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下午的这场破产听证会,或许意味着此前的努力与措施将统统归零。

福建永福化工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俞为中对永福进入破产重整有着巨大的焦虑与担心:“永福的经营正在向好,也不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况,为什么要进入破产重整流程呢?永福化工的价值至少值几十个亿。”他担心的是,进入破产重整后,永福刚刚转好的经营会停摆。

同时,对于俞为中本人而言,这次最坏的结果是,他可能再一次锒铛入狱。

图为永福化工厂房

1月14日下午3时许,福建省三明市清流县人民法院门口,福建永福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福)法定代表人俞为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位浙江东阳的企业家,正在面临人生中少有的难关:这一天,这里举行了永福化工有限公司破产重整审查听证会。相较于其他的破产案件,俞为中及永福的前景看起来蒙上了一层更为晦暗的阴影:数年前,他及其在东阳的关联企业因涉嫌非法集资犯罪,已经被东阳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基于保护相关债权人和集资参与人、维护地区稳定等方面因素考虑,他才得以继续经营永福化工,对于相关部门而言,俞为中及永福化工的有序经营、正常生产是针对此类案件“放水养鱼”的一次尝试。

然而,14日下午的这场听证会,或许意味着此前的努力与措施将统统归零。俞为中对永福进入破产重整有着巨大的焦虑与担心:“永福的经营正在向好,也不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况,为什么要进入破产重整流程呢?永福化工的价值至少值几十个亿。”他担心的是,进入破产重整后,永福刚刚转好的经营会停摆。同时,对于俞为中本人而言,这次最坏的结果是,他可能再一次锒铛入狱。

就在听证会举行之时,法院附近,来自东阳的数十名俞为中及永福集资案相关债权人正通过直播鸦雀无声地收看着这场听证会。俞为中在东阳地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达6.4亿元,涉及直接的债权人人数约400余人,其中部分正是其中的代表人。永福的存续以及可能存在的经营权转移,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债务清债可能性。“要是真的破产重整了,我们的钱还能拿回来么?”这是债权人之间交谈得最多的话题。

沉默,唯有沉默,所有债权人的目光盯着直播中俞为中的身影。

失常

为了迎接这一次听证会,俞为中在黑色西装里面穿了一条粉红色格子衬衫。就在当天下午2时,俞为中仍在准备听证会上的自述材料,为了慎重起见,他叫了不少人来提意见。即使如此,及至出庭时,材料仍未准备完。他只好在听证会现场继续奋笔疾书,罗列需要说明的内容。对此,俞为中向《浙商》记者解释:“时间太仓促了。”1月6日,他接到了法院的传票,1月11日,收到了相关的公告,他才开始着手聘请代理人。

俞为中在为听证会做准备

不过,就算这样,对听证会分外关心的东阳地区债权人们普遍对俞为中颇有信心:“俞总口才好,逻辑清晰,一定能把相关的情况说清楚。”债权人庞末这样形容俞为中,她与俞相识已有7年。对于听证会,她向《浙商》记者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希望永福走上破产重整或者破产清算之路。

事实出乎他们的意料。在14日当天的听证会上,俞为中表现失常,经常答非所问,一度引起审判员的提醒。甚至在听证会的前半场,由于他使用的麦克风问题,就连坐在旁听席上的庞末都听不清俞的回答。

傍晚6时,当俞为中从听证会上退下时,脸色分外苍白。面对债权人的质问,他再三解释:“听不清,我真的听不清。在法庭里整个人晕头转向的。”

“失望,表述失常。”庞末之后这样评价。对于债权人而言,俞为中无疑是在最不该掉链子的紧要关头,掉了链子。而对于俞为中本人而言,这也是他从商几十年来,极少出现的“滑铁卢”。一时之间,俞为中和永福化工的前路显得更难预测轨迹。

原委

“我是从2009年11月份开始接触到永福化工的。当时,我已经创办了多家企业,包括俞氏服饰、月盈儿服饰等。2009年金融风暴之后,服饰行业面临竞争加剧、盈利能力下降等情况,我就想着转型,开始到处找项目。就这样和当时的几个朋友一起,到了清流考察永福化工。当时认为永福化工的前景不错,最终大家一起收购了70%的股份,我占其中的7%。”

永福化工所在的产业是氟化工。清流拥有丰富的萤石矿资源,而萤石是氟系列产品深加工的原材料。氟系列产品被广泛应用于电子、能源等领域,比如空调中就应用了氟产品。福建是萤石资源储量大省,清流则是福建萤石资源最为集中的地区之一。俞为中一来冲着产业前景,二来认为“7%只是小股东,无伤大雅”,因此选择了入场。

不过,随着原来行业的逐渐萎缩,“无伤大雅”的策略开始有所变化,2010年,俞为中与永福签署了一项承包合同,开始为永福经营产业链下游的氟选厂。在进一步渗透入氟化工产业链后,俞为中进一步加大了对永福的投资。2011年10月,俞为中与原来的浙江老乡们协商,从他们的手中继续收购永福的股份,最终完成了40%股权的控制。此后,他也未停步,除了继续向同乡提起收购外,也向永福原来在福建的股东发起收购。到2014年9月,俞为中成为永福80%的控股股东。

俞为中(左一)在矿上

危险伴随着机遇悄然而生。一方面面对需要大量资金投入的萤石矿产行业,另一方面原有的老企业行业前景并不景气。俞为中在筹集资金时,最终选择了向民间集资。其中,2011年及2014年两个时间节点,收购永福股份需要大量资金,俞为中的集资窗口开得尤其大。“当时我们对外都是两分利(年息约24%)。”他这样回忆。庞末在2013年年末开始接触永福化工,而东阳的另一位债权人代表鲁玲则是在2014年时把资金借给了俞为中,其中鲁玲涉及债权逾600万元,庞末的金额也逾数百万元。

对于债权人而言,当初出借资金的选择也经过了多重考虑。庞末甚至专程与几个朋友一起,来到清流现场实地考察。“俞为中看上去确实是一个愿意干实事吃苦的企业家,矿产这样的资源性行业也确实有前景,基于种种原因,我们才把钱借给他。”

一搏

“自有资金不足以支撑投资时,为什么还敢于冒风险投资矿产呢?”面对《浙商》记者的这一提问,俞为中显得仍不后悔:“对于企业家而言,有时候风险是和机遇共生的。当时我的判断是,这么好的投资机会很难遇到了,值得一搏。就算借钱来办这个事,我也相信100%能成。”对此,俞为中解释,自己的个性中有着乐观、勇于冒险的一面。

然而,事实给予了他无情一击。2014年,俞为中名下的企业出现了资金链断裂的问题,更为雪上加霜的是,永福化工的采矿证到期了,办理新的采矿证需要漫长的等待期,行业内普遍需要的周期长达2-3年,永福的经营完全停摆。而俞为中本人也因为非吸的行为被立案调查。

“在俞为中案爆发之前,东阳的此类案件办案机关通常的做法就是采取强制措施,扣留、查封所有财产,但办案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集资参与人的损失也难得到补偿。因为俞为中当时主要财产是永福化工80%的投权,而永福化工的主要资产系矿产开采权,是无形资产,如果直接将该股权进行拍卖或者永福化工的资产进行处置,绝大多数债权人、东阳地区的集资参与人将得不到清偿,或者只能偿还很小一部分。”回忆起当时的情况,东阳市有关部门的一位负责人如是说。

最终,在考察后,根据前期的勘探报告,永福化工所拥有的方坑夹、赤坑矿的萤石矿储量丰富,相关部门认为,如能长期顺利经营,在4-6年内有全额偿还所有集资参与人、债权人的可能性。因此,在征求了集资参与人与债权人的意见后,俞为中得以继续经营永福化工,并由第三方机构对俞为中、永福化工的生产经营、财务进行监管。俞为中得以取保候审。

此后,俞为中为取得新的采矿证多方奔走,在2016年8月取得名下矿山赤坑矿的采矿证,2018年4月取得了方坑夹采矿证。他介绍,如今,方坑夹、赤坑及白岭三座萤石矿山年产萤石均可达10万吨,自2020年1月1日至2021年1月18日,永福化工取得了消售收入130175382元,缴纳税款达17419905元。

纠纷

在俞为中看来,永福的未来看起来似乎在变好。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除了在东阳当地非法集资之外,俞为中在福建当地吸收的资金也有一个亿左右。不同的债权人对于永福及俞为中的态度迥异。对于俞为中而言,取保候审后漫长的时间里,他都像穿梭于活火山口的人,疲于奔命,忙于灭火。

庞末和鲁玲选择了又一次站到了俞为中的支持面。事实上,俞为中得以继续经营永福,很大程度上有赖于这部分东阳地区的债权人。对此,鲁玲这样解释:“俞为中确实是有心也有能力经营好企业的,这也是我们唯一能拿回钱的希望了。”

庞末回忆,在2014年俞为中案发之后,确定由其继续经营企业后,东阳债权人仍为永福的经营奔走甚至继续投资。“为了做新的采矿证,我们这些人又倾家荡产,筹了300余万元。真的是寄托了全部的希望。我们几百个债权人就陪着俞为中渡过了这六年。如果不是我们谅解他,(永福)早就破产掉了。”

而在福建的债权人,对此则有不同的声音。本次破产重整听证会,也主要因由当地债权人申请而发起。诉讼申请人代表在听证会上如是说:“你有钱为什么不还我们呢?”

永福有没有钱?对此,俞为中这样解释:“2019年12月,在两地债权人同意按照两地政府搭建的平台及沟通机制,在两地分别通过审计确定债权数额、成立债委会的方案的前提下,东阳市、清流县两地政府作出了协调方案,其中,在资金的监管方面,恢复生产期间,永福公司所有资金收入统一进入目前由清流县人民法院查封冻结保全的基本账户;之后,除收入以公司名义开立的账户外,所有公司资金不得存放于私人名义开立的账户。恢复生产期间,所有支出须取得全体监管小组成员签名并经由清流县人民法院批准方能予以支出。”他表示,截至2021年1月14日,法院相关账户上余额为59989125.26元。

早在听证会之前,东阳市与清流县两地政府已对永福公司事件进行了数十次的协调沟通。但在还不还钱的问题上,在俞为中看来,“有钱”仍不能解决还钱的问题。“清流政府在启动当地的审计工作后,个别债权人不同意审计及成立债委会,该项工作就这样搁浅了。”

更深层次的矛盾,在于债务清偿的“口径”矛盾。“清流这边的部分债权人还希望我们继续支付利息,这对我们来说压力太大了。”俞为中说。

除此之外,监管之后,在企业经营方面,俞为中也有很多抱怨。以公章使用为例,在2019年12月的协调沟通之后,永福化工的公章由两地债权人分别派出监管人员对其使用进行监管,本地的监管代表经常拒绝公司提出的申请,不符合当时设立监管的目的。“这次听证会,聘请专业代理人需要公章确认,但我们直到13日才能通过正常的手续聘请代理人。”

俞为中甚至认为,本次破产听证会是极个别公司小股东兼债权人企图夺取公司经营管理权。“两地政府都在积极协调,永福的经营也在向好,为什么要推动破产听证呢?无非是想让我出局,趁机夺取永福的经营管理权。只要走到破产重整或者破产清算,原来值钱的永福也就不值钱了。”

未来

“破产对于我们来说是最差的方案。”庞末一再对《浙商》记者如是说。她表示,由于永福及俞为中案件涉及到民事、刑事一起查封的情况,东阳公安已经根据案情侦查需求,查封了永福化工的所有资产,在破产清算中,资产的拍卖、交割将产生不少问题,而原来通过企业有序经营有可能产生的收益,也将化为乌有。对东阳债权人而言,他们目前迫切渴望引入新的投资者,通过共同投资或者债权收购的方式,“解决现有债务问题,其实本地的债权并不多,只要解决了本地的问题,很多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矿上实景

俞为中仍抱有最后的希望。“真走到破产,我对不起这么多支持我的债权人。这么多年来,哪怕最坏的情况下,我仍坚持保证永福的正常经营和生产,就是为了向债权人负责。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永福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企业了。”

对于另一位福建当地的债权人代表,福建三明宝顺冶金实业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李宝忠而言,永福的未来确实尤为重要。“我们是永福的原料供应商,主要产品是硫酸。我们对于永福的债务分为老债务和新债务。老债务从2015年左右开始产生,到2019年之前陆续积累货款达120多万元。后来经过政府协调,让俞为中继续经营企业,以清偿我们的债务,我觉得这个思路是对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顺利拿回货款。但当时永福已经是臭名远扬了,只有我们这些老供应商来支持。我也是办企业的,企业只有良性健康生存下去,才能还老的债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从2019年的年底我继续向永福供货。一开始只是几万元的试水,那时候回款虽然略慢,但总体还是正常的。我也就放下心来。”

但是从2020年9月起,李宝忠再也没能拿回货款,新债务累计至今约有178万元左右。“我就想不通了,永福不是有钱么?为什么我拿不到钱?”在质问永福后,李宝忠看到了永福方面出具的向法院提款的申请。然而,他始终没能拿到钱。

“如果一开始回款就不正常,我也不至于再积累这么多债务。”李宝忠十分后悔,“我也是要发工资的人,现在真的是被‘套牢’了。”

对于俞为中,债权人们普遍情感复杂。“你现在怎么评价他?”面对这个问题时,鲁玲思考了一下,缓缓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随后补充,“我也一样。”

针对永福的破产重整审查,《浙商》记者先后电话联系了清流县政府方面小组负责人、清流县政协副主席陈喜雄,以及本次破产重整申请人代表巫政生。

在听闻记者的来意后,陈喜雄表示将提供工作小组的法务负责人。不过,在这次电话之后,记者再也没能拨通陈喜雄的电话。

而自2019年12月的协调会后,作为当地债权人代表入驻永福履行监管职能,在听证会当日坐在旁听席上的巫政生听记者介绍原委后说:“你是记者啊?这个事我不懂的。”随后,他就挂断了电话。

关于永福及俞为中的未来,我们将持续关注。

(文中庞末、鲁玲系化名。)

文|《浙商》全媒体中心主笔姚恩育、记者楼华灿

编辑|楼华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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