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痴男怨女问沈爷》,作者沈宏非。作者已授权在网易新闻平台连载发布,欢迎关注,禁止随意转载。】

被拒绝的知心大姐

我女友说,给朋友倾诉自己伤心的事,是对朋友的伤害,会让朋友难过。还说人只有伤害自己的权利,没有伤害别人的权利。她宁可自己痛苦,也不去向朋友倾诉。我觉得她这种想法很荒谬,她现在自己沉浸在种种痛苦中,可是我不在身边陪伴,我该怎么劝劝她啊?

这位被拒绝的知心大姐,你的信,我是从头到底又从底到头、按了慢进又按了慢倒地连着看了三回,却始终也没能看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来,更没有如愿看到你女朋友目前正沉浸其中的“种种痛苦”。尽管你让我想到了绝大部分的国产故事片,但《周末画报》读者的基本素质,到底还是要比大部分国产故事片的导演略强些,到了,我总算还是看出来了,其实你想问的是,如何强迫一个表示坚决不接受你的帮助的人愉快地放弃自己的坚持,然后乖乖地把她心中的痛苦全部告诉你,顺从地接受你的帮助。是这样不是?

你那女友的理论,自有她的道理,不算荒谬。把自己的伤心事、倒霉事以及种种破事烂事诉诸朋友,不管是否怀有刻意去伤害对方的初衷和动机,客观上,却也容易使对方受到自己负面情绪的感染,进而造成事实上的“伤害”,就跟传染病似的。你女朋友的认知,无疑就是建立在这个“传染病学”的基础之上。然而,即便是传染病,却也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差异。

比如,明知自己得了传染性的小感冒,却坚持来赴和你在年前就商定的鸡黍之约,并且自始至终都坚持不戴口罩,公然无视公筷的存在,坚持用自己的筷子频频为你布菜,还不停地凑到你耳边细说一个能让你嗨到天花板上去的惊天大八卦。这种情况就属于是对你的善意伤害。毕竟,她的守约,她的乐于和朋友分享八卦,她的殷勤的餐桌服务,这些都属于她身上的优秀品质。对此,授受双方即便谈不上什么甘之如饴,但应可泰然处之。再者,尤其是作为“受”的这一方,也必须得就这么想了,否则,合着我和庄老师就活该心甘情愿地被你们伤害了?被你们用各种苦来逼,用各种悲来摧,还每周定期地逼摧上一次?

第二种情况,比如即明知自己因各种原因而患上了某种名称古怪的传染性的性病,患者之身心,也像你朋友那样“自己沉浸在种种痛苦中”,然而,他却坚持要带病不戴套地和你上床,并坚称那是为了让你爽,而且坚持要等你先到高潮。这种情况,就属于刻意害人了,也就应了你女朋友的格言“人只有伤害自己的权利,没有伤害别人的权利”。

因此,欲说服你的朋友向你敞开心扉,欲彻底解除她对你而设的心防,首先得研判她的防御体系到底是“吃饭型”的还是“上床型”的。根据你所说情况,我觉得她应该属于后者,即把自己设定为一个危险的“性病传播者”了,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是仍然坚持把她“拉上床去”,也同样坚持“带病不戴套”,作为你的密友,她又将情何以堪?

朋友间,确有互相诉苦以及互相倾听这一种不成文的权利和义务,但也并不是所有的苦楚都有义务向对方诉说,而对方更不享有主动向对方索要倾诉之权利。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你要她对你“直”,更要付出自己对她的“谅”,而不是只顾着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多闻”。相比之下,什么都说,什么都问的朋友,感觉就更像是孔子眼里的三种损友了:“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

不如就这么跟你说吧:如果你是一个保洁工,在小区里看到一个人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胶袋从楼上下来,你觉得她是有垃圾要倒,遂主动推着垃圾车迎上前去,可对方却白了你一眼,说袋子里并没有垃圾,又说就算是有垃圾她今天也不想往你的车上倒。你怎么办?是推着垃圾车一路轻度追着她的尾并且一路好言相劝说“你倒吧倒吧就往我这儿倒吧,那么多垃圾,不倒会死人的呀!”,还是偷偷打电话给110,报告说你在小区里发现了一起疑似谋杀亲夫碎尸案?话说,你居然为了这种本来不言而喻的小事而专门写信到《周末画报》来发此一问,这种行为,我又该说你什么好呢?

狂打110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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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郁闷,而且我郁闷的是我不知道我究竟算不算喜欢那个人,我觉得那个人气量小,不知好歹,不懂得珍惜,于是QQ拉黑,手机删掉,可是我看见他和别的女人说话我竟然心里会不爽!求仙人指点!

这位十三点,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一个人或一个东西,你应该生你自个儿的闷气才对——气自己脑残,恨自己白痴一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迁怒于对方。这就好比你纠结于要不要去买某款新上市的爱马仕包包,你可以气自己判断力和决断力双双低下,恨自己囊中羞涩或者之前买了太多,却不该憎恨爱马仕以及爱马仕家族里的任何一位成员,也不能生时尚杂志的气,更不可迁怒于郭美美小姐:“爱屋及乌”是有的,但这话只能正着说,反着说是没有的,也不可以有的。

“看见他和别的女人说话我竟然心里会不爽!”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据此来做出“你和他还是有感情基础”的判断对么?好吧,那你且稍等片刻,待我从丹田深处往上提一大口气,然后对着虚空中吐出一个强有力的爆破音:“呸!”

很遗憾,在我本人谈恋爱的时代,只有手而没有手机,QQ对我来说,也只是扑克牌里的一对Q。因此,这方面的经验什么的也就完全无从谈起一我能谈谈的,只有我在网上的若干类似遭遇:你的心情我想我理解,在网上,我也隔三差五地“拉黑” 一些人一 准确地说,是隔三差五地拉黑一些ID,因为我基本上无从判定ta们究竟是不是人,遑论是男是女。至于拉黑的理由则五花八门,比如“嘴贱”、“欠抽”或者“脑残”、“样衰”等等,这些理由,大体 上与你拉黑那个人的相类,比如“气量小”,“不知好歹”,“不懂得珍惜”,也是等等一当然,这也毫不妨碍以上“等等”同时也可以成为被拉黑者反过来骂我的理由只是一旦完成了 “拉黑”这个动作之后,尽管在某些个月黑风高之夜,我偶尔也会偷偷打开我的黑名单,偷窥一下被我拉黑的那些ID,和你一样,彼时在我的心中, 充满了以下种种激情燃烧的画面,比如,丫们在发现自己被我拉黑 之后,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有的当场精神失常,有的立马吐血倒地, 小脸都悔绿了,肠子都悔青了,那一个个的,不是割了自己犯贱的舌头自残,就是等着能最后爱特我一次然后抹脖子视频自杀,最轻的,也是一直在自抽嘴巴抑或是长跪不起并且狂呼沈爷饶命一 尽管这种愿望美好到如此无以复加的程度,但我依然还是无比淡定地保留了 丫们如常和别人说话的权利,这样做,决不表明爷大度, 爷不吝,爷敞亮,而是因为无论从理性工具还是工具理性上,爷都大度、不吝并且敞亮地深知,爷是无法禁止比们和别人说话以及 在这些谈话里提到爷的。你也一样,你能做的,只是动动你的食指,按下鼠标的左键,然后再毅然决然地确认一下一一礼成:接下来,拉黑拉白,各安天命,拉干拉稀,自求多福,该干嘛干嘛去。

任何需要让你在“要”还是“不要”之间做出选择的事情,不管是男人还是包包,在你尚无法做出最终判断之前,我认为都不宜急着采取“拉黑”行动。这倒也不是说做人就应该这样慎言谨行, 深思熟虑,时时都不忘给对方留面子,给自己留退路一一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拉黑(包括在手机里删号)这个动作, 操作起来实在太容易了,容易到连眼都不用眨,掌都不用反。食指大动,久而久之,很容易拉顺手,拉习惯了,到头来,一不小心就把自己也给拉“嗨”并且“拉黑” 了,一条道,走到黑,直到指头儿告了消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