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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过合浦

苏轼

元符三年的六月最后一天,海上没有月亮。苏东坡的船被大雨困在汪洋中央,前后没有桥,左右没有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怀里只有几卷自己手注的书,身边只有睡得正熟的小儿子。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在风暴与黑暗里,对中国文化做了一场最安静的祈祷。

余自海康适合浦,连日大雨,桥梁大坏,水无津涯。

自兴廉村净行院下,乘小舟至官寨。闻自此西皆涨水,无复桥船,或劝乘疍并海即白石。是日六月晦,无月,碇宿大海中。

天水相接,星河满天,起坐四顾太息:"吾何数乘此险也!已济徐闻,复厄于此乎?"

稚子过在旁鼾睡,呼不应。所撰《书》、《易》、《论语》皆以自随,而世未有别本。抚之而叹曰:"天未欲使从是也,吾辈必济!"已而果然。

七月四日合浦记,时元符三年也。

大意

我从海康往合浦走,连着几天下大雨,河上的桥全被冲塌了,大水漫得看不见边。我从兴廉村的净行院下来,坐小船到了官寨。听人说,从这往西也都涨了水,桥没了,船也没了;有人劝我搭疍民(水上人家)的船,贴着海岸往白石去。那天恰好是六月的最后一天,天上没有月亮,我们就把船停在大海当中过夜。

四周天水连成一片,满天都是星辰和银河。我坐起来,四下里望了望,叹了口气:"我怎么老碰上这种险境!明明都已经渡过了徐闻,怎么又困在这儿?"

小儿子苏过在旁边睡得正香,推他叫他又不应。我自己编注的《尚书》《周易》《论语》,都随身带着,而这世上还没有别的本子。我摸着这些书,叹道:"老天爷还不至于让这些书就这么绝了版吧——咱们一定能过去!"后来果然就渡过去了。七月四日,我在合浦记下这事,那是元符三年。

这则短文,妙在两个反差,一冷一暖,把一个人的骨头写透了。

先说那冷。六月晦,无月。你想,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没有"月色入户"的温柔,没有"积水空明"的清辉。只有大雨、大水、无边黑沉沉的天水相接。一个老人,贬了又贬,从黄州到惠州到儋州,如今北归,连海都不肯轻易放他过去。他"起坐四顾太息",叹的是"吾何数乘此险也"——怎么老是我?这种时候换成谁,都要问一句老天不公。

可就在这一片冷黑里,有两样东西亮着。一样是鼾睡的稚子。苏过在他身边睡得香甜,呼也不应。这画面太动人了:父亲在生死未卜的大海上辗转叹息,儿子却睡得像个小兽,全然不知险。东坡没有说"吾儿无忧",可那一声"呼不应",比任何抒情都更深——他怕,但他不想惊醒孩子。一个大人在风暴里替你扛着,你只管睡你的。这难道不是天下父母最寻常也最英雄的模样?

另一样,是他怀里那几卷书。《书》《易》《论语》,他亲手编注,世间别无副本。大水当前,他抚书而叹:"天未欲使从是也,吾辈必济!"——老天若要绝这些书,就不会让我带着它们活到现在;既然让我带着,就说明命不该绝,咱们一定能过去。你看,他不是向天求饶,他是跟天"讲道理",而且讲的是文化的道理。他把自己的命,和这几卷书绑在了一起。书在,人在;人在,文脉不断。这不是迷信,这是一个读书人最后的倔强:我可以被贬,可以被淹,但华夏的几部经典不能在我手里断了香火。这不就是孔子在困境里的心态嘛!

现代人读这则,会想起什么?我们怕的"险",多是项目黄了、股票跌了、体检出问题了。可东坡教我们:真正的"必济",不是老天保佑你一帆风顺,而是你心里有一样比性命还重的东西——一本没写完的书,一个睡得安心的孩子,一件你死活不肯将就的事。只要那东西还在,风暴就只是风暴,渡过去便是。

这一夜,苏东坡在去合浦的路上。元符三年(1100),徽宗即位,大赦天下,六十三岁的苏轼终于从海南岛渡海北归。从绍圣四年(1097)贬儋州算起,他在那个"化外绝远"的孤岛上待了将近四年。北归这一路,海上不太平,风雨不断,桥坏舟断。六月晦那夜的大水,是他晚年最惊险的一程。

可你看他写这则小文,没有一个"苦"字。他叹"吾何数乘此险",是真叹;但转手就是抚书一笑、"吾辈必济"。在海南时,他办学明道,以文教开化黎人,把蛮荒之地读出书声;北归路上,大水围身,他惦记的还是那几卷亲手注的本子。这个老人,到生命的尾声,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移动的藏书楼、一所行走的学校。

从当年凤翔幕下那个"致君尧舜"的少年,走到元符三年大海上这个抚书而叹的老者,苏东坡把"贬谪"二字,走成了"传灯"。他这一生,官职一贬再贬,可文化的火,却被他一路带到了天涯海角,又一路带了回来。这趟北归,他从儋耳的孤岛,走到了华夏的文脉深处——书在,他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