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累累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一个人的背影可以透露如此深切的恐惧。

大学的时候，学校很多路几乎没有路灯。那天晚上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的，只有我和走在我前面的一个女生。我感觉到她开始加速，我下意识地想：她不会以为我是坏人，在跟踪她吧？为了证实我的猜想，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坏人，我也开始加快脚步，想着如果我超过她了她就不用担心了。

没想到我根本追不上她，我走得快，她走得更快，最后几乎都要开始跑起来了。她的身影惊慌着颤抖，拼命极速向前，甚至有些绝望，好像有东西粘在身上怎么甩也甩不掉。身影在微弱的光下投射出一个晃动的影子，害怕地仿佛要啜泣。没等我有后续的反应，女生开始急速转弯，走进一条小路。但我知道那不是她的目的地，因为那是一条死路，她这样做是情急之下为了甩掉我。

很多年后我还是会想起那个背影，不只是因为那个背影透露出多么严重的恐惧，更是因为那种恐惧是多么的真实。这种恐惧也许会出现在一大群男人吵闹着朝你走来的时候；出现在路边男人眼神锁定你，并随着你移动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放在你的肩上、背上、臀部以及更多地方的时候……

这种恐惧不是女人的疑心病太重，不是过分敏感，它像疫情一样泛滥，它的阴影侵蚀着女人们的夜晚。

美剧《六尺之下》有一个场景，女生在夜晚的路上走着，突然后面一堆男人开始对着她吹口哨、起哄、大声叫喊。

不知道怎么摆脱的她只能拉紧衣服加速往前走，后面哄闹的声音并没有停下。在女生的拼命逃离和男生的哄闹声中，突然其中一个男人叫出了她的名字。她猛然回过头，发现那群人当中，有一个是她的好朋友。

此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停在了马路中间，一辆车开过，她因此丧生。后来那个男生出席了她的葬礼，男生说，她是他见过的最开朗、最没心没肺的女生，她回头那一刻的表情，那种惊慌、那种恐惧，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女人被尾随，让小太阳变成蜷缩的羔羊。而自己亲密的朋友，竟然也会是随意在路上骚扰女人的男人，这也是那个女人震惊的原因吧。

同样的黑夜，男女是两个平行世界。

前几天我在油管上面无意中看到的一个视频，视频当中的女孩是一个主播（streamer），在万圣节夜晚的东京闹市区给粉丝直播，视频刚开始的时候，女孩其实已经怀疑一个穿着红衣T恤，拿着武士刀（万圣节cosplay）的老头在跟踪她了。

为了保持直播间活跃欢快的气氛，她依然保持着笑容。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我看到了女孩勉强支撑的愉快开始崩塌，她从疑惑，到反复确认，到开始慌张。她发现自己走一步，老头就跟着走一步；当自己开始迂回曲折地往个方向试图甩掉跟踪者（以及确定他是不是跟踪者）的时候，她很快就会发现那个红色的身影会立刻出现在身边不远的地方；她的脸上开始显露出绝望，她开始狂奔，跟踪者却面不改色、毫无顾忌地也开始穿越过人群、朝着她的方向奔跑。

这一切，全都发生在熙熙攘攘人潮涌动的商业街区，许多人看到两个女孩（主播和她的朋友）在慌张地狂奔，没有人理会。

直到她们跑了很久之后，遇到一个路人护送她们去不远处报了警，红衣男人被抓才结束。这一切也全程记录在直播的视频里，数量众多的人在实时围观，红衣男人没有因为有手机在记录着他的样貌和动作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直播间还有人不停地在开玩笑：“这个老头是想要跟你决斗一下（他拿着武士刀）”，“是不是会错意了，他应该没有在跟着吧”。

这个视频让我发现，仅仅是意识到自己对夜晚的街头那么多恐惧、知道这些恐惧是从何而起，是远远不够的。当你跟着镜头的实时记录看到一个个在场的人的表现的时候，会发现跟踪者、围观者、路人的合力围剿，才形成了对女人夜晚的恐怖统治。

为什么被视频实时记录着一言一行和全貌的跟踪者，在人最多的公共场合，依然这么镇定自若、丝毫没有放弃地持续地跟踪？因为他知道很大概率没有人会出手相助被自己狩猎的女人，他知道自己的行为通常不需要付出代价，或者代价极其之小。

为什么女人会一步步显示出绝望？因为经过那么多人却没有人相助；因为她在拼命逃脱，直播间还有人在开玩笑，还有人觉得是她误解了；因为她的朋友没有死命狂奔，就成为视频评论区被骂得最多的人（而不是跟踪者），被认为是拖油瓶（其实她的朋友在以不同的方式确认和试图摆脱跟踪者，也是她的朋友提醒她，她才没有情急之下逃进一个没有人的小路，而是选择呆在人群当中）。

在夜晚的公共空间自由、安全地出行，应当是所有人的权利。然而对女人来说，夜晚的公共空间常常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禁忌。女人在夜间被暴力袭击的事件发生时，面临的责问通常不是为什么这个空间如此不安全，或是为什么施害者如此嚣张，而是为什么这么晚了，这个女人还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太不检点？

公众给出的建议通常不是要加强治安，或者让施害者付出更多代价，而是女人在晚上应该在男人保护下出门，好像女人不应该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女人在晚上应该尽量减少外出，以“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为由，限制你的自由，逃避我应当承担的责任。

面对这样广泛而长期存在的女性困境，我们第一时间总会问：“该怎么办？”也许没有人可以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但是另外一个直播记录的视频片段给了我一些些力量。

同样是被尾随的女生，走到一处发现一群主播正在路上直播，机智的她马上走进这个圈子，假装ta们是熟识的好友，一边互动一边偷偷告诉对方后面有个男人一直在跟踪她。

直播的人中的一个女生听了迅速做出了反应，她开始拉着她的朋友们一边快乐地摇晃一边把女孩拉到自己人的包围圈里。那个男人还是停留在非常近的地方，更换了不同的方位保持在女孩周围，很长时间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于是直播女生开始用自己的身体给女孩做屏障，男人在后面时，她就用手围着女孩挡在后面；男人在正前方时，她就拥抱着女孩挡在前面。过了一段时间后男人终于放弃离开，女孩终于如释重负。

不是所有受害者在情急之下都可以制定出出完美的处理方案。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第二个直播视频的助人女孩可以那么迅速地做出反应，是因为这样的情况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也不难理解。

而她选择了和其他女性站在一起，在可以帮忙的情况下给惊慌的女孩提供了善意。对世界的恐惧常常会让我们选择退缩，这个世界也从来不缺让女人呆着家里少出门的声音，但呆在家里真的有安全很多吗？女人需要为了别人的错误而牺牲自己的自由吗？

也许从跟彼此站在一起开始，从围观的善意开始，从当时的伸手相助开始，从追究每个侵犯者的罪责开始，女人可以开始夺回属于自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