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23日,2020年“第十一届中国十大丑陋建筑榜单”结果揭晓。

虽然评委专家们给丑建筑的上榜理由五花八门,但也大都可归类于四类通病。

滥用中国元素之风

中国古人从未把建筑当成一种艺术,但像在西方一样,建筑一直是艺术之母。

——梁思成

从万里长城到苏州园林,中国古建筑一直为世界惊艳。

中国积淀千年的传统文化若能作为建筑语言展现城市风貌固然是一举两得之事,但若不结合建筑环境与历史文化而直接将中国元素复制粘贴使用,无异于锦上添“丑”。

位于2020年丑建筑榜首的广州融创大剧院美其名曰“以丝绸为设计灵感,借鉴了艺术家的刺绣图案,亮红色的表皮象征火焰般的中国文化,同时寓意着好运、喜庆和欢乐”,但实际上却是“创意牵强附会,胡乱拼贴中国元素,形态怪诞,伤害城市形象”。

同样借鉴于“丝绸”的苏州湾大剧院则如漂浮在太湖之畔的“音乐飘带”,装点着城市景观,为世人赞叹。

排于第六位的河北沧州吴桥国际杂技大剧院则是差生抄作业,意在仿照天坛,却没有学到其中精髓,评委专家们给了“拙劣模仿中国传统建筑经典,形式混乱,比例失调”的评语。

庸俗拜金之风

一个地方的建筑如果是庸俗的,在那里生活着的人也一定是庸俗的。

——王澍

建筑艺术让城市走向艺术,庸俗建筑让城市走向庸俗。城市建筑的出彩不能靠毫无底蕴的奇异粗鄙造型,而应依托历史文化环境做出有品位的设计。

位列第三丑的重庆武隆飞天之吻以“其以白马王子和青衣仙女为设计灵感,意欲展现传说中的爱情故事”,但造型呈现风格拙劣丑陋,空有噱头,被网友吐槽“妖魔鬼怪”,并且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破坏自然景观。

南京蜂巢酒店“形式怪异,矫造猎奇,奢华拜金,趣味恶俗”,显露了不加节制拜金的价值观,位列第四。

广西河池丹泉酒业文化馆“简单化形象比附,立意庸俗,造型粗鄙”,缺乏理性价值观,位列第七。

崇洋照搬之风

一个东方老国的城市,在建筑上,如果完全失掉自己的艺术特性,在文化表现及观瞻方面都是大可痛心的。因这事实明显的代表着我们文化衰落,至于消灭的现象。

——梁思成

城市公共建筑承载着居民的文化生活,本应以其代表性设计成为人们记忆中美好的一部分,但崇洋媚外的照搬照抄之风却使建筑成为了城市的丑陋笑话。

贵州兴义万峰湖吉隆堡酒店外形上直接模仿德国天鹅堡,“盲目崇洋,文化价值观扭曲,与地区原生态山水严重冲突”,位列第五。

吉林延边长白山长白天地度假酒店“形式生搬硬造,夸张粗暴,尺度失调,浪费巨大”,位列第九。

陕西宝鸡联盟大桥照搬欧陆经典建筑风格,“搬用舶来形式,有损文化认同”,位列第十。

设计混乱

建筑并不来自理论,建筑设计也并非建筑师对建筑的想象。

——亚瑟·埃里克森

历史学家用风格来划分过去,而建筑师用风格来组织当下。无论是设计特定的历史风格,还是追求独特的个人视角,建筑师都必须保持一致性。而设计风格的一致有赖于设计手法的协调。

“设计概念牵强,形式语言混乱”的第八名江西省图书馆新馆代表的“平庸之丑”与“设计手法拼凑,组织失序”的第九名广东茂名青少年活动中心代表的“设计能力之丑”是日常生活中最易被人们忽略,但却最能潜移默化影响审美观念的丑陋建筑文化。

看了这么多丑建筑,我真的只想说:你们丑到我的眼睛啦!

这些“傲然自信”矗立于城市中的丑建筑有时也会让人们对自己发出灵魂拷问:小丑竟是我自己?是它太丑还是我审美水平太低?

朋友们,请相信自己的眼睛,确实是它们丑!

威廉·莫里斯曾经说过:“每一座房屋、每一处建筑都应该是我们为人们建造人间天堂而努力的产物。”那么,一座真正美如“人间天堂”的建筑到底应该怎么建呢?

或许我们应该把目光投向20世纪现代建筑大师们的实践创作。

“一座城市的代表性建筑到底该怎么建?”

埃里克·贡纳尔·阿斯普朗德

阿斯普朗德是著名的建筑理论家,通常被认为是瑞典最有影响力的现代建筑师和现代主义的拥护者。20世纪初,斯德哥尔摩市决定建造一座公共图书馆,埃里克·贡纳尔·阿斯普朗德成为了它的设计师。

阿斯普朗德注重建筑与环境的协调。图书馆的选址紧邻着一座陡峭的山丘,阿斯普隆德担心它会在视觉上压迫自己的建筑,于是选择了一种几何对称性强烈的紧凑结构,融合了古典的形式与现代的简约。

阿斯普朗德遵循并发展了新古典主义原则,对建筑的方位非常敏锐。如:他把精巧的儿童图书馆安排在建筑南侧一翼的低楼,并为它设置了单独的出入口,使其能充分沐浴阳光并欣赏到湖泊与花园景色。

阿斯普朗德在阅览厅的设计上采用环形布局的方式,将20扇又高又窄的窗设置于书架墙上方鼓座的高处位置,确保阳光可以直接照进室内。考虑到斯德哥尔摩的极夜现象,阅览厅内的主要光线来自于一座巨大的白色玻璃吊灯;它如同倒扣的天穹,悬于中央服务台的上空。在这里乃至于整座建筑,阿斯普朗德为其设计了所有的灯具,人工照明是该建筑的一个基本要素。

阿斯普朗德设计,斯德哥尔摩公共图书馆,底层平面图,建成于 1928年。儿童图书馆位于建筑东南角,而故事室就在入口大厅的左边。

阿尔多·罗西曾言:“建筑的内在本质是文化习俗的产物。”作为斯德哥尔摩的公共图书馆,阿斯普朗德赋予了其城市标志物的精神内涵和纪念意义。对于这种纪念性的表达,阿斯普朗德为读者们创造了独特的空间体验——它既是历史的,也带有浓厚的乡村生活色彩。

其室内外材料的选择和色彩的柔和搭配使得这种地域性文化与历史完美结合。作为留存人类历史文化的场所,缔造一个蕴含丰富文化意义的空间,成为设计者构想的主题。

在斯德哥尔摩公共图书馆,阿斯普朗德将强烈的环境敏感意识融入进传统的古典主义构图游戏之中。其精妙的设计也使得斯德哥尔摩图书馆成为世界十大最美图书馆之一。

“不要忘记一座建筑的初心和核心功能”

路易斯·康

路易斯·康(LouisI.Kahn)是20世纪后期伟大的建筑形态学家和建筑的伟大“诗人”。他发展了建筑设计中的哲学概念,主张每个建筑题目必须有特殊的约束性,其作品坚实厚重,开创了新的流派,是建筑设计中光影运用的开拓者。

面对建筑中日益增长的机械服务设施,他聚焦于如何使其切实地融入建筑之组成与结构之中,并提出了解决方法——“被服务”和“服务”空间的区分,这也是“他对建筑历史的主要贡献”。

其诗性建筑的本质存在于他对光线——自然光——的深刻关注以及建筑形式与材料丰富的内在联系。工具性与诗意的综合是其作品具有普遍吸引力的核心所在。

1951年,路易斯·康为哥特风格和学院派建筑扎堆的耶鲁大学设计美术馆。1953年耶鲁大学美术馆正式开放,并被刊登在《进步建筑》杂志上,这座建筑也界定了路易斯·康创作与声誉的转型。

学校对这座美术馆和设计中心有着明确的要求——“设计实验室与展览场所”。因此,康设计了开放式阁楼——这个空间既可以用作教室,也可以用作展览。他通过构建中央服务空间满足学校需求,这个服务空间包含有楼梯、卫生间以及公共部分,在空间的两侧形成连贯的实用场所,也让核心服务区周围的空间变得开放宽敞。

在中央核心的部分,康采用了空间框架的概念,设计了极具表现力的“四面体楼板结构及屋顶结构”。建筑结构工程师Henry A. Pfisterer曾评论过这种形式,“一个连续的平面元素与开放空心四面体的顶端相结合,并且连接至下方三角平面的角点上”。

这种三维四面体系统在展厅空间中为天花板建立起一致性表达,并能够适应机械服务设备在水平方向排布。吸声材料被用作永久性的模板,与水平板结合为一体。康曾介绍过该设计的优点:更轻盈的结构提供了一种更开阔的空间感;使优越的声学特性为建筑物本身所固有;能够更好地分配整体照明。

“建筑既是雕塑,也是结构形式。”这样的理念同样被运用在美术馆的其他区域,例如,中央楼梯位于一个空心的清水混凝土圆柱之中,就其形态与功能而言,这座楼梯似乎在暗示着类似功能的农业谷仓。在楼梯的上方放置了一个混凝土装饰三角形,在其周围环绕着一系列的窗户,这使得建筑拥有了更加深刻的传统历史建筑气息。

在这个圆柱空间中,水磨石楼梯也以三角形的形态出现,这是对美术馆天花板形式的呼应。这座楼梯“让人们更愿意去使用它”,康希望游客和学生发自内心地渴望呆在这座建筑中,他甚至用“生活”与“呼吸”来描述建筑的适应性功能和那个独特的通风系统,而这些空间均位于混凝土四面体之中。

因此,康的设计为耶鲁大学美术馆灵活地提供了光线与空气,其独特设计为建筑的实用功能赋予了诗意。在一座具有广泛的机械服务设备的建筑中,“被服务”和“服务”的区分第一次获得了强有力的表达。

路易斯·康高于一切的信念在于建筑本身,这就是他的方法与成就之源泉:“当你在建筑的国度里,你会意识到自己触碰到的正是人类的基本情感;如果不以此真理作为出发点的话,建筑将永远不会成为人性的一部分。”

办公建筑也可以不单调,建筑是一种很难理解的语言

斯卡帕

办公建筑或许是20世纪最普遍的建筑类型。为了适应单调乏味的商业和行政管理功能,一种以技术为基础的建筑类型由此产生,在建筑设计时实用性与一致性通常要优先于诗意性和多样性。

1973年,斯卡帕接受委托扩建维罗纳大众银行总部办公楼,建筑位于城市历史中心区的一块基地上。他做出的回应,几乎不可避免地挑战了有关现代办公楼的通常设想—几乎是在每一个方面。

维罗纳大众银行总部办公楼

该建筑物同时提供了开放式平面空间和封闭的办公室。其结构与空间组织基于一种简单的布局—由结构柱界定出来的中脊空间,里面包含了垂直交通电梯。然而,这一清晰的逻辑针对场地的具体情况调整了一下,就在相邻的墙壁处需要稍微偏离正交位置以适应新的建筑。

大楼顶层信托办公室的开放式平面

建筑的开窗抛弃了大多数现代办公楼重复式的处理方式,取而代之的是对中世纪城市文脉和条件做出更为具体的回应。其南北立面分别朝向广场与内部庭院,在办公空间的中央楼层,其总部管理的单元式房间通过混凝土外墙上的圆形窗采光。

该窗是斯卡帕创作方法的一个实例,这种方法对即便是最传统的建筑元素也可以进行再创造与探索。该设计由一扇未安装玻璃的圆窗构成,其内侧是一个较大的矩形窗洞,镶嵌着一扇装有玻璃的木窗框。

光线在建筑的外立面与内框架之间的空隙当中相互反射,以及圆形的大理石窗套对圆形窗洞进行柔化,实现了从明亮的室外向光线柔和的办公室的过渡。斯卡帕的草图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意图。值得注意的是,内侧的木窗框上安装了窗扇开启灯。

朝向诺加拉广场的建筑立面之细节(左)

以及朝向庭院的建筑南立面之细节(右)

在整座建筑当中,斯卡帕的创造力为标准化的办公环境提供了另一种选择。他注意到了开窗的细节,注意到了窗户与照明空间的关系,这为办公环境带来多样性和丰富性,在公司办公大楼标准化的解决方案当中,这种情况很少出现。

大众银行建筑室内之特殊品质在于,斯卡帕所采用的饰面方式。抛光与彩色的炫光抹灰被应用到多处室内墙面,尤其是与垂直的交通要素—楼梯和电梯间—相关联。这不仅仅是一种装饰性的手段,因为这种形式与材料相结合的镜面反射用来将光线深入传送到建筑的中心位置

位于新老建筑连接处的螺旋形楼梯

大众银行的 建项目体现了商业环境是如何以同样高水平的创意获得实现,而通常它只被运用于文化机构的建筑当中。

1976年在维也纳的演讲中,斯卡帕说道:“建筑是一种很难理解的语言——它是神秘的,与其他的艺术不同......一件作品的价值就在于它的表达——当一件事获得了很好的表达,它的价值就很高。”

一座城市的代表性建筑犹如一座城市的文化心脏,过路的游人在此聆听城市文化的心跳,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此感受城市文化的熏陶。

对于一座城市而言,一座建筑物的建设并非是头脑发热的随便之举,而是建筑师在深思熟虑后与当地地理文化环境的巧妙融合。

梁思成先生在《中国建筑史》绪论中早已指出:建筑显著特征之所以形成,有两因素:有属于实物结构技术上之取法及发展者;有缘于环境思想之趋向者。

“结构技术+环境思想”不仅在中国古代建筑与空间设计中具有重大指导意义,也需在当代城市建筑建设中占据一席之地。

希望这些已经建成的丑陋建筑能成为一把锋利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使我们时刻警惕下一座辣眼睛的丑陋建筑出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