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见”这样的人类低级错误到底是怎么来的

从上个月开始，一部号称“巴基斯坦神剧”的网剧《女巫》，在国内的互联网上开始产生话题度。

《女巫》，2020

这部被称为大胆直面性别歧视、种族主义、阶级不平等、同性恋等敏感话题的作品，尽管讲的并不是国内的故事，但依然为对它们深有共鸣的旁观者们掀开了灰色的一角：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到底还有多少偏见依然活跃地存在着？

没有人承认

但也没人甩得掉

我们总以为，“偏见”一直是品德有缺陷的个体恶劣信念的代名词。但其实它是存在于这个社会和人性当中最顽固最普遍的产物之一。

地图炮、舒适圈、鄙视链、职场歧视、以及那些“性别互换转发过万”之类的笑话……生活中到处都存在这样那样的标签和偏见。如果说我们现在正在面临内卷，那么，偏见便是最能被卷出花样来的表现。

©️ Bobby Doherty

我们逃不过各种各样的偏见，尤其是我们不了解的陌生人，我们总会下意识把人分类或产生某种态度。有些偏见甚至已经成了大家墨守成规的观念，最常见的就是关于性别、民族和年龄的那些。

性别偏见我们太常见不过了。研究表明，传统的性别刻板印象都认为女性“不喜欢且不擅长科学”，对女性专家和科学家的隐性偏见无处不在；在男性居主导地位的工作场域中工作，很可能会让女性感到被孤立，觉得自己被当做“吉祥物”，而且更容易受到骚扰。

©️Gloria Pasotti

即便男性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在工作上支持和愿意和女性合作的人，但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凡是涉及到与工作和科学研究有关的，他们都下意识想到男性，同时，与家庭、教育和艺术类的事情，归于女性名下。

即便是自认为世界上唯一能做到任人唯贤的美国硅谷，都被曾在硅谷工作的女性或者非裔美国人质疑：“硅谷对任人唯贤的着迷是虚妄的。”他们所展示出的不过是精英化光环的“无意识的偏见”。

©️Bradley Marshall

民族之间的偏见就更容易联想到了。犹太人和黑人就是长期受到种族偏见和歧视迫害最深的人群。国际偏见就像是大型的地图炮现场，一些玩笑话所隐含的偏见时如此隐晦。曾有个摄影师扬科·萨佛诺夫Yanko Tsvetkov绘制了一套《世界偏见地图》，就是透过不同国家地区对其他地区的刻板印象，用诙谐的段子讽刺国际间的偏见。

©️Aaron Hegert

比如，法国人是怎么区分意大利人和希腊人？前者是心肠不错的大嗓门儿，后者则是毛茸茸的大嗓门儿。在德国人眼中，荷兰仅仅是一片青草地。印度人眼里的亚洲也好不到哪里：中国是个垃圾工厂，俄罗斯是武器超市，日本全是机器人，至于印尼，好吧这一定是在冷笑话中被印度人用烂了的老梗。

©️Jeppe Hein

相比之下，人们对教育水平低的人群存在更加细微和不易察觉的偏见和歧视。《实验社会心理学学刊》研究发现，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群，总会不自觉间歧视教育水平低的人，我们教育体系中依旧存在着严重的社会鸿沟。

在当今这样一个唯智力和精英是论的功利主义社会，教育体系中的偏见和歧视并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Delaney Allen

我们对“偏见”最大的误解，就在于我们以为它是个别品格有缺陷的表现，当我们以为自己不存在偏见时，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能逃过这种思维意识里的bug。我们每个人都有偏见，不管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无论你的本意有多好。

都2021年了，

偏见为什么还在加深

我们总在说偏见，却不知道偏见因何而起。

实验社会心理学家之父戈登·奥尔波于1953年创作的偏见理论《偏见的本质》，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人们对“偏见”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大量的实验研究证明了奥尔波特的观点是具有正确性和普世性——偏见并非一种个别现象，而是人类认知结构和社会组织形态的必然产物，是自身价值体系的反射。

©️Surreal Practitional

他认为人类的大脑其实是“懒惰”的，它会选择顺应文化传统，包括民族中心、种族主义、性别歧视等等，而在这种家庭环境中通过“肌肉记忆”或微妙的态度习得，从而让社会中固化的偏见不断传承下去。

也就是说，偏见看上去就像是一种遗传特质，即便它出于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我们似乎“生来”就有偏见。

©️ Kang Hee Kim

在家庭环境里，社会价值和态度的认同是最容易被吸收的，家庭是偏见最主要和最早的来源，可能每有一个彻底转变观念和态度的反叛者，但就相应地另有好几个顺应者。

当我们对这些已存在的文化传统表示“顺应”时，有时几乎是无意识地遵从传统，比如靠道路右边行走，有时背后会有更深层次的动机——对个体也具有功能意义的动机，实质上是在说，“这一传统对我的生活稳定有序至关重要”。

许多顺应性质的偏见是在一个群体意识固化的环境之下，或无意识遵从或考虑功能意义两者不同程度的混合体。就像在英国人在无话可说时，辱骂爱尔兰政客那般就是填补空白的安全话题，如同他们谈论天气一样空洞且自然，还能拿到社交入场券。

©️Adam Goodison

事实上，我们其实离“乌合之众”并没有想象中的远。BBC曾做过一项科学实验，发现人们作为一个群体制定决策时，往往会比独立决策时更具偏见，也更不明智。因为当人与人展开互动，最终会达成一致，并制定更加糟糕的决定，不会分享信息，而只会共享偏见。

从认知心理学的角度来说，科学家已经发现一种信息偏好现象，被称为“确认偏误”，即人们更愿意相信那些确认或加强已有观念的信息，而不是与之冲突的信息，哪怕后者更具权威性或真实性。乔治·奥威尔在《1984》中也有所描绘，目前神经科学家正在尝试寻找这种决策模式的神经基础。

©️ Igor Pjörrt

要是天生有这样神经基础和文化环境，那现如今的互联网社交媒体时代似乎是合谋利用这些bug的发酵温床。互联网已经慢慢凸显出“信息高速公路”转变成“偏见高速公路”的趋向了。

如今的许多偏见，是很多概念和概念在打架，因为概念和偏见是在媒体上流传得最快的东西，无论科技、商业、艺术、文化还是教育等等领域，下定义定标签往往是最快捷操作，以及最容易被注意和传播开来的操作。

硅谷工程师崔斯坦·哈里斯也曾经发现，在这个注意力经济的时代，“道德义愤”相关的内容能得到用户最多的参与度，Twiter上每个与道德义愤有关的单词都会极大的增加转发率，所以Youtube推荐视频的高频关键词排行榜上排在最前面的总是“恨”“揭穿”“毁灭”“破坏”这样的词语。

©️ Gus Aronson

正如美国当代著名记者、专栏作家沃尔特·李普曼所说，我们绝大部分的偏见和成见，都源于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多数情况下，我们不是先看到，然后定义。而是先定义，然后看到。”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社会的戾气变得越来越重，倾听和共情能力成了当代人非常稀缺的品质。所谓的“真相”的新闻，都是按照我们的文化和熟悉的方式筛选过的，我们脑子里潜移默化形成了“文化过滤器“，并没有多少人会质疑到底是不是fake news。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克服偏见吗？

既然我们潜意识深处暗藏着大大小小的bug，那我们能否克服这一人性的弱点？

也许你会觉得既然这是一种认知上的偏见，偏见来源于直觉过多，深思不足，那聪明人也许不容易受到偏见的左右？

©️ Carolyn Drake

其实不然。偏见和认知能力没有直接关联。研究表明，有着最高教育程度、最高数学水平、以及对自己的想法反思能力最强的人，一旦面对与自己所持偏见相悖的信息，最有可能作出抵制。拥有深入思考能力的人可以利用该思维能力为自己的观点辩护，并找到理由反驳相反的证据。

偏见并不是一天养成的，从我们出生后就开始对周围的事物形成习惯和看法。我我们从父母那里、学校、朋友、从电视或者网络，以及旅途中，日常大街上观察到的各种事情，都会在脑海中形成种种成见和联想。

©️Ordinary Magazine

这些偏见并不见得该全然推翻，它是建立在我们对周边人事物的看法。正是这些偏见让我们做出微妙和潜意识的行动，比如我们在一个人身边坐下来的时，到底想保持多大的距离、是否跟某人保持眼神接触、是否想跟某人讲话或微笑等等。我们选择跟谁做朋友，或者支持谁，都受到我们内隐偏见的影响。

©️Elena Subach

新闻学有个论断很有意思，叫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和客观。也许我们人类没法消除无意识偏见，但有些心理特征能帮我们克服人类天生短视的偏见。

我们主要的偏见可能源于有限的想象力，导致我们无法看到事物其他的可能性，但如果我们是幸运的，别人会给我们指出其他可能，但如果只依靠我们自己，我们仍然可以利用诸如“考虑对立面”策略，设身处地在对立面上考虑来克服偏见，或者利用我们的好奇心，去了解对立面更多信息，以填补我们欠缺的想象力。

©️Alex Stoddard

研究显示，还有一种心态也许能帮助我们改善自己。那就是养成一种“成长心态”，而不是“定型心态”。因为“定型心态”会让你觉得什么都了解，不需要改变自己，但这有可能导致观察事物时会出现盲点。

而培养“成长心态”，则会认识到自己在这方面还有成长空间，不要坚持表达自己的观点，试图去解释别人的经历或解决别人的问题，多放低姿态听听跟自己不同的声音，关注更多少数群体的处境和发声，结果可能会令人惊喜。毕竟我，们对事物的判断力除了智力、认知、经验之外，还来源于部分对世界的好奇心。

©️ Guy Bolongaro

也许，当人类真正能懂得拥抱多元化的未来，才能在潜意识里慢慢淡化自己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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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易生舟

编辑／Svet

排版／nao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