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望,运河上一座小小古镇,却居于水上枢纽地位。

若从高空俯瞰,苏州吴江仿佛一面失手跌落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是8000多个(条)大大小小的塘河湖荡。而平望镇正居于“碎片”最为密集的地方。穿镇而过的京杭大运河、市河,頔塘、太浦河在此交织出一张庞大绵密的水网,北上苏州、扬州,南至嘉兴、杭州,东去上海,西往湖州,船行四方,哪一方都绕不开平望。运河上多少小镇如星如棋,可平望,是为数不多的堪称“枢纽”之地。

▲安德桥

汉唐时,平望虽有其名,但仍像是一块野地,“渺然一波,居民鲜少……天光水色,一望皆平,此平望所以得名”。但此“望“或许望及太湖,它本就是古太湖旁的一处葭苇泽滩,和松陵之间隔着漫流的吴淞江,江首与太湖尾相连,只是洪荒岁月风浪蚀岸,海侵沙隆,从此断了与太湖的相连。平望北边的“螽斯港”,这名字总令我想到它古早的面目,荒滩上,芦苇漫无边际,风来瑟瑟,草丛中传来螽斯微弱的鸣声。某个停舟小憩的人或许想到了《诗经·国风·周南》中著名的篇章:“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这清冷小港于是连同秋风里无力振翅的小虫永久地被人们记住了。

▲司前街

唐代设置驿亭后,平望才渐有居民;宋代以降,东南一时富甲天下,平望划归吴江县,又处于运河交通要道,经济和政治地位倏而大幅提升,顺理成章升格为镇。但平望是微小的,又处于八省通衢的位置,水荒、战乱、休养生息交替,都让它衰也忽焉,兴也勃焉。如今,大商巨舶的情景已消逝,留下了码头、寺院、桥梁、粮仓等遗存;诸如 “城壕里”“司前街”等古老地名,仍依稀显露军队、官府共治过的痕迹,他们曾带来一定的秩序,维护着彼时繁华。

▲小九华寺

平望的兴盛大半仰赖于江南运河流经其境,它担负着向中央王朝运送物资的漕运任务。大至巨木怪石,小至珠宝香料,无所不备,以粮食所占份额最大,也最重要。湖广等地的商品粮沿长江东下,在镇江折入大运河南下,运抵全国首屈一指的经济中心苏州,然后再转口他处,于是形成了以苏州为中心,包括枫桥市和平望镇的米市群落。这种格局在晚明时就已经形成。来自湖广的稻谷由商贩沿长江、运河贩运至平望,再由米行转手贩卖给邻近城镇的客商。如此风气使然,加上水多地少,平望完全不同于附近许多以蚕桑丝绸业为特色的小镇,反而“饲蚕者少,服田者多”,“以米业为大宗”。米业又顺势促进了商业的蓬勃兴旺,到民国时期,弹丸小镇竟然开了446家商号,油酱业、茶馆业、典当业、药材业……一时纷纷。这一切都要感谢水路的便利。若不是作为大运河南段最重要的枢纽,很难想象小小平望何以能跻身江南较为重要的商品集散地。

▲平望民居

除漕运之外,运河的民间运输更是发达,这也是沿运河乡镇的繁荣之源。如粮食、蚕桑、丝绸、水果、茶叶的运输,还有沙石等建筑材料,大多依赖运河流通。运河上长长的船队,拖船少则四五艘,多则十余艘,如同水上列车,构成运河一大景观。宋代以后,封建政府特许漕运者从事一定范围的贩私活动,使漕船也参与了南北商品的交流。每年通过漕船的往来,南方的大批纺织品、百货以及茶叶、水果等,进入京师及北方各地市场;同时,北方的煤炭、大豆、梨、枣、柿饼及其它物产,也流入南方家庭,颇似今天“南粮北调,北煤南运”的物资流向。旧日里招手呼船,从船家手中购得各种果食的场景,至今仍然深印在许多上了年纪的平望人记忆中。

但运河文明终究是一种内陆文明,它必定要被更为开放的海洋文明所代。上海开埠后,因其位于长江出海口的最优越位置,迅速取代了苏州的地位,一跃成为江南乃至全国的最大城市。沪宁、沪杭铁路也以上海为中心,在之后的岁月里向中国南北延展。

随着陆上交通兴起,运河以看得见的速度退下去了。

▲运河上的新平望大桥

如今,苏州已经基本形成一个以高速公路为基础,铁路、港口、航空为远程辐射,海运为重要补充的立体交通运输网络。贯通平望的公路亦纵横交错,318国道直达上海;227省道则是平望南并向的交通主干道;苏嘉杭高速连接苏州嘉兴杭州,同时沟通沪宁、沪杭等数条高速公路,将平望彻底融入长三角;镇域西部的菀桃高速联系着相邻的横扇镇和桃源镇。在这内外兼修的公路网中,人们轻易感到速度带来的快捷与轻盈,然而运河上缓慢的货船始终未消失,大宗基建物资仍依赖这种成本低廉的运输方式。这些船只多挂着外地牌照,甚少有平望人去干这跑船的营生,“过去守着码头,做做生意,要比跑船轻松啊!”商业逻辑始终还藏在平望人的头脑里,他们总希望像河一样,流向更遥远开阔的地方。古老的运河亦并未耗尽潜质,关于它的上一个运输时代落幕了,而下一个文化时代正在徐徐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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