亦亟来怂恿,使成者也”。范寿铭、奎星潭不是颟顸之徒,确是见识高远,善于抓住机会,造福于地方,实乃循良之辈,可为后世为官为宦者鉴。

(卫辉华新纱厂旧建筑)

六月三日,王筱汀上坟祭祀。回归途中,“沿卫河两岸察视可以建纱厂之地”。王筱汀相中了“旧日演武厅一代官地”,此地“地势相宜,距河不远,用水便利”“近城关,工匠往来较易”“在京汉车站、道清车站之中搬运机械货物,将来筑一小铁道,亦尚不远”“此时则在旷野,地价不深贵”,王筱汀确实有做实业的眼光谋略,对厂址的优劣看得很透,此务实之风令人佩服。同时,王筱汀又是知名乡绅,对人情世故亦颇为熟稔。他唯一担忧的是该厂“烟突建成后,可以直照徐大总统之祖坟”,必须征得徐家同意方可实施。这就是卫辉历史上著名的“纱厂烟囱直刺徐世昌祖坟”事件。

季布一诺,驷马难追。王筱汀头天答应地方官员要建纺纱厂,第二天就雷厉风行,挑选厂址,这就是难得的乡土情怀。下午,范寿铭邀饮,对王筱汀提出的选择厂址的规划“一切愿照办”。

(华新纱厂来往信函)

六月二十四日,兴华资本团在天津开董事会,决定创办唐山、卫辉两纱厂,并当场集股。但是,“卫辉距津千里而外,有许多人尚不知其地在何所者,集股之难可想而知”,王筱汀认为“卫辉乡里纱厂,虽不获利,亦于桑梓有益”,慨然认购十万元。不过,王筱汀并不盲目,他认识到一战期间世界市场急需棉纱,“纱厂正在勃兴之始”,开办纱厂是有前景的;况且,卫辉“收花较易,售纱亦不难”,所以敢于大胆投资。乡情与事业相契合,自是人生一大乐事。

有了王筱汀、徐友梅(徐世昌弟弟)的倾囊相助,以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徐友梅被推举为卫辉华新纱厂的第一任专务董事(王筱汀为唐山华新纱厂专务董事),王锡龄(王筱汀弟弟)为董事。钱有了,厂址有了,地方支持的政策也有了,卫辉华新纱厂的推进就快多了。

(王家大楼)

关于徐世昌祖坟的问题,也很快得到了解决。十月十六日,王筱汀、李敏修、范寿铭、奎星潭、徐友梅等一行人到厂址视察,谈及祖坟与工厂烟囱相冲的问题,徐友梅答以“历经堪舆家看视,与其祖坟决无阻碍,且有益处”。其实,王筱汀明白这是托词,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所谓的相冲只是闲人的附会。王筱汀的祖墓比徐世昌的祖坟更近,王筱汀并未请堪舆家看视,“明知其决无阻碍也”。民国先贤思想进步,通识达理,见识高远,岂一般俗人俗识可比,在此可见一斑!

建厂就意味着征地拆迁,今人头疼的问题那个时候的政客乡贤也绕不开。范寿铭、奎星潭是这样处理的,“并传集地保,严加申谕,设厂址始,如邻近之地愿相售卖者不准抬价居奇”。这块地是官地,财权转让不是问题。周边地区的拆迁压力也不大。更重要的是民风向善,地方政府有权威,人民的利益能得到保证并且前景看好,征地的问题就好解决了。王筱汀、徐友梅太幸福了,“以杖画一线,为认定将来可以添购之处”,事情就解决了。

(华新纱厂最早的机器,美国制造)

政客是要政绩的,范寿铭、奎星潭是这样;商人是要利润的,王筱汀、徐友梅是这样。但循良的最高标准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良绅的出发点首先是桑梓受益。在那个民智初开、思想启蒙的时代,这些人在卫辉大地上创建了一座百年受益的工厂,创造了一个文明进步的神话,实在令人敬佩。

当然,后来的事情我们心知肚明的不愿提及了。在新时代,这座辉煌一时的纺纱厂倒闭了,可能是经济转型的必然阵痛,可能是西方制裁的结果,可能有管理、资金、人员素质、销售形势等方面的种种问题在作祟,但事实是它无可挽回地倒闭了。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我总觉得,体现在上述那干人等身上的那股造福社会、造福百姓的劲头儿,我们是否在慢慢消失……

(李敏修手迹)

来源:卫辉慢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