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姜载福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你现在的气质里，藏着你走过的路，读过的书和爱过的人。”

我身边的朋友和同事，喜欢援引这样一句话来谆谆教诲孩子们，好叫他们足够重视读书的意义。虽然我也偶然引用一下，却不曾料想，它会在不经意间成为自身过往经历的一条注脚。

最近的一次，是我在翻看了一份“重要”的语文考卷——上面载有金克木先生的《国文教员》一文——之后，随即生发出的感喟。

金克木这个名字，已然知之有较长时间了，所以不但不会像他人初见般觉得有些突兀与古怪，反倒因此私下里多少会为命题人的眼光而喝彩。不过，当时瞧着这文章有两三分眼熟，却终究不敢笃定，生怕诱发“好为人师”的弊病。却也正因为这一点犹疑，在家中一番折腾，竟然找出一部金克木的作品来—— 《孔乙己外传：小说集附评》。看看书内衬页昔日的信手涂鸦，倏忽间，已经二十年过去了。

知道金克木这个名字，并非直接读到他所写的文章，而是在陈寅恪的门生弟子追思老师的回忆录里，记载了一桩饶有趣味的小故事：

上世纪三十年代，清华大学教授陈寅恪勤于治学，常常到北大图书馆借阅书籍。某天，陈氏拿着一份拟好的书目单，嘱托当值的图书管理员帮忙寻找。待他走后，这位年轻的管理员连忙抓来废纸，凭记忆把这份书单默写出来，以后趁着空隙，自己一本本去研读，结果学问日进，遂成一代名家。这位图书管理员，便是金克木。多年之后，金克木回忆此事犹是感慨不已：“陈先生仅用一张书单，就给我上了一堂无言的课！”

陈寅恪先生的学问之深厚与精神之广远，此处不必赘述。同样，这段学术逸闻的背后，也不必夸大陈先生的感召力，而应更加注意与嘉许小小图书管理员因缘际会而得以自学成材。举世皆知的是，北大还曾走出一位“红雨随心翻作浪”“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图书管理员！

再说后来的金克木，学贯东西，以博通专精著称。他精通梵语、巴利语、印地语、英语、法语、德语等多种外国语言文字，学术研究涉及梵语文学和印度文化等诸多领域。张中行、邓云乡、扬之水诸位名家均在自己的书中有所赞誉。然而二十年前的我，何曾了解到这些？反正就是偶然间记住了这个名字，又在偶然间巧遇了他的作品，半是激动半是糊涂地买下了这部书——《孔乙己外传：小说集附评》。二十年后的我重新翻开，看着着简体竖排的印刷格式，不经有几分瞠目，顿生刘禹锡“二十年前旧板桥”之叹！

若是要问读过没有？自然是读过，但估计是囫囵吞枣而已。即便当时有几分认真，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在阅读的记得与遗忘之间，还是毛姆说得好：生命的尽头，就像人在黄昏时分读书，读啊读啊，没觉到光线渐暗；直到他停下来休息，才猛烈发现白天已经过去，天已经很暗了，再低头看书却什么也看不清，书页已不再有意义。

弹指间二十年如水东逝，之所以还有一点清晰的记忆，甚至之所以还存着这部书，仔细想来，本就不是为了阅读与思索，而是因为差不多二十年前，手写过书中的一首小诗，赠送给当年同班的某某：

记得共你走过百级长梯，
记得你那时的笑，那时的春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