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后期,城市漫游者(flâneur)由法国诗人波德莱尔勾画出来。Flâneur游走于现代城市生活的街道景观之中,捕捉城市中不断消逝的即刻之景——现代生活的描绘者(A Painter of Modern Life 1863)。 本雅明以此人物为基底,在"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 (1969) 中大谈现代性。

在西方发展史里,现代城市景观的兴起是现代性的一大特点。城市漫游者是那个身处于画面之中、但不陷入其中的观察者,他们保有一份艺术家的热情,孩童一般的好奇——对于任一不同的细致都倍感新鲜,激动不已。他们游走在城市里,阅尽千帆,不为永恒,只为瞬间的捕捉。

两百多年以后,城市漫游者被称为无所事事的人,心无挂碍。几万公里之外,席卷全球的疫情把很多独居的人重新塑造为漫游者。

我是那其中一个。

生活变得扁平了。不需要去除了自己的房间外的公共空间,不需要与他人共享任何场所,不需要记得礼貌,只需要镜头前的端庄。所有的社交生活、与人连接都通过那一方小小的屏幕存在。或许是《黑镜》里划定的世界,就像还有很多人不需要活在这个格子里。

我先是将自己的房间打造成让我满足惬意的王国,培育各种植物,发展各种小乐趣:打毛线、涂鸦、唱k、一人火锅、一人蹦迪、一人读诗……很快就腻了,很久才会再对他们提起兴趣。还是得出去走走,即使一直戴着口罩。我唯一时常散步的邻居是一个白人同学,我一周或几周跟他沿着附近走走,他有辆摩托车,说如果需要,可以载我,但我还未让他帮忙过。

冬天一来,圣诞节前夕,这个美国南方小城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也有来来往往的车辆,载着不驻足的过客。这是一个人们离开后不会怀念的地方。大多数人都是学生,来这里上大学,酒吧街商店都为他们而开,夏天和冬天,就冷清下来。每次有朋友离开后回来探望,我都问“你怀念这里吗?想去哪儿看看?”“The place? No. People, yes." 没有人怀念这个地方,只是怀念这里的某些人。我希望,我以后可以住在一个离开后也会怀念的地方,不只是因为人。

我最常散步的路径是去学校,那里或许是这个城市里最美的地方,如果你到谷歌上搜索,前三个旅游经典可能都在我们学校。学校里还有一个奴隶区域(Slave quarter), 标明这里最初的工人是一群奴隶。南方的城市,稍有点历史的建筑,大多都是这样,最初是奴隶一砖一瓦筑起来的。Slave quarter在校长房子的旁边,每次走到校长房子外面都遥望里面悬挂的灯饰,窗户上的松树枝环。当然我最喜欢看的地方就是校长房子后面的玻璃花园温室——里面层层叠叠好多新奇的植物花朵多肉,房子外面也随着季节变换有不同种的花朵环绕。有一次,一个员工告诉我,这里面培育的植物都是给校长房子准备的,我真想去校长房子里看看。

我总是在午后或是黄昏到这里,从来没有碰到任何人进出,只是偶尔门口的大风扇会突然转起来,调整温度。

前些天,我走到了附近一个中产的街区,有时候还会看到教授遛狗。这个街区的房子前都有自家精心布置的花园,给小鸟喂食的小房子,圣诞节要来的装饰品,彩色球绕在树上,松树枝蝴蝶结挂在门上,街边满是橙红的糖槭树,偶尔还有深红小巧的日本枫叶。我总想走进去看花园里的装置,我的美国同学告诉我,这是不太好的,因为那是私家领域——即使它们就在路边。

今天我漫游的是平日里我窗户里的景色,我口中的“酒吧街”。我很少在这街道里走动,因为仿佛总觉得会有人喝醉了闯出来。而现在,这寂静的冬天白日,没什么人了。周一、周四、周五、周六的夜晚,我总能听到窗外各种人失控的声音,我从来觉得有趣,仿佛总有人可以用嚎叫发泄出他们的挫败不满和苦痛,仿佛那是一种很方便很简单的方式,是这些本地年轻人才可以拥有的方式。这个学期还没结束的时候,我这栋公寓右边的Deck bar外还总是拥挤着人,那些穿着cookie-cutter衣服别无二致大学女生,那些穿着棒球衣,走路随意的男生,那些drink, get drunk, and then fuck的年轻人。深夜里也会看到烂醉的女生被一两个男生搀扶着走。记得是前年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一起uber司机杀人案,一个女生凌晨打uber回家,误上了坏人的车。几天后,警察在附近的加油站看到了这辆车里的血迹,破案。后来,学校的电梯里出现了抵制uber, 让大家参与调查的传单。

我走过“屋顶”酒吧,和大多数商店一样,它现在空无一人。一两个月前,大学生们还都摩肩接踵排队等待入场。我的白人同学告诉我,有一次他和一位黑人朋友想进入喝酒,结果在门口被拦下,说“这个场合不能让穿saggy pants的人进”,这种裤子恰是年轻黑人男性喜欢穿的。另一次,我跟他走去折扣店买酒,他指给我看那些锁在玻璃柜里的酒,“你知道为什么这些要上锁吗?”“因为贵?”“不是,是因为它们是黑人喜欢的酒。”

我来到酒吧区旁翻新的公园,在入口处的驻石上写着我们高中语文课本里马丁·路德·金的那篇“我有一个梦想”里的句子——

" 这就是我们的希望。我怀着这种信念回到南方。有了这个信念,我们将能从绝望之嶙劈出一块希望之石。"

This is our hope, and this is the faith that I go back to the South with.

With this faith, we will be able to hew out of the mountain of despair a stone of hope.

当一个标语历经多年依然被不断提起,依然被铭记,那是因为,问题依然存在,且重要。

我在这里教大学生中文课,课上很少有黑人学生,有的时候一两个。学校里食堂和清洁的人,放眼望去,大多都是黑人。有一个黑人学生特地来选我的课,对中文特别感兴趣。他说,在他小时候,有一个中国朋友,午饭时,他们一起吃饭,朋友给他分享了自己饭盒里的,然后就自然而然也来他饭盒里夹菜,他当时非常不解,问他为什么夹自己的菜,朋友说,在他的文化里,就是你给我,我也给你,一起吃饭就互相分享。他从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不同,因此想要了解中国文化。他参军,每次来上课总是穿着制服,课程中途,他还会有强制的特殊训练,所以不能来上课。另一位老师告诉我,一些制度因素会影响他们的成绩——例如因为家庭贫穷而参军,但是参军就会有各种训练,必定影响课程参与。

楼里的清洁阿姨很可爱。一开始我不太能听懂她的口音,不过也只是日常打招呼,所以并不大碍。有一次我找不到钥匙,想到是不是丢垃圾的时候扔进了垃圾桶,于是便问她有没有清理垃圾袋,然后我准备翻倒那个垃圾袋找钥匙。她说这会弄脏你的手,我有经验我来,然后一点点翻倒,帮我找。那之后,每次看到我,她都提醒我:Mind your keys!

她的头发细卷,时常擦着蓝色的眼影。有一次,她头上戴了一个小塑料王冠,还擦了口红,我问她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她说是她的生日!我去办公室拿了苹果,坐在一楼,想给她,怎么都没等到,或许是去其他楼了吧。还有一次,我们一同被困在一楼,等雨停。她一个人住,有辆车,她说要做的就是勤奋工作,有了钱就可以做自己的生意。她还说她有自己的生意计划,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要努力,相信自己的计划,好事就会发生。她的眼睛并不看我,兜在松垮的黑脸蛋上。

夏天的时候,街上都是松鼠,没有了人的打扰,他们更加喧闹。秋季学期,人回来,松鼠藏起来。现在是冬天,他们又出来了。

窗外电线杆上的鸽子还是会偶尔飞到我的窗前,转转头,停几秒,飞走。

窗台上的葱,一周了也没长两厘米,或许是冬天太冷,远不如夏天热闹放肆。

我在一户人家门前又看到了搬家丢弃的一众杂物。我摸出包里的手套,戴上,搬一把椅子回家。我原本的椅子是之前的室友留的,她也是从路上捡的,黄色坐垫,白色漆,颇有欧洲风格,于是留作装饰。我却是真的拿来做椅子的。坐垫的木块几近散架,我再叠上一块,勉强用着,想着可以撑着,或者又会有新的飞来旧物,今天,就得到了。

我想着可以让白人同学载我我到Dollar Tree (一元店)买一些便宜的圣诞装饰物,一联系他,才知道他三天前刚遭遇车祸——一个酒驾司机将摩托车和他撞离马路,随即送入医院。现在,他已经离开了这里,回到家人身边,得到照顾。我唯一的散步伙伴也走了。那我的散步,就真的是,心无挂碍,只有外物了。

波德莱尔笔下的漫游者还就得是无所事事的,除了观察和体验之外,他不该有其他任何的目的,于是,他可以敏感地听闻街道的心跳,看出皮肤颜色变化,他的目光才可以四处游离,没有预设的滤镜,一切都可以进入他的眼睛,一切都是新的可能。

或许是一只1915年来的猫,在这个区域第一次聚集商店时候,打了一个哈欠,带来了今天的这场细雨。

——DNE——

今天一早再去做病毒检测,检测的老奶奶看到我的生日对我说“Happy early birthday!"这是今年第一位对我说生日快乐的人。走回来的路上想到要问车祸的同学什么时候回来,如果在我生日之前,那请他为我准备一份小小的礼物,因为,我希望我可以得到有人亲手递给我的生日礼物。

那一刻,我洞见了我这一年的孤独。

Find me if you are adorable

在美国读比较文学博士的疯女子

来找我玩吧:xiangwanqiao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