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父母们对某一事物或某一群体的认知停留在原地，无法理解的事物都变成了错的，变成需要用暴力手段破除的“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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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一场名为“寻找可橙”的民间行动在社交网络上引起广泛关注。

这位吸引了众多媒体和个人发声的孩子“可橙”，是一个在计算机方面天赋极高的孩子，也是一个正式在OI圈（全国信息学奥赛选手自发形成的圈子）“出柜”的跨性别的孩子。

在可橙选择跨性别之前，她顶着李某某的姓名和男孩子的特征生活了十八年。

据可橙的朋友透露，她在11月初被家长发现正在服用激素类药物，由此爆发了与父母的激烈冲突。在朋友的建议下，可橙选择离家从潍坊前往南京的跨性别避难所，再到朋友在苏州的家中暂住。

（11月12日，可橙与朋友的聊天记录）

在苏州的日子里，可橙一度做好了常住苏州的准备，她用自己编程赚来的钱找了一个独立的住处。然而，班主任随即发来了高考确认的最后通牒。为了参加高考逃离父母，可橙选择暂时回到潍坊。

她嘱咐自己的朋友，“如果真的有一天联系不上了，请麻烦替我报警”。

11月23日，可橙告诉朋友她在课上流了一裤子血，被送往医院查出了“两性畸形”，即同时拥有男女两性器官。在此之前，她已经得知自己可能会因为XXY染色体拥有女性化第二性征。这两点仿佛都在提示着，可橙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

（可橙曾经发布在知乎的回答）

在得知可橙的身体发生变化之后，她的父母如临大敌，提出要带可橙去进行生理和精神的治疗，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可橙“人间蒸发”了。 除了她用手表发出的求助信息，没有任何音讯。 经过朋友和社会人士的多方打探，可橙被送往的是一个类似“戒网瘾学校”的矫正机构“宏开教育”。

据相关资料，大部分的戒网瘾学校名义上是帮家长排忧解难的教育机构，实则是利用强制手段对孩子进行高强度训练的封闭机构。在微博或者B站搜索“戒网瘾学校”，就能看到许多有过类似经历的真实案例，还有一些直接与“宏开教育”有关。

戒网瘾学校对送进去的孩子施加的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暴力。可橙疑似被送往的机构“宏开教育”，就曾经有殴打学生6个月致十级伤残的案底。

时隔三年，消失的可橙将豫章书院式的戒网瘾学校带回我们的视线中。除了跨性别群体的认同困难，这场“网络寻踪”还在提示着什么呢?

01

军训式拉练：棍棒教育的自我合理

在可橙最后发出的求救信息中，她声称自己是被三个自称是警察的人从家中带走的，他们既没有穿警服，也没有开警车。可橙的父母面对“儿子”着急上火的朋友，只留下了不要插手的要求以及如下的一张照片。

（在戒网瘾学校里的可橙）

在戒网瘾学校的辐射范围中 ，可橙是一个小小的缩影。 曾有作者潜伏三年整理出详尽的 关于 戒网瘾学 校的相关资料。该作者称，如此类型的机构已经存在达十年之久。 他们冒充警察从家 长面前带 走孩子，送去偏远的“学校”进行封闭自省。

在知乎上也能找到许多相应的回答。曾有答主现身说法，揭露重庆一所戒网瘾学校的行径。他声称在类似的机构里，曾经接受过超负荷的体罚，也亲眼见到醉酒的教练抽打学生。他还表示，这些机构会严格把控学生和家长之间的通讯内容，对每一条消息进行审核。

（B站一位up主讲述自己在宏开教育的故事）

孩子们反省的行动和话语，甚至让家长对戒网瘾学校感恩戴德。如此闹剧仿佛是父母拿警察叔叔对幼童进行恐吓式教育的延续。

在这起离奇的失踪事件中，戒网瘾学校通过假扮警察和军训的名义，利用警察等象征正义和公信的符号，强行灌输给孩子“认错”的概念。对于家长而言，一伙声称是警察的人从家里带走儿子进行“军训”就像一个启动仪式，仿佛眼前的吵闹过后，那个偏远的“学校”就能还自己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戒网瘾学校假扮警察带走孩子的视频截图 出处：温柔JNUZ）

可以看到，在家长和戒网瘾学校的教育逻辑中，他们双方形成了一个将孩子排除在外的交易链条。父母单方面把教育孩子的权利授予不知深浅的戒网瘾学校，戒网瘾学校则不同程度地滥用父母赋予的管教权利。

而孩子在这一流转的过程中被物化，他们的身心健康无人在意。戒网瘾学校和父母就像一副组成合力的双手，一起揉搓夹在其中的所谓“网瘾少年”们。两方合力磨去少年的棱角，打造出一个又一个乖巧懂事的“洋娃娃”。

02

网瘾之罪：无法掌控的自我生成

那么家长们到底知晓戒网瘾学校的真相吗？如果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要把孩子送去受折磨呢？

目前许多人都是通过一些极端暴力的事件了解到戒网瘾学校，因此天然对其持有反对的态度。然而对于家长而言，他们更为关心的不是机构教育的过程，而是收到的结果。

（可橙的同学与她母亲的对话）

这类机构的长期存在反映出的是家庭教育难的痛点。尤其随着青少年网络使用行为的不断深入，他们不仅怀揣着自觉行为的主体意识，还在社会评价和社会期待的持续形塑中不断完善自我，并加深对自我的认识。

当孩子通过社交网络的互动长成家长不了解或无法掌控的模样时，一些家长将一切归咎于网络，这也是“戒网瘾”三个字能够吸引家长的原因。

（可橙父亲与可橙的对话截图）

03

代际鸿沟：双向的家庭暴力现场

但尽管一些父母的教育方式令人不敢苟同，但他们对父母这一身份自我的认知也不是生来就有的，同样是在媒介化社会中进行互动从而形成的。

以LGBT为例，年轻一代能够轻易地在社交网络获得关于这一群体相对完整的认识，所以一些人能够意识到并包容自己和他人的性别认知。但对于父母一辈而言，他们能够在自己的社交圈层和主流媒体中得到的对于此类新生事物的认识相对有限。

（可橙的同学与她母亲的对话）

站在父母的立场上，他们更多关注的是孩子能否顺利成家、能够顺利度过人生的各个阶段。一方面他们对于LGBT的认知不过冰山一角，甚至是污名化的LGBT，另一方面，他们很难通过自身的媒介参与行为与孩子的跨性别自我共情。

当他们对某一事物或某一群体的认知停留在原地，无法理解的事物都变成了错的，变成需要用暴力手段破除的“害”。这些误入歧 途的家长努力地去解决他们眼中的问题，但是并没有从孩子的角度去理解他们的境况和需求，最终导致二者渐行渐远，乃至分道扬镳。

在可橙的描述中，她将家长分为两种：家暴党和弃疗党。前者就是如同她的父母那样采取暴力镇压、强制驯服的家长，后者指经历了孩子一系列自残等伤害行为之后放弃治疗的家长。

她希望自己能够像论坛中认识的姐姐那样，把家暴党家长熬成弃疗党家长。可以看出，她对父母的认识同样来自于社会互动。或许有的时候，当子女下意识地认为家长难以沟通、肯定不会理解时，子女也是施暴的一方，即把父母适应媒介化社会能力的不足作为攻击的弱点，拉起对立的阵线。

在过去的媒体呈现中，传统意义上亲子关系的单向影响被过于放大。我们通常能够看到的是，家长含辛茹苦地将孩子养大，或是一些人没有尽到作为父母的责任。由此固化了只有父母能够掌控孩子，但是孩子无法影响父母的单向作用的亲子关系。

一些人以父母单方面“霸权”作为前提，用尽一切心力活在对立和斗争的框架中。但是跳出单向作用的预设，子女同样在对父母产生影响。缺乏有效的沟通的对抗情绪，只会把父母进一步变成想象中无理的父母。只有努力解决亲子双方的知识鸿沟，才能到达和解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