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会荣誉勋章是美军最高荣誉,只为那些远超职责之外的英勇行为而颁发。与英勇相伴的当然就是死亡,所以二战美军的472枚荣誉勋章中,266枚为追授,过半。

勇气的迸发多是在顷刻之间,没有思考的余地,比如单骑救主的奥黑尔,或者扑手榴弹的小托马斯。但他们都有生还的可能,比如奥黑尔就活了,扑手榴弹也可能万一不死。

本节的这一位极其特别,甚至在战后的授勋表彰中,都没有提及他获得勋章的真正原因。他做决定的时间充分,并非一时冲动;而且他的行为也没有一丝生还的机会,因为他选择了死亡。

以保证自己的绝对沉默

渡文(

Sculpin

)也叫杜父鱼,属鲉型目杜父鱼科,成体长约半米生活在浅海。这东西超级丑陋,就是个黄白相间的癞蛤蟆加个鳃鳍跟尾巴。

渡文号潜艇(

SS-191

)是鲷鱼级的四号舰,排水量

1450

吨,鱼雷之外,配

1

3

/76mm

甲板炮。潜深

76

,定员

60

人,

1939

1

月入役。

3

月,五号舰角鲨号

SS-192

入役。

角鲨入役不足三个月,

1939

5

23

在波士顿外海失事,潜艇进水后坐底,

26

人当场遇难。渡文号立刻前往营救并联系上了角鲨,最终,角鲨号的

33

名幸存者全部获救。

角鲨随后被打捞,一番大修之后于

1940

5

月重新入役,改了个名字叫旗鱼(

),弦号没变还是

SS-192

说这个,是因为旗鱼最后又出现了。

开战后,渡文号从马尼拉出击,

1942

2

月初的第二次巡逻中,在苏拉维西的肯达里附近击伤日军驱逐舰凉风。凉风号

9

人阵亡,修了两个月。

之后的狩猎中,渡文号就没这么走运了,

Mk-14

鱼雷的设计缺陷被这潜艇发挥得淋漓尽致:定深不准从船底穿过的、早爆的、听到撞击声都没爆的,甚至有一次看到了撞击的水花,可就是没爆。

渡文号转战南洋、俾斯麦海、南中国海跟日本本土海域等等,跑遍了西太平洋,遇上的机会很多,出手次数也不少,可战果寥寥,就是因为这鱼雷问题。

总共

8

次出巡,这潜艇只击沉货船

3

艘,总吨位近万。

1943

11

5

,渡文号再次从珍珠港启航,巡逻海域为特鲁克环礁与吉尔伯特群岛之间。此次出巡的目标并非商船,作为盟军攻击塔拉瓦的电流行动参与者,这潜艇的任务是截击从特鲁克出发增援塔拉瓦的日舰。

这是渡文号的第九次战时巡逻。

也是最后一次。

美军大量潜艇在此期间下水列装,老水手数量明显不足,这时的渡文号上,第一次出海的新手占了三成。就连舰长也换成了

32

岁的卡纳维(

Fred Connaway

),虽是舰长,他同样是第一次执行作战任务。

16

日,渡文号到达指定区域,特鲁克东部

300

公里处。当晚,卡纳维收到总部电报,称日军将有

2

驱逐舰

1

巡洋舰护送

1

商船,从特鲁克出发返回日本本土。电报一并给出了船队的航向与速度,“如情况允许,你前往截击”。

日军向来对护航并不重视,这次却用

3

艘战舰护航

1

艘商船,那么,商船必然是高价值目标。卡纳维当即离开巡逻区,前往特鲁克北部。

18

日黎明,时间

0556

,特鲁克的日舰果然有所动作:货轮护国丸号(

Gokoku Maru

)及潜艇支援舰长鲸号(

Chogei

)在山云、若月号两驱逐舰的护卫下,离开特鲁克前往本土的吴港海军基地。

一同担任护航的,还有

6000

吨的练习巡洋舰鹿岛号(

Kashima

)。所谓“练习”,这巡洋舰火力不足只有

4

140mm

主炮,最主要的是航速只有

18

节,正经巡洋舰的一半,练着玩可以,不可能真的当巡洋舰用。

所以,日军这次行动并没有很特别,也没啥高价值目标,船队里真正能打的,就是那两驱逐舰。估计吧,美军是将鹿岛号当成真的巡洋舰了。

18

日深夜,渡文号的雷达发现了这支日军船队,航速为

14

节。卡纳维下令以

21

/39

公里

/

小时的速度全力冲刺,赶到日舰航线上潜伏,然后发起攻击。

19

日清晨,时间

0630

,渡文号终于跑到了日军船队前面。卡纳维在望远镜里也看到即将通过的船队,自己正处于理想的攻击位置,于是下令“战斗就位,潜航”。

但他随即发现船队突然改变航向,径直朝自己冲来。下潜至

60

后,船队从渡文号上面通过而没任何动作,日军并没有发现潜艇,只是按常规走

Z

型反潜路线而已。

卡纳维没放弃这“高价值”的船队,时间

0730

,他命令渡文号上浮,准备再冲到日军前面,重复一次伏击动作。

但这次不一样。

渡文号上浮之后,遇上了山云号。

2000

吨的山云号驱逐舰由少佐小野四郎指挥,他特意滞后于船队,防的就是卡纳维将要采取的动作。

渡文号被发现了。

时间

0740

,卡纳维迅速潜至

40

,小野四郎扔下一串

18

枚深水炸弹,渡文号柴油机排气阀损毁,渗水严重。

0830

,山云号又扔下一串

18

枚炸弹;一小时后,小野四郎仍没放弃,山云号第三次攻击又是

18

枚深水炸弹。

三轮攻击之下,渡文号虽然还没有致命伤,但由于各处渗漏进水的缘故,保持平衡相当困难。

时间

1200

,卡纳维觉得小野四郎也许走了,决定上去看看。执行这命令时,渡文号犯了一个无法挽救的错误。

潜艇操作官原本是中尉布朗(

George Brown

),他是老手,但这时被卡纳维派去检查受损情况,由后备操作官(

Wendell Fiedler

)暂时掌控潜艇。作为后备,菲德尔是第一次出战的新手。

他没注意到眼皮底下另一个迫在眉睫而且致命的威胁:这时的深度计出了问题,定格在

38

不动了。

估计是看着深度计不动,菲德尔的动作更大了,结果在他的操作下潜艇失衡,舰艏以

30

度仰角射出水面。意识到错误之后,他又走了另一个极端,操控一度失效渡文号潜到了

76

的潜深之下。

布朗冲回操作室接手之后,渡文号才勉强恢复正常。

但这时大错已成,小野四郎没走。

时间

1230

,山云号又扔下一组深水炸弹,潜艇漏水更严重。但即便如此,这潜艇仍然没有致命伤。

时间

1330

,随着潜艇的渗水与设备的损坏,艇内温度已高达

46

度。眼看大家都无法忍受,卡纳维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但比较鲁莽的决定:浮出水面,与日舰决战。

潜艇与驱逐舰对攻,只有万一的机会,卡纳维当然知道这点。不过,能死个痛快而且部分舰员应该能够生还,也是他的用意所在。

但卡纳维的命令,将另一位逼到了绝境。

约翰

.

菲利普

.

克伦威尔(

John Philip Cromwell

1901

年生于伊利诺斯州的亨利(

Henry

)小镇。小镇爱国氛围浓厚,每年

7

4

日都会有游行演讲之类的活动,克伦威尔年少时期就是这些活动的积极参与者。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克伦威尔

1920

年高中毕业后就进了海校。

1924

年毕业上了

BB-46

马里兰号战列舰

-------

这塔拉瓦登陆战的旗舰

-------

当时刚下水的新锐。

各种岗位调动、进修之后,

1936

年克伦威尔当上了

SS-125

的舰长。

1941

5

月,他被调到太平洋潜艇部队办公室,受潜艇司令

Charles Lockwood

看重,他接触到了最高机密。

1942

年他离开办公室再度走上一线,担任潜艇中队的队长。此次渡文号出航,身份是第

43

中队的旗舰,作为中队长,克伦威尔就在这潜艇上。

作为中队长,他知晓即将发起的电流行动细节,知晓此次行动中各潜艇的具体巡逻区域等等。

卡纳维要上到水面与日舰决战,克伦威尔当然也知道没一丝胜算。那么,战死倒也罢了,受伤被俘的话,就算能熬过日军的酷刑,也顶不住致幻剂这类药物的催眠。

他强烈反对卡纳维的意见,认为水面决战是必死,只能而且应该继续忍,才有一线生机。两人争吵之激烈,他甚至冲卡纳维吼道:“回到基地的时候,你就上军事法庭吧!”

插一个俺的看法。当时艇上没人因高温昏厥

/

死亡,应该继续忍,至少要等到有一个甚至几个人出现症状,才算是极限。卡纳维的做法,确实鲁莽了。

但最后,克伦威尔同意了。

时间

1330

,潜艇上浮后率先开火,没打中,山云号还击,第一轮齐射击中潜艇舰桥,卡纳维与其他两人当场身亡。

这里有另一个让人感叹的事:那两名阵亡者中,少尉

Joseph Defrees, Jr

出身海军世家,父亲官至少将,而他母亲,就是这渡文号下水时的掷瓶者。

布朗作为资深军官接过指挥权,看情势不对,立刻下令弃舰。

但海底阀打开之后,克伦威尔拒绝弃舰,只跟布朗说了一句话“我知道的太多了”。离舰之前布朗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克伦威尔静静地坐在弹药箱上,凝视着妻儿的照片。

与舰共沉者

11

人,克伦威尔之外,还有那位操作失误的菲德尔,应该是内心过于愧疚的原因吧。其他几人都是重伤或者被卡住无法摆脱的舰员。

山云号救起全部幸存者

42

人,看一名重伤员应该是没救了,便将他扔到了海里,随即返回特鲁克基地。

讯问之后,美军战俘被两舰分别送回日本本土。但非常不巧,

12

4

,载着

21

名战俘的冲鹰号(

Chuyo

)护航航母行至东京东南部

300

公里

时,被美军潜艇击沉,

21

名战俘中,仅

1

人幸存。

击沉冲鹰号的,就是渡文号当年救起的姊妹舰

SS-192

,旗鱼。估计唯一让美军感觉安慰的,是冲鹰号上死了

1200

人,算是给

20

名战俘陪葬吧。

战后美军战俘回归,潜艇司令

Charles Lockwood

终于知道了渡文号以及克伦威尔的最后一刻,旋即为克伦威尔申请荣誉勋章。

1946

年,克伦威尔

18

岁的儿子约翰代父受勋接过了荣誉勋章。授勋表彰中,称克伦威尔“为保护潜艇部队战略战术情报、舰队动向以及特定的作战计划,他选择牺牲自己”。

但约翰有自己的疑问。

受勋的同一年,他进入海校,之后服役

38

年。在军中,他一直认为父亲的死有点奇怪:战略战术这种东西比较空泛;而电流行动本身,在渡文号沉没十多小时后就展开,就算被俘招供,恐怕也来不及。

总之,这些东西不足以让克伦威尔以死相守。

直到

1974

年,美国军方公开了二战时期的“超级”行动(

Ultra

),即英美双方破译轴心国密码的行动,约翰才知道父亲要守住的秘密是什么。

取名“超级”,是因为这密级比当时英军最高密级更高。克伦威尔在

1941~1942

年坐办公室期间,接触的就是这个最高机密。

绝对沉默,克伦威尔被后人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