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提起缅甸,意识中,总以为这就是个国家,离中国比较近。却从未想过,这个国家的全称实为“缅甸联邦共和国”。就像美国,实际上是“美利坚合众国”。

从这个意义上讲,缅甸的政治体制应该跟美国一样。美国的政府就是“联邦政府”,缅甸政府,应该也是“联邦政府”了。

而实际上,缅甸联邦共和国,只是个虚名。整个缅甸,是非常单一制的国家。

而在内比都的那些人民,似乎不以此为意。这个国土多半被森林覆盖的东南亚第二大国的人,从来都认为他们是身处世外桃源,属于“遥远之郊外”。或者,按照缅甸军政府公布的国家官方外文名,它应该叫“冕马”的音译。

缅甸,是缅族人自称的。缅,在中文里,本就有“遥远”之意。甸,本就是古人的郊外。譬如镇甸。

但那地区的人对“马”字有着奇特的痴迷,缅甸语里,他们一直称自己的土地为“㛧马/跁马”,我们的祖先不知为何,译作“怕魔”。泰国人则叫它“葩马”。

缅甸军政府宣布的“冕马”之名,其实平常大家都不叫。

缅甸地形图

01 中国和印度之间的连接桥,一步之遥的尴尬

01 中国和印度之间的连接桥,一步之遥的尴尬

这个国家的版图,很像一个三角形。

在缅甸的西北,就是印度和孟加拉国,东北,则是中国。

从中国的云南省多个地方,都可以向前一步就能跨入缅甸领土;从印度的多个地方,也可以向前一步跨入缅甸。

中国与印度,在这个方向上,缅甸就是桥梁。

但这个桥梁不好跨过。虽然澜沧江浩浩汤汤地直入缅甸境内,被称为湄公河,也养育了那里的很多人民。

但,同一水系两旁的人文完全不同。缅甸也只有在大元王朝是属于中国版图,那时候,它被划分到云南等处行中书省。

湄公河风景

这个地方非常容易被进攻。

蒲甘王朝被蒙古人灭亡,卷土重来,又建立了东吁王朝,那时候,中国已经是明代嘉靖年了。其后是贡榜王朝。

这个王朝统治了缅甸大约 221 年,而后,大英帝国全面占领了缅甸。

三次战争,一直打到清光绪十一年(1885 年),缅甸成为了英属印度的一个省。

当时的大清国还曾向英国政府抗议,当然了,抗议无效。

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在清光绪十二年的六月(1886 年),英国人跟大清在北京签订《中英缅甸条约》。

英国人跟中国要的是“对缅甸的支配权”。

而缅甸呢,对于大清国依据惯例,十年一贡。边界从未界定清楚过。

英国人来了之后,缅甸开始有了邦。

邦,本来就是个范围较大的词。在中国古代的意义上,邦是邦,国是国。邦,一般包括城市联合的郊外乡村之地,比如春秋战国时的齐国,城很多,被秦灭之前,还有 72 座城之称。这些城市,加上城市周边的村落之类,合起来就是邦。

国,则是单纯的国,指的是城市之国。欧洲封建时期的国家,基本都是城市国家。中国的称呼上,因为汉高祖刘邦名字中有个“邦”,一律称国。所以,西周封建往往成为“封邦建国”,封邦是划定疆界,建国是指定国君。邦国之间的外交,也就叫“邦交”。

后来则统一称呼。美利坚合众国在《联邦宪法》制定之前,其实无国,只是“邦联”。《宪法》建国之后,则称“联邦”。

其“邦”与缅甸之“邦”,意思差不多,其实都是英国人的传统。英国人占领缅甸,自然建邦。

于是,掸邦、佤邦、缅邦等便被划分出来。

一幅英国于1852年印刷的仰光大金寺图,显露了早期英国在缅甸的入侵,在第一次英缅战争时期

其中的掸邦,在当时就是与中国云南省接壤的。中国唐宋时,把这个地方叫作“妙香国”,可见是单独称为一个国的。

顺嘴一提,这个地方有一段时期属于一个比较不出名,但在金庸小说中却出名的朝代,那就是《天龙八部》中的大理国。

再顺便说一句,《天龙八部》里段正淳身旁武功很厉害的高升泰,他本身就是滇东白蛮的领袖,他并不像小说里那样忠心拥戴段正明。上明帝就是他跟他爸逼迫退位的,后来他们扶段正明上位。再后来,他废了段正明,自立为帝,国号“大中”。也称为,“大中国”。临死前,又还政于段,上位的是《天龙八部》里那个花心的段正淳,段正淳管辖的时代,史称“后理国”。一直传到《射雕英雄传》里的一灯大师段智兴那里,就被蒙古大将灭了,段智兴也没来得及出家,让段智兴在大理做了世袭大总管。

是我?

那时候,掸邦还在段大总管的管辖内。

但是到了英缅战争时期,这些邦,按照英国人的做法,那就是独立的。也类似于美国之所谓的“州”。

它们很“分裂”,其中掸邦、佤邦支持大英帝国。克钦邦、钦邦完全分开,自己独立为行政区域。一直到1937年4月1日,《印度政府法》施行,缅甸脱离英属印度,成为大英帝国缅甸本部。

再之后,就是二战时期。中英为军事同盟,中国支援缅甸,保卫西南大后方,中国远征军入缅甸。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中国与缅甸直接的军事合作。中缅印大战历时3年零3月,中国投入兵力总计40万人。

1942 年,日本占领缅甸。日本人成立了缅甸国。

日本投降之后,大英帝国回了缅甸。也带回了缅甸总督斯密士爵士(Sir Reginald Dorman-Smith)。

缅甸政府,则成为临时政府。

不过,这也就是缅甸军事管治的开始!

因为当时的形势,这条连接中国与印度的通道,完全被堵死了。

缅甸克伦族女孩

02 众邦联合,军事实力说话

02 众邦联合,军事实力说话

第一个缅甸临时政府很快夭折。

第二个总督,蓝斯将军(General Sir Robert Rance)上位,为第二次临时政府。

这个临时政府的目的,是要联合缅甸众邦,反对英国,争取独立。而他们的总理昂山将军及六位阁员很快被暗杀。

一直到1948年1月4日,英国才放手,“缅甸联邦”成立,苏瑞泰为首任缅甸总统。

这时候,叫联邦,其实很形象的。因为形势所逼,各个邦只是联合,脱离英国殖民,就像美国各邦联合,通过“独立战争”脱离英国殖民一样。

但话说透了,他们只是联合。

联合一般是有宗旨的。目的达到,联合的威力就会减弱,往往会出现内部问题,此时要么学美国那样,通过一次“制宪会议”重新确定国家走向,要么就是国内谁拳头强谁说了算。

所以,10 年后,本来因为“反法西斯人民自由同盟”而组成的缅甸联邦执政便被削弱。

很快,被有实力的吴奈温将军逼迫,为其成立了一个“看守政府”。

这中间的区别很简单。

原本的执政党领袖吴努,只是缅甸“反法西斯人民自由同盟”的领袖。

而吴奈温则是个军阀,他本来在接受的就是日本的仅是训练,在缅甸就跟日军合作了很多次,后来抗日。秘密建立了一支军队,就是缅甸独立军,所以被称为“缅军之父”。

他赶走吴努很简单,就是军事政变。

直接宣布缅甸国防军接管政权,任命自己为缅甸联邦革命委员会主席兼国防部长、参谋总长。

此后,他创立了一个缅甸社会主义纲领党。

成为缅甸后期唯一的“执政党”。一头扎进苏联的怀里,谁也不认,反华、排华非常积极。在 20 世纪 60 年代,缅甸曾出现大规模的排华活动。

这样折腾了十年。

在 1972 年 4 月,吴奈温突然要“还政于民”,本人退出军职。两年后,缅甸弄了一个新宪法,之后进行“民选政府”,领导就叫“总统”。

但国会主席,和党主席,他先后都保持,实际控制着缅甸政府。直到1988年7月,缅甸全国爆发大规模游行示威,长期独裁统治的吴奈温被迫下台。9月18日,苏貌接管政权,以强力手段控制局势。许多人相信,苏貌的铁腕行为实际出自已经宣布“退休”的奈温支持。

这是个很不好的开端。

此后的缅甸,都是以拳头说话。大家都效仿,后来的缅甸新军政府,就先把吴奈温打倒,软禁,女婿和三个外孙被处以死刑。

吴奈温

吴奈温于孤独中去世,时间是 2002 年 12 月 5 日。缅甸媒体对他的去世或者葬礼没有进行任何报道,葬礼也没有任何缅甸军政府领导人出席。

奈温的女儿于奈温葬礼期间被暂时解除软禁,参加父亲的葬礼和火化仪式。最后奈温的骨灰撒入仰光河中。

吴奈温走了,但他留下的影响一直存在。

03 联邦共和国的虚名之下,是拳头说话的单一制

03 联邦共和国的虚名之下,是拳头说话的单一制

2010年10月21日,缅甸国家和平与发展委员会颁布法令,正式启用新宪法确定的新国旗和新国徽,但是国歌不变。并把国名由缅甸联邦改为缅甸联邦共和国。

联邦不在了,共和国出现了。

但实际上都一样。

缅甸的政府,从吴奈温开始,就一直是军人强管。

苏貌接班,如此。丹瑞接班,也是如此。

甚至,自从缅甸宣布要“民选政府”以来,从没有过民选政府。从 1972 年一直到 2015 年,四十多年之间,他们从没进行过民选。

2015 年11 月 8 日,是缅甸的首次大选。昂山素季所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全民盟)取得执政权,宣布结束了缅甸军政府长达54年的统治。

但真的结束了吗?

远远没有结束。

2021 年2月1日,缅甸军方一声令下,总统昂山素季直接被扣押。多地出现通信中断。缅甸国家电视台一度宣布因技术原因中止播送,其后恢复,却播送了一条关于缅甸军政府宣布为期1年国家紧急状态的新闻。

大选已经结束了 5 年多了,缅甸军方说是在回应关于选举舞弊的指控。

顺便说一下,缅甸的总统任期是五年。

这其实也不是昂山素季第一次被捕。从 1990 年开始,他就多次被缅甸军政府软禁,最长的一次,时长为 6 年。

为何这么轻松,其实原因也很简单。缅甸的联邦政府实际上没有军权。缅甸的主要政党包括全国民主联盟和掸族民主联盟。其他还有一些代表少数民族利益的政党。

而代表军队的是“缅甸民族团结党”。这个党的权力最大,在缅甸,除卫生部、教育部、劳工部和国家计划和经济发展部外,大多数部长和内阁都受军队官员控制。

仰光大金寺

04 无王的西化之路

04 无王的西化之路

其实,从英国人进入缅甸开始,缅甸一直在努力“西化”。

先是邦,其后是联邦,再之后是联邦共和国。

一百多年间,缅甸人一直在努力西化。换句话说,缅甸一直想要西方民主,也一直在做“民主改革”。

而直到2010年10月21日,缅甸国家和平与发展委员会颁布法令——缅甸军政府的法令——缅甸才正式启用《缅甸联邦共和国宪法》确定的新国旗、新国徽,国歌保持不变。而后,他们尝试依据新宪法举行了一次多党制全国大选,共有37个政党参加大选。

在行政设置上,缅甸也有“联邦议会”,也分为“上下两院”——上院民族院(224席)和下院人民院。

也是按席位分布。

也是选举出总统、副总统,再组成新政府。

这个路子其实跟美国一样的。

但问题就出在了权力移交上。

因为不管政府如何组成,如果国家军事权力不在政府手中,国家政府名头再响,也是没用。

所有党派都相信缅甸军政府会将政权移交,并且相信军政府最高领导人会下令解散国家和平与发展委员会(军人政府)。

他们似乎也这样做了,给外界一种强化开明的形象。甚至,缅甸新政府在2011年10月27日宣布,正式解除对Facebook、Twitter、BBC、Youtube等曾发表不利缅甸军政府形象网站的封锁。

缅甸要进入网络自由时代!

但缅甸的联邦共和国政府似乎再也不敢相信了。

因为缅甸这支军队很奇特,虽然它也由海陆空三部分组成,号称“缅甸国防军”,缅甸警察部队、民兵部队和边防部队亦在其中。

缅甸国防军的老式T-72主战坦克

但这支军队的组成,却很奇特。他们称之为“缅甸志愿军”,其政府有权以国防理由为需要进行任何方式的征兵。包括招募儿童入军,人力扫雷等。

自从 1948 年他们脱离英国人的怀抱以来,缅甸的国防军就不断地与种族分离主义者、不同政见者和毒枭的武装部队进行小规模的交火。

而缅甸“联邦共和”之下,联邦也联系不紧密,甚至有二十多十支独立的军队,比如掸邦军队,都分为南北两军,各有难计确数的军人,相互交火不断。

从1988年到现在,被称为缅甸的“后冷战时期”,打得不可开交。

那么这个“共和”,也就不那么共和了。

分离主义才是缅甸联邦共和国的本质,其他都是虚名。百年西化,尽是惆怅,冕马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