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夏,毛泽东从一师毕业,按理说,毛泽东本应是放松的,欣喜的,因为可以一展身手去践行自己的理想。然而,令人奇怪的是,此时的他,看上去却显得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刚毕业时候的毛泽东
原来毛泽东这种内心的隐痛,不是因为自己对别离之情的不舍,而是对当时政治生态的严重失望。
1918年,首都北京正上演激烈的府院之争,而两湖一带,南北军阀更是大打出手。3月26日,北军占领了长沙,皖系首领张敬尧被委任为湖南督军,张敬尧上任后,不仅对全湘施行高压统治,而且对湖南的教育,也是摧残殆尽,使知识界几乎到了无学可求的地步。
在这种极为恶劣的环境下,一个人想要谋生都很困难,就更别提去践行理想和抱负了,在给黎锦熙的信里,毛泽东形容当时的自己:“对国家、对人生、对教育作何主张,均感茫然未定。”
就在毛泽东苦闷之时,老师杨昌济突然从京城传来消息:“北大蔡元培校长,正筹备勤工俭学,汝等若能抓住此良机,就可赴法深造,届时必得偿所愿”。
初听这个消息,毛泽东一伙都高兴极了,蔡和森当场大叫:“妈妈,告诉你一个特大喜讯,我可以去法国了。”而毛泽东更是满脸笑容,心花怒放。萧瑜感叹地说:“当时,先生的信,让我们每个人都做起了赴法的美梦。”
就在大家兴奋之余,有人泼来了冷水,他说,如今连那些北大清华的学子,想出国深造都凤毛麟角,这等好事又怎么会落到我们这头上。他的这些话,让大家一下从天上,落到了地下。仔细想想也是,当时在中国,留洋的路径无非就那么几种:一是官派留学;还有就是一些富家子弟凭借家里们的资助,自费留洋。所以冷静地一想,大家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但是杨先生总不会骗他们,于是经过协商,决定派蔡和森先到北京打打前站,向老师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蔡和森走之后,同伴们都急盼他的回音,隔了数日,终于等来了消息。据蔡和森讲,这次进京在老师的引荐下,他拜访了蔡元培和李石曾两位先生,通过两位先生,他们了解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法国有大批青壮男子,殒命沙场,现如今大战已近尾声,而作为战胜国的法兰西,他们急需战后的复兴,为了弥补劳力不足,于是,该国决定,到中国和东南亚一带,招聘大量劳工,以解燃眉之急。
可这招劳工,又跟勤工俭学,怎么扯上了关系?毛泽东他们还是有些不解。
蔡和森在信中解释说,为了此事,他专门拜访了华法教育会的负责人。据该负责人讲,这次劳工赴法,他们最初的设计,也只想招些技工出去,后来这件事,被蔡元培和李石曾两位先生听说了,他俩都觉得既然机会这么难得,与其派些没文化的劳动力过去,倒不如借此机会,派一些有志向的欲有作为的青年。劳动力过去,无非是免费替人打工,而知识青年却能开拓视野,学习先进知识。在二位先生的斡旋下,侨工局决定划出部分名额,这才有了让一些年轻人赴法深造的机缘。
◆毛泽东的老师杨昌济先生
读了蔡和森的来信,大家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但突然他们又听说,留法信息散出后,其他省份青年,也在纷纷进京,想要争取这点名额。得知这个消息,毛泽东他们真有点急了,生怕去晚了,这个机会,会被别人抢去,所以,在接到蔡和森的信才不过两日内,毛泽东就和萧子升、张昆弟、罗学瓒等好友,匆匆打点行装,风尘仆仆上路了。经过三天的颠簸劳顿,8月18日,他们终于到了魂牵梦绕的北京。
刚到京城没多久,现实的残酷给他们上了一课。由于钱没带够,几人只能住在一间小房里。说起那时的拥挤,毛泽东也不禁慨叹:“我们几个人,全挤在一条炕上,连呼吸都非常困难,甚至想要翻个身,都得和身边的人,打声招呼。”
除了住宿的拥挤,吃饭之事,也颇让大伙犯难。南方与北方的吃食习俗有所不同,南方人爱吃米饭,北方人大多吃的面食,而在当时在北京,想买大米,也不是件容易之事。刚开始时,大家还去过小餐馆吃饭,但为了经济起见,大家只好自己买面粉起火,结果在和面食这件事上,还闹出了不少笑话。罗章龙在回忆中写道:
“有一天,我买了个脸盆,轮到萧瑜执伙时,萧瑜就拿盆来和面,想给大伙做顿面条吃,结果,却被他做成了一盆浆糊,众人回来时,尽管肚子很饿,可面对这盆浆糊,还是不知如何下咽。”
来到北京之后,已经差不多是秋天到冬天了,天气慢慢转凉,他们又遇到了防寒保暖的新难题。当时几个人只带了一件大衣,由于囊中羞涩,没钱买买衣服保暖,所以,他们商量着,谁外出办事谁就穿大衣,轮流穿着。可尽管如此,因为衣服的单薄,他们中好几个人,还是被冻得生病了。
因为有理想的支撑,生活的艰辛困苦并没有压倒他们,毛泽东和同伴们都在想法苦中作乐。例如,闲暇之时,他们写诗作赋,下棋谈论国家大事,有时,还会去小摊上,品尝美味的京城小吃。然而,就在大家沉迷于未来的憧憬之时,一个巨大的打击降临了。
为了支持勤工俭学,华法教育会曾做过承诺:赴法青年,除了要自买船票,其他方面,诸如赴法前的培训费用,以及初到法国的生活开销,都将由他们教育会来承担。然而,留学的机会吸引了大批青年进京,他们都想获得这个机会。于是,教育会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不再负担这方面的相关费用。
这个消息,让毛泽东这一行人如坠冰窟,他们算了一下,除开在京期间的衣食住行,请老师培训法语这笔开支就不小,再加上留法时候的消费,每个人摊下来,都得好几百元。这么大的一笔费用,让人难以招架。罗章龙回忆录中写道:
“湖南学生汇集北京,等待放洋,急如星火,而华法教育会,却徒托空言,无补实惠,于是,湖南同学被迫自筹旅费。”
可以说,这个音讯让他们每个人都心情沮丧,不知如何是好。马上打道回府,返回长沙,肯定心有不甘,但硬等下去,拿不出这笔钱,也不是长久之计。就在各位同伴愁眉苦脸之时,毛泽东却安慰说:“唉声叹气也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联络人想办法,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此事就一定会有希望。”
◆1918年的北京故宫,庆祝协约国胜利
在毛泽东的鼓励下,大家都振作了起来,他们开始筹款,而在筹款的过程中,有人向他们透露,说清末铁路修筑风潮中,湖南乡绅曾为粤汉铁路,筹款三百多万元,后来由于发生辛亥革命,结果这笔巨款,并未归返湖南,而是存放在了北京银行,由熊希龄、范静生等士绅把持,别的不说,光这笔钱的利息,就不算少,你们这些学生,如能说动这帮人,留学的费用,那就是小菜一碟了。
经人这么一点拨,毛泽东他们顿觉有门,于是,立即去找熊希龄、范静生两位官绅,请二人鼎力相助,谁想,听了毛泽东等人的恳求,两人竟一口回绝。毛泽东他们一看软的不行,就不客气地暗示说,如不拿出钱来支持这次留法,便声言,要带学生进行查账。为了缓和舆论攻讦,熊希龄、范静生两人答应,将从此款中提出部分钱来,以津贴的名义,作为湘籍赴法学生的费用。最后,总共提取了16000元,每人发放400元钱,这才使留法之事得以成行。
留法的款项落实了,同伴们心头的愁云也散去了。经过一番筹备,大家终于迎来了留法预备班开学的这一天,然而,令他们奇怪的是,此次筹款的最大功臣—毛泽东,却没有来上培训课。起初,别人都以为他病了,于是下课之后,就赶紧结队去看他,哪曾想,一进屋,却见毛泽东正坐桌前,聚精会神地看书,根本没有病的样子。为此,有人不解地问:“润之,你怎么不去上课呀?”没想毛泽东却回答说,他不打算出国了。“什么?不想出国了?”听他这么一说,大家几乎都愣了。
的确,毛泽东的此举,也太出人意料了。留法的事情,毛泽东在同学中出力最多,而当这一切水到渠成时,他却变得踌躇不前,他这又是为个啥?
萧瑜曾回忆说:“虽经我们的努力,船费已减至一百大洋,但这对润之来说,仍是笔不小的数目。润之也知道,当时,是无人会借他这么一大笔钱的。”萧瑜的这句话,听上去弦外有音,其意很明显,无非是想说,毛泽东因缺钱,才放弃了赴法的机会。那么,果真如此么?
其实与毛泽东相比,蔡家的情况,则更窘迫。蔡和森从高等师范毕业后,一直失业在家。他跟母亲、妹妹挤在岳麓山下的一所小房子里。那时,蔡家的生活已经到了无米下锅的境地。
以蔡家当时的条件,蔡和森没有放弃赴法机会,并帮妹妹蔡畅也买了一张船票。毛泽东家的条件比蔡家确实要好点,不可能拿不出一张船票的钱。所以毛泽东放弃留法机会,显然有其他原因。
◆蔡和森与蔡畅兄妹
萧瑜又曾讲:“除了钱的因素,在外国语言方面,润之也有不小的障碍。比如在学校,他连最简单的英文发音,都弄得不十分清楚。”
这个原因其实更不成立,这是大多人把萧瑜开玩笑的话语牵强附会到这上面来,试想一下,毛泽东准备去的又不是英美,而是法国,这跟英语的好坏,关系并不大,至于说到法语,他们这帮人都是零基础,否则,为何非用半年的时间,进行留法前的培训呢?
除了这个不成立的原因外,又有人提出,毛泽东之所以拒绝赴法,是因为他正打算留俄,为此,还列出了言之凿凿的证据。比如,给陶毅的信中,毛泽东就曾表示:“彭璜君和我都不想去法,想安顿往俄,而叔衡则想留法,我为此劝他,留法不如留俄。”
其实,这封信的是1920年时毛泽东写给陶毅的,与1918年隔了两年时间。而1918年夏,苏俄政权成立不久,正遭四面围攻,国内环境并不是很安稳,俄共那时候的心思都放在抵御外敌上。与此同时,北洋政府与俄共关系也非常差,甚至到了相互敌视的程度。所以1918年想去留俄的这种想法根本就难以产生。
而在1920年毛泽东产生留俄想法原因是,当时苏俄抵抗外敌成功,政权已经相当稳固,苏俄愿意向全世界宣传革命,接收留学青年,许多年轻的知识分子也对苏俄的社会主义心生向往,而北洋政府与苏俄也化解了部分矛盾,解除了敌视关系,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毛泽东才有了留俄想法。由此可见,毛泽东至少在1918年夏天的时候,没有产生留俄的想法,他的留俄想法是在两年后产生的。
其实,毛泽东产生放弃留法的机会的想法,也是在他面对北京各种风土人情和信息碰撞后才产生的。他有着他自己的深重考虑。他觉得:留在北京比留在法国能学得更多,能见识更广。
翻开毛泽东的自传,在1918年9月的时候,毛泽东曾讲:
“九月的时候,他恳求请老师杨昌济,帮他找份工作,杨昌济就把他介绍给了北大图书馆的主任,这个人就是李大钊,与李大钊见面后,他决定让毛泽东担任图书馆的助理员,并答应每月可给他八块大洋的薪水。”
这份差事的出现,让毛泽东很是犯难。这是份固定的差事,不是干了几个月就可以不干的临时工作,选择它就意味着放弃留学机会。
经过几天的苦思冥想,毛泽东最终还是决定去北大上班。毛泽东当时做这个决定时,其实是非常理性的。
◆北京大学红楼,1918年8月到1919年3月毛泽东在北大期间
首先,勤工俭学生在法国,需要时间去适应,而对毛泽东来说,时间相当宝贵。再者,他认为在法国能学到的东西也并不比在北大多。至少,在北大,毛泽东可以用工作的业余时间去课堂上旁听。在本质上,留北京与留法国都是勤工俭学,那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面对不可知呢?
更重要的一点,在图书馆当差,可以博览群书,增长见识。要知道当初在一师读书的时候,毛泽东做了非常大的努力才跟校长孔昭授要到了学校图书馆钥匙,如今在北大这座最高学府的图书馆里能日夜看书,毛泽东哪有拒绝的道理?
另外,新民学会成立之初,由蔡和森、萧瑜、毛泽东三驾马车领导,如果他们三人都去赴法留学,国内新民学会的发展,必将受到极大阻碍,所以,毛泽东决定留在国内,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再有,早在一师时,毛泽东就曾将陈独秀、胡适二人奉为楷模,如今能与偶像近距离接触,聆听他们的指导,这个梦寐以求的良机,毛泽东自然也不愿错过。当然,能在李大钊手下当差,也让毛泽东深感欣慰,毕竟,有这位名师言传身教,谆谆教诲,这对毛泽东来说,也是一种成长上的幸遇。
其实,在出国这件事上,之所以众说纷纭,争来争去,最根本的误区,是一些人总是用现代人的习惯性思维,去看待毛泽东。他们认为出国留学再怎么样也能弄张留洋的文凭回来,总比在北大旁听来的强。然而他们不知,毛泽东这个人,在乎的是学到东西的过程与价值,他最不在乎的,就是在他看来徒有其表的文凭。
◆李大钊纪念馆摄影图片
当初,湖南省立一中可是全湘第一重点,而毛泽东这名中考状元,就因该校限制多多,就曾毅然辞学,自断高考之路,去到湖南省图书馆自修。
在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他也没把文凭当回事,否则,就不会因不守学校规矩,几次差点被开除。
还有,这次进京前,虽然,杨昌济鼓励其他人赴法勤工俭学,但在私下,“他却希望毛泽东能考北大。”然而,对老师的这份要求,毛泽东却婉言谢绝了。对考北大,还是勤工俭学,毛泽东更看重后者;对当图书管理员,还是出国深造,毛泽东又宁可选择前者。
在毛泽东看来,成为北大的正式生,就要应付各种考试,也要去上各种课程,很多时间就不得自由,而旁听生则可以根据自己喜欢的课程去选择,这种读书方式才是他向往的,尽管拿不到文凭,但毛泽东毫不在意,因为学到的才是自己的。
在自传中,毛泽东自己也说,他之所以不愿去欧洲,“是觉得对自己的国家,还不够了解,是想多花时间,留在国内,去研究中国的实际问题。”
其实,毛泽东的这种解释,与他想留在北大,一点都不矛盾。
首先,当时的北京是中国的首都,是全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所以,留在京城,不仅可近距离观察中国时局的变化,还可经常跟杨昌济、黎锦熙等人讨论国内社会问题。
其次,当时北大是中国的学术中心、思想阵地,而陈独秀、胡适、李大钊等人,都对中国的问题,有着深刻的见解。经常聆听这些思想巨擘的启蒙,在他们身边耳濡目染,自然也能对中国的实际,有着更加透彻的理解。
为此,给周世钊的信里,毛泽东还列举了留在北大的诸多好处:在这里看译本,较原本快迅得多,可于较短时间内,就求得更多的知识。
◆毛泽东在与北大图书馆(油画)
毛泽东选择放弃留法机会待在北京,这正是他理性独立思考的反映,他坚信只有先打牢自己的文化基础,然后深入中国国情,在积极的社会实践中才能完成自己的理想。北大图书馆恰恰给了他这个平台,在图书馆的日子里,毛泽东汲取了大量不同的知识,也受到了各方名人的教导,这为他以后创建指导理论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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