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他还没死！”

1933年11月的一天，在福建省福安县郊外狮子头客栈里，随着一声叫骂声，一名特务举枪对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又连开了3枪。

这个人在连续中弹后就一动不动了，他的头部、胸部和手臂多处中弹，鲜血正汩汩地从伤口向往淌。

直到这时几个特务这才满意地离开了现场。

可特务们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这个躺在血泊中的年轻人居然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在16年之后，他率领10万大军解放了福建。

这位死里逃生的年轻人就是有“华侨将军”之称的开国上将叶飞。

叶飞同志的一生波澜起伏，他坐过牢、参加过地下工作，后来又进行武装斗争，传奇的经历可以和陈赓大将媲美。

所不同的是，他的经历比陈赓还有戏剧性，他一生曾经2次死里逃生，一次是从国民党特务手里，另外一次则是从自己同志手里。

前前后后挨了5枪，这2次经历不亚于最刺激的007大片。

▲青年时代的叶飞同志

叶飞的父亲叶荪卫是福建南安人，由于当地地瘠民贫，许多人被迫出海，到东南亚地区谋生。

1900年，叶荪卫也背井离乡，踏上了出海这条路。他抵达菲律宾的奎松省地亚望镇，并且在这里落户，做点小生意，由于家境贫寒，他入赘当地一户人家做了上门女婿。

他的妻子是一位有文化而且吃苦耐劳的菲律宾女性，夫妻两人共生养了6男2女，叶启亨（即叶飞）是次子。

1919年，叶荪卫带着7岁叶启存和5岁叶启亨回到了老家，将其交给在老家的原配谢宾娘抚养。

“衣锦还乡”的叶荪卫回到老家后，引起了当地土匪的眼红，他回国才一个月就被绑票，在散尽家财后，叶荪卫才得以被赎回。

叶荪卫被绑架吓破了胆，他立即返回了菲律宾，此后再也没有回国。

而留在国内的叶家两兄弟从此就再也没能见到亲生父母。

年幼的叶启亨对生母的感情非常深厚，直到暮年，他仍然记得母亲是个勤劳能干的家庭妇女。

他身边也一直珍藏着母亲留给自己的一个并不值钱的钻戒和一张照片。

叶启存与弟弟叶启亨在当地上了学，兄弟俩聪明好学，很快克服了语言关，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深得老师的喜爱。

在他们小学毕业后，老师竭力举荐兄弟俩投考厦门的省立第13中学学习。

在厦门学习期间，两兄弟开始逐步接触到革命思想和先进的文化理念。

家里寄来的钱除了必要的学费和生活费外，他们大部分都用来购买进步书籍。

在厦门学习期间，两兄弟先后加入了中国共青团，共同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参加革命后，叶启亨就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叶飞。

▲解放前的厦门市区

1930年3月，中共厦门市委领导的厦门反帝大同盟举行纪念大会，结果被国民党特务和警察破坏，有多人被逮捕，其中包括厦门市委书记刘端生和共青团福建省委书记陈柏生等人。

当年5月25日，福建省委精心组织了劫狱行动，将40多名被捕的同志全部救出，并转送到中央苏区。

在7月份，刚满16岁的叶飞就被组织上派到厦门代理共青团福建省委书记一职，但他毕竟缺乏地下斗争经验，刚到厦门没多久，就和2名助手在敌人的大搜查中被捕。

在敌人的审讯面前，叶飞和其他2人一口咬定自己是来厦门读书的学生。

敌人虽然多方严刑拷问，但始终没有问出什么东西，最终只能将3人以“共党嫌犯”的罪名，各判刑一年，草草了结此案。

▲解放前的厦门监狱，1930年5月25日，在当时福建省委秘书长陶铸的率领下，地下党成功地实施了武装劫狱

叶飞在入狱后，遭到了狱方非人的虐待，冬天没有任何可以御寒保暖的被服，吃的也都是发霉变质的食物，一位狱友很快就被折磨致死。

叶飞在菲律宾的家人的协助下，熬到了1931年底刑满释放，并在组织的接应下顺利出狱，开始了新的斗争。

出狱后，叶飞秘密在厦门市的团省委机关休息了一阵子以恢复身体。

组织上考虑到他在厦门目标太大太明显，为了保护他，将他调往福州，任共青团福州中心市委书记。

在任内，他积极组织青年学生参加反日爱国运动、抵制日货，抗议日本在福州地区进行侵略等抗日救亡运动。

▲由于日本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全国许多地方都开展了抵制日货的爱国运动

但随着形势的变化，在福州工作不到1年的叶飞由于多次在公开场合组织学生运动，已经被反动军警注意上了。

1932年8月，为了保护他，时任中共福州中心市委书记陶铸同志派叶飞以福州市委特派员的名义到闽东地区去进行巡视工作。

就这样，叶飞从此告别了地下工作战线，走上了武装斗争的道路。

年仅19岁的叶飞来到闽东地区后，与当地的党组织接上关系，开始着手进行武装暴动的准备工作。

宁德的霍童镇驻扎着一支反动民团武装，他们经常对周边群众敲诈勒索，明抢暗夺，民愤极大。

民团的团部设在宏街宫，里面有团丁数十人和武器。

叶飞和当地党组织在经过研究后，打算对这支民团下手，夺取敌人的武器武装自己，打响闽东地区武装斗争的第一枪。

▲霍童暴动纪念碑

1933年5月18日，这一天是传统节日端午节，霍童的民团团丁摆了酒席，一直吃喝到深夜。

绝大部分人已经醉意十足，趁着这个有利的时机，叶飞和当地党组织负责人颜阿兰率领工农自卫队50多人突然冲进了宏街宫的民团团部，一举将所有团丁全部缴械，共缴获步枪26支。

这就是闽东党史上著名的“霍童暴动”。

在霍童暴动后一个月内，工农自卫队乘胜连，续袭击了附近多处的地主武装和反动民团，歼灭了许多敌人，同时缴获了不少枪支。

到1933年底，闽东的革命武装力量已经发展到拥有100多人，80多支长短枪，并且正式编为闽东工农游击第3支队，由颜阿兰任支队长。

▲与叶飞一同领导霍童暴动的颜阿兰烈士遗像

叶飞这时去哪里了呢？

很不幸，就在部队编为游击第3支队的前后，他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1933年11月的一天，福州中心市委特派员叶飞从游击队的驻地下来，到福安县城南的狮子头村客栈与一个同志接头。

这里是我闽东地下党的一个秘密交通站，客栈门口就是富春溪的渡口，往来的人员很多，非常热闹，人员便于隐蔽，客栈后就是大山，一旦暴露也很方便立即转移进山。

叶飞是在中午前抵达这里的，在仔细观察了周围的情况后，没有发现异常，他才放心地进了客栈。

但左等右等，却怎么也不见接头的同志来，叶飞不免有些急躁。

就在这时，突然客栈的楼梯处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叶飞还以为是接头的同志来了，向楼梯口看去，只见上来了3个陌生人，对方上楼后立即散开，向他包围过来，叶飞情知不妙，立即伸手掏枪，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其中一人冲上来扭住了他，叶飞拼命挣扎，另外一人掏出手枪，对着他的头部开了一枪，在枪响的一刹那，叶飞的头扭了一下，子弹从他的左耳附近的颧骨射入，向下穿过面部停在了右面颊的下方。

如果子弹朝上射入，就会击中脑部，那叶飞必死无疑，但头部中枪的他也伤得不轻，立刻倒在了血泊之中。

▲国民党特务在杀害进步人士和共产党嫌疑犯

这3个人是国民党福安警察局侦缉队的特务，在击倒叶飞后，他们立即对叶飞进行了搜身，从他身上搜出了1支美式勃朗宁手枪和笔记本。

随后2名特务下了楼，留下1名特务在楼梯口望风。

叶飞虽然受了重伤，但是意识清醒，他听见了下楼梯的声音，认为敌人已经走了，便转头向楼梯口看去，不料被留守的特务发现，这个特务大声叫了起来“哎呀！还没打死！”

又朝着叶飞开了3枪，叶飞胸部和手臂连续中弹，昏迷了过去。

此时连续的枪声已经将客栈里和渡口的人群吓得四散奔逃，还有不少人大呼“杀人了！”“土匪杀人了！”

三个特务见状只是简单地查了一下，发现叶飞已经没有了气息，加上附近就是游击区，担心游击队赶来支援，他们便立即撤回福安。

叶飞在苏醒后，用尽全身力气向楼下爬。

好不容易才爬到房子后面的一堆草丛中，因为失血过多，他再次昏迷了过去。

幸亏村里的地下交通员在听到枪声后，立即赶到附近的游击区找到了贫农团的骨干成员，他们拿着大刀和梭标出门搜寻叶飞，经过一番寻找，沿着血迹总算找到了已经昏迷的叶飞。

▲今日的狮子头村

几个人连忙把叶飞抬到了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并且请来了一名住在村里的护士，她对叶飞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和包扎。

但因为条件限制，无法进行进一步的处理，她建议将众人去找她开医馆的弟弟帮忙。

3个特务在返回福安后，将叶飞的笔记本交给侦缉队队长，这才发现他们居然错过了一条“大鱼”。

于是侦缉队立即出动了20多个特务和警察，乘坐汽艇，急匆匆地赶到狮子头客栈现场，企图找到叶飞，把他的人头割下来带回去邀功请赏。

当敌人来到客栈时，整个客栈早就人去楼空了，敌人扑了个空。

不甘心的敌人立即在附近设下了岗哨，严密盘查过往的行人，并且还对附近的村子进行了多次搜查，但是由于村民们的掩护，敌人一无所获。

由于叶飞伤很重，在村子里虽然可以隐蔽，但无法治疗，拖下去伤口很可能会感染，必须要尽快转移。

于是大家想办法用花轿把叶飞送出了村子，路上虽然遇到了民团，但是在给钱之后，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敌人的岗哨。

最终把他送到了医生那里，通过手术，取出了叶飞面部、手臂处的子弹，但是在他胸部的子弹，由于条件限制没法取出，只得作罢。

这颗子弹伴随着叶飞走过了66年，直到他去世时才取出。这颗子弹至今陈列在福建省革命历史纪念馆的展厅中。

如果说叶飞这次脱险是万幸的话，但在3年后，叶飞再次脱险的经历就令人扼腕长叹了。

因为在1936年的这次遇险，他是被自己的同志抓起来的。

在主力红军长征后，留在南方的红军部队开始了艰苦卓绝的三年游击战争。

1935年1月，由方志敏和刘畴西率领的红10军团在赣南的怀玉山失利，部队几乎全军覆没。

只有粟裕率残部800多人突围成功。

这支部队后来改称为“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由粟裕任师长、刘英任政委。

挺进师在粟裕的指挥下突入浙江，开展游击战争，并伺机建立根据地。

同年4月，挺进师开辟了以仙霞岭为中心的浙西南游击根据地。

▲反映中国工农红军闽东独立师创建的油画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浙江作为蒋介石的心腹之地，居然出现了红军的根据地，国民党军立即调集大军，在罗卓英的指挥下，向挺进师扑来。

为了避开敌人的锋芒，粟裕和刘英在1935年10月带领部队南下，越过闽浙边界到达闽东地区，在闽东北的寿宁县境内与叶飞指挥的闽东独立师会师。

双方随后召开了联席会议，会上叶飞主动提出接受挺进师领导，同时大家一致认为如果将浙西南、闽东和闽西三块游击根据地连成一片，相互策应，形成掎角之势，对进一步开展斗争会有利得多。

会议上，刘英提议由闽北游击根据地的负责人黄道同志担任三块根据地的书记，但因联系不上黄道，大家决定先成立“中共闽浙边临时省委”，由刘英任书记，粟裕任组织部长，叶飞任宣传部长。

并相应成立了“闽浙边临时省军区”，粟裕为司令员，刘英为政委。

挺进师改称闽浙独立第1师，叶飞的闽东独立师改称为闽浙独立第2师。

▲红10军团残余人员被编为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

因为这时游击根据地的电台遭到了破坏，大家都与中央失去了联系，还不知道中央红军已经召开了遵义会议，清算了之前左倾错误路线。

因此临时省委在成立后，书记刘英立刻就将自己在中央苏区左倾路线的那一套又搬了出来，要求开辟新的游击根据地，并且将重点放在浙南地区。

但叶飞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如果将闽浙独立2师主力调到浙江开辟根据地的话，闽东的游击区就可能保不住。

而浙南地区是敌人统治的核心，以我军现在的实力很难开辟新根据地，如果新根据地打不下来，老根据地又丢了，那部队就会陷入困境，不如依托现有的老根据地与敌人进行周旋，等待有利时机再出击开辟新根据地。

叶飞的意见也得到了粟裕的赞同。

但满脑子左倾思想的刘英却认为叶飞贪生怕死，是右倾，不敢和敌人进行坚决的斗争。

因此刘英不但不采纳叶飞的建议，还对叶飞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年轻气盛的叶飞对此非常气愤，双方的关系最终破裂，在闽北游击根据地负责人黄道的支持下，叶飞宣布退出闽浙临时省委。

▲挺进师师长粟裕

随着两支红军的分道扬镳，双方的合作告一段落，本来事情到此也就结束了，但可悲的是，心胸狭隘的刘英却没打算放过叶飞。

1936年秋，刘英以省委的名义而给粟裕写了一封信，信中命令粟裕以邀请叶飞到其驻地会面之际将叶飞扣押，押送到省委。

并且警告粟裕任何拖延或者影响执行此命令的行为都将被认为是对抗和分裂省委，粟裕将为此承担一切后果。

为了防止粟裕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他还特地派了一支部队来监视粟裕。

粟裕在刘英派人的监视之下，被逼无奈，只得写信邀请叶飞到浙江庆元县南阳村会面。

叶飞不疑有他，就和闽东独立师3纵队队长陈挺同志带着1个连，于中午时分到达南阳村，与粟裕会合。

粟裕遂邀请闽东的干部留下来吃晚饭。

但在晚饭的时候，当叶飞、陈挺和闽东的干部入席了。

粟裕突然掷杯为号，预先布置好坐在叶飞和陈挺同志两边的人把他们都抓了起来，并且被绳捆索绑，不能动弹。

在双方搏斗中，和叶飞同来的一名警卫员在交火中阵亡，叶飞为了避免发生双方的严重流血冲突，命令闽东的同志放下武器。

粟裕对叶飞说自己也是被迫行事，随后便命令将叶飞和陈挺押到刘英处。

▲坚持南方三年游击战争的红军游击队合影

在押解途中，叶飞几次提出要同粟裕同志见面说话，但粟裕胸怀愧疚，没有搭话。

这时也是天不灭叶飞，在路上他们突然遭到了国民党军的袭击，部队被敌人冲散，叶飞见有机可乘，立即向陈挺使眼色，于是两人立即趁乱逃跑。

慌乱中，押解他们的人向叶飞开了一枪，击伤了他的左腿，所幸没有伤到要害，叶飞见敌人逼了上来，就冒险从十多丈高的悬崖上跳了下去，陈挺也跟着跳了下去，后来他们被挂在了树上，幸免于难。

天黑后，他们想办法挣脱了绳索，不顾伤痛，连夜赶回闽东根据地，昼伏夜行，整整走了五夜，才到达目的地。

此时闽东独立师听到挺进师将师长叶飞扣押，已经是群起沸腾，正准备集结出去和挺进师拼命，叶飞和陈挺及时赶了回来，制止了大家的过头行为，使得一场红军打红军的悲剧最终没有上演。

而没有完成抓捕叶飞任务的粟裕到了刘英那里后，立即被逮捕。

刘英指控他的罪名竟有17条之多，第一条就是伙同叶飞、黄道等攻击刘英，分裂省委；第二条是“私放叶飞”。

粟裕在经过一周的反复思考，决定以大局为重，他否认了最要命的第一条，被迫承认了其他的罪状，并且做了违心的检讨。

在其他同志的劝说下，刘英也考虑到军事上少不了粟裕，这才放他过关。

这就是“南阳事件”。

▲“南阳事件”的始作俑者刘英

此后，闽东和浙东红军关系就此彻底破裂，仅仅是由于叶飞和粟裕对各自部队的严厉约束，才没有闹出流血事件。

而粟裕也和刘英分开活动，他们之间也相互存了戒心，如果双方不得不见面时，也各自带着武装警卫，而且再也不敢同住一个房间。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剧。

还好这段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全面抗战爆发后，根据国共达成的协议，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被改编为新四军，粟裕所部改编为新四军第2支队第4团，叶飞所部则改编为新四军第3支队第6团。

粟裕是第2支队副司令，叶飞则是第6团团长。

▲抗战时期的叶飞

粟裕和叶飞没有因为这段经历继续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在抗日战场上很快就冰释前嫌，成为并肩作战的亲密的战友。

尤其在粟裕和叶飞的部队先后渡江北上，开辟苏中根据地后，从黄桥战役开始，叶飞就一直是粟裕麾下最能打一员战将，叶飞指挥的部队则始终是粟裕手中最锋利的攻击矛头。

粟裕和叶飞此后都逐步成长为我军的高级将领，在1955年授衔时分别被评为大将和上将。

参考资料
《叶飞回忆录》是2007年3月解放军出版社出版
《福建党史资料选集》
《福建党史月刊》2012年20期

作者/周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