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一个越来越不宽容的世界。熔岩一般的怒火在大地下流淌,到处寻找发泄口,随时准备喷涌而出。
故事从一个叫丁真的藏族小伙说起。
2020年11月,丁真因为一脸纯真朴素的笑容意外走红网络,成为“新晋顶流”。走红后的丁真已成为理塘县的旅游大使。
理塘曾经是深度贫困地区,丁真在走红之前没上过什么学,走红之后还要突击学习汉语。但是在“颜值即正义”的传播规律驱动下,丁真上了许许多多遍热搜,被各大主流媒体报道,俨然人生赢家。
丁真的走红有很大的偶然性。但是坦白来说,网络时代哪个热门话题、热门人物的走红,没有偶然性呢?犀利哥、奶茶妹妹、“不打工”哥、马保国、小马云,形形色色、美丑不均的这些人,走红过程都有不可思议的成分。
不知怎么的,丁真走红这件事惹怒了一个被叫做“做题家”的群体,以致后者迸发出出人意料的巨大能量。
你现在去百度搜“丁真”,加个空格,第一个联想词就是“做题家”。
“做题家”也是2020年走红的一个词,它的完整叫法是“小镇做题家”,指的是来自小城镇,擅长应试,考上了一流大学,却经历了学业或求职挫折的“失败”青年。
我记忆没错的话,“小镇做题家”起初是这个群体用来自嘲的说法。
“做题家”看丁真十分不爽,他们说:
丁真除了帅,一无所有,试问莘莘学子哪个不纯真?不比丁真优秀?这是网红文化泛滥的结果,利用丁真宣传没有问题,但是不应该让网红扭曲了价值观,寒了中国人的心
“做题家”们认为,官方宣传不应该在丁真身上倾斜这么多资源。这份怨愤被丁真的粉丝注意到,双方隔空茬起架来。
就在这个时候,中国青年报搅和了进来,让自己成为“做题家”新一轮的炮轰对象,也让整个事态更加复杂化。
前天,中青评论发表一篇题为《“做题家”们的怨气,为何要往丁真身上撒?》的文章。文章称:
细品这些“做题家”们指向丁真的怨气中,不乏这样的想法——“我那么努力学习,为什么到头来没有一个长得好看,学历却不高的人成功?”与其说是丁真的成功让他们感到不满,不如说是丁真和他们境况的对比,激活了他们心中积郁已久的“怀才不遇感”。 不论“做题家”们的痛苦多么真实,多么值得社会同情与理解,丁真都是无辜的,并不该成为别人的泄愤对象。丁真既不是“做题家”们所面对的不合理现状的成因,也无法为“做题家”们提供解决问题的办法。对着丁真“开火”,希望以此改变社会评价标准,注定是缘木求鱼,只会在伤害别人的同时给自己添堵。
通篇看下来,这篇文章还是能够自圆其说的。但是它注定说服不了“做题家”,而只会激起他们更大的怒火。中青报没能制止“做题家”向丁真开火,却成功吸引了火力。
只是,“做题家”没准备跟中青报和这篇文章的作者一板一眼地辩论,他们发动了降维打击。
他们说中青报嘲讽做题家。
他们说这篇文章别有用心。
他们甚至说作者杨鑫宇“反华倾向明显”。
你跟我讲道理,我跟你讲政治。
你会写文章,我会举报。
其实,中青报的能量严重夸大了,一篇评论伤害不了做题家毫毛,也帮不了丁真什么忙。
这篇评论的作者,也不像是有什么来头和背景的样子。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篇时评稿件,甚至不排除编辑是找不到题才做了这么一个不痛不痒的题目。
但是在做题家看来,这篇评论就是“主流媒体”拉偏架、是非不分、误国误民的“罪证”。
你替丁真说话,刻薄做题家,就是为资本站台,就是诋毁义务教育,就是鼓励全国小学生都不好好学习,就是阻碍伟大祖国的繁荣富强。
你们“背叛了人民”。
中青报说的没错,阶层固化、年轻人没有出路,问题的原因不是丁真,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不是把丁真拉下马。
当然,中青报文章也难免有装傻的一面。那就是做题家拿丁真做文章,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做题家也是借题发挥,借丁真这杯酒浇自己胸中之块垒。
做题家扯袁隆平,扯钟南山,只是为了说一句话——
社会待我不公!
丁真走红后,各方拼命把他往正能量上靠,“扶贫”“旅游宣传”“造福家乡”……各种故事一通讲。但是这套正能量叙事不被“做题家”买账,他们祭出“读书改变命运”“网红不如科学家”这套正能量叙事来对抗。
一种正能量要打倒另一种正能量。从目前的战况来看,做题家的战斗欲望更强烈,战斗意志更坚定。
做题家和丁真的矛盾,从表面上看,是一个社会应不应该鼓励年轻人成为网红的问题,从深层来看,却是太多受过教育的年轻人对自己的生活现状不满。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不满,于是将矛头对准丁真这样的“幸运儿”。丁真不是第一个靶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靶子。
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会知道中青报的文章犯了什么“错误”。
在丁真和做题家之间,没有中间地带。你要么站丁真,要么站做题家。不是我们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敌人。
根本问题在于,成为丁真的机会太少,而想成为丁真的人太多。大家都希望幸运的闪电将自己劈中,从此可以远离996,不再做打工人。
有理由相信,做题家的怒火,一时半会不会消失。不知道下一次,谁会成为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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