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 楠(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博士后)

(《自然科学博物馆研究》2020年第1期)

【摘要】位于雅典卫城脚下的风之塔,将风向标、日晷和水力计时系统结合在一起,集中展示了古希腊科学技术与日常生活的互通。本文以风之塔自身的物质特征和实际功能为主要视角,结合文献资料和学者研究,对这一特殊的科学仪器进行考察和阐释。风之塔的设计和建造集合了天文、地理、数学、建筑、机械、工程等多种古代知识,并体现了古希腊知识体系的连续性。作为古希腊科学和技术的公共建筑载体,风之塔深刻嵌入到当时市民、商人、旅人的日常生活与智识生活之中,在今天也依然是进行科学技术史研究和科学教育的珍贵资源。

【关键词】科学技术史;风向标;计时器;天文仪器;安德罗尼库斯

一、风之塔及其历史

风之塔(Tower of the Winds)坐落于雅典卫城脚下罗马市集(Roman Agora)的东入口处,是一座少见的大部分结构保存完好的古希腊建筑(见图1)。这座八角塔形建筑巧妙地将风向标、日晷和水力计时系统结合在一起,集中展示了古希腊罗马时期的知识应用、技术发展与日常生活。风之塔可被看作一座传世至今的“建筑式科学仪器”。

风之塔的官方名称是“安德罗尼库斯的计时钟”(Horologion of Andronikos),设计者和建筑师被认为是来自马其顿城市基尔鲁斯的安德罗尼库斯(Andronikos of Kyrrhestes),帕萨尼亚斯(Pausanias)、维特鲁威(Vitruvius)及瓦罗(Varro)都在著作中提到过这个名字。风之塔的建造时间目前被推断为公元前2世纪末到公元前1世纪中叶,比其所处的罗马市集广场更为古老。

这座白色大理石风塔高约14米(47英尺),直径约8米(25.8英尺),八条边每边长约3米(9.8英尺)。基座为3级台阶,塔身东北和西北方向各有一个出入口,南、北、西方向各有一个窗口式方形孔(见图1),南侧有残留的圆柱体结构(见图2)。建筑外侧上端每面刻有不同希腊风神的浮雕(见图3)。风神浮雕下方均刻画出日晷刻度线条,最初的日晷指针已经遗失,目前的指针是在古代切口位置上安装的现代金属复制品(见图4)。建筑内部可见凹槽、水道和圆形洞,并由不规则门形通道连接了圆柱形空间,可以推测这是水钟系统的水流运送与储蓄结构(见图5)。日晷和水钟的组合使得计时系统在各种天气情况下均可分辨时间。屋顶由24块石板构成(见图6)。

图1 风之塔位置、门窗、主体结构

图2 风之塔南圆柱结构遗迹

图3 风神浮雕及窗口

图4 日晷刻度线条和复制品指针、针影

图5 塔内凹槽、水道、地面洞孔、墙面通道

图6 塔内屋顶结构

风之塔在奥斯曼帝国时期曾被改造为伊斯兰教苏菲派的集会场所;最近在内墙上发现的基督教内容壁画碎片同样证实了这座纪念碑在13-14世纪也曾被用于宗教目的;15世纪时,风之塔被称为风神庙/埃俄罗斯神庙(the Temple of Aeolus)。在漫长的历史中,风之塔近半被掩埋,直到19世纪30-40年代希腊考古学会对其进行了发掘。1916-1919年间,阿纳斯塔西奥斯·奥尔兰多斯(Anastasios Orlandos)对风之塔进行了最初的修复工作。20世纪80年代,为了解决风之塔的整体退化问题,希腊政府对其进行了结构加固和墙面保护。目前风之塔作为雅典罗马市集遗址的景点之一对公众开放参观。

二、风之塔的风向标

风之塔被称为世界上第一座气象塔,其气象功能主要体现在风向标的设计上。最早提到风之塔风向指示功能的,是古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Vitruvius)。他在说明建筑朝向时,讨论了风向的相关问题:

有人爱说风有四种,从昼夜平分线东边吹来的东风(Solanus),从南方吹来的南风(Auster),从昼夜平分线西边吹来的西风(Favonius),以及从北方吹来的北风(Septentrio)。不过,做过更详尽研究的人坚持认为,风有八种。这些人中最重要的是安德罗尼库斯·西里斯特斯(Andronicus Cyrrhestes),他甚至在雅典树起了一座八角形的大理石塔来证明这一点。在八角形的每个面上他都设计了风神的雕像,每位风神都面朝自己的风向。在塔的顶部,他安装了一根圆锥体柱子,其上放置海神特里同(Triton)的青铜像,他右手持权杖,这权杖设计得能随风旋转,总是指向盛行风吹来的方向。此刻吹什么风,他手中的权杖便处于下面风神雕像之上。

于是,在东风和南风之间我们看到了东南风(Eurus),在南风和西风之间是西南风(Africus),在西风和北风之间是西北风(Caucus)——许多人称其为科洛斯(Corus),在北风与东风之间则有东北风(Aquilo)。这似乎是了解风的数目、名称和风向的一种方式。

维特鲁威介绍了安德罗尼库斯所建造的雅典风塔,以及8个风向的风向图体系(wind-rose)。根据其对塔顶人身鱼尾海神铜像的描述,斯图亚特(Stuart)和李维特(Revett)在18世纪后期第一次对风之塔进行了理论复原(见图7、图8)。维特鲁威使用了罗马风神名称,但其理论体系则继承了古希腊哲学家的讨论。古希腊哲学家对于风、雨、雷电、流星等自然现象给出了自己的解释,综合体现于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在著作《气象学》(Meteorologica)中对诸多现象的分类和说明。此外还有一篇被认为是后人伪托亚氏撰写的《论风的方位和名称》,叙述了风在不同的地域具有的不同的名称,以及来处。

图7 风之塔外形复原图

图8 风之塔风神雕像复原图(斯图亚特、李维特)

古希腊关于风及风向的讨论基于对地中海地区风特点的观察和归纳。亚里士多德认为风是由干燥散发物逐渐汇集而成,由季节驱动且产生于特定的区域。风之塔的风神雕像使用了和亚里士多德相同的古希腊风向系统:北风Boreas,东北风Kaikias,西北风Skiron,东风Apeliotes,东南风Eurus,南风Notus,西南风Lips,西风Zephyrus,延续了亚里士多德关于风的性质、分类与命名的知识。

亚里士多德关于风的阐述中,最重要也最多的风是北风和南风,北风来自湿处,带着湿蒸汽,因而冷冽,被称为Boreas和Aparktias;南风Notos,因为从干燥而温热的地区吹来,所以是最温暖的风。风之塔北风雕像Boreas是一位带须老者形象,衣着长袖,包裹相对严实,暗示着寒冷。雕像手持海螺壳,推测就是前文提及的特里同海螺壳,是航海风的象征;南风Notus是一个年轻人手持倒着的水罐,衣着相对单薄,暗示着温暖和雨水。

从昼夜平分线上日落之点(西方)吹来的风是Zephuros,反方向日出之点(东方)吹来的风是Apeliotes。风之塔西风雕像Zephyrus是一个服饰最少、赤裸双脚、斗篷中装满鲜花的年轻形象,象征了这是一个相对温和的风,并且多出现于春季(希腊春季多吹西风);东风Apeliotes同样是年轻形象,头发飞舞,斗篷里兜着谷穗和果实,象征秋天。在古希腊风向理论中,西风和东风的发出点正是春分、秋分点(昼夜平分点)。

夏季日出点(东北之间)吹来的风是Kaikias,其相反方向的风是冬季日落点(西南)吹来的Lips,这两种风都是潮湿的风,都能带来云,前者带来厚重云层,后者则为轻云。风之塔Kaikias雕像是年老男性形象,手持圆形盾牌,暗示需要抵抗暴风雨或冰雹;西南风Lips的雕像同样赤裸双脚,手持帆船的艉柱,可以理解为推动或阻碍航行。

亚里士多德体系中夏季日落点(西北)吹来的风有三个名称,分别是Argestes、Olumpias和Skirona,其相反方向的是来自冬季日出点(东南)的Euros。风之塔西北风名称选取了Skiron,其雕像和北风一样穿着长袖衣衫,手持一个倒着的罐子,有研究者认为雅典在刮西北风时极少下雨,所以推测可能是象征干旱的火罐;东南风Eurus是老年形象,右手裹在斗篷中,衣衫较其他雕像更长,左手拉起斗篷保护脸部,暗示了需要躲避沙尘或雨水。

很明显,风之塔上风神雕像的名称、分类和形象内涵,延续了亚里士多德的理论和体系。而维特鲁威的著作,则记录了古希腊罗马时期对于这一知识体系的吸收和融合,以及在建筑领域的结合与应用。同时,这种应用作为一套文化或生活知识体系,嵌入到公众生活中。对海滨城市的居民来说,及时的风向指示是非常必要的,出行、农业、航海等行为均会受到风向变化的影响,有时甚至与运势及健康相联系。例如西南风Lips,上文提到其雕像手持帆船的艉柱,可以理解为帮助船只或者阻碍船只两种可能。根据雅典地形,则具体到帮助船只进入比雷埃夫斯(Piraeus),或者是驱逐船只沿着阿提卡(Attica)的背风岸行驶。进入比雷埃夫斯最大港口的通道面向西南,即Lips的方向,而风之塔Lips雕像手持向前的艉柱,更像是要将船推到相反的方向,或者阻止航行。或许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当风之塔的风向标指向Lips的时候,在市集上看到的旅人和商人能够知道,只有在风向改变后才能启程离开港口。联系亚里士多德对于Lips潮湿、多雨的解释,可知雕像的名称、形象、细节以及寓意,均具有完整的理论基础。古希腊气象学理论与社会生活的结合与互动由此可见一斑。

在赫西俄德(Hesiod)与荷马(Homer)的著作中,都出现了东、南、西、北这四个方向的风。赫西俄德的《神谱》中,则提到了黎明女神厄俄斯(Eos)与群星之神阿斯特赖俄斯(Astraeus)生下了诸风神:吹送乌云的泽费罗斯(Zephyrus)、快速的玻瑞阿斯(Boreas)和诺托斯(Notus)。虽然现有的《神谱》中并未提及东风之神,但希腊神话体系中东风之神欧洛斯(Eurus)同样是黎明女神与群星之神之子。希腊风向体系中主方向风的名称皆与古希腊神话中风神一致。

在赫西俄德另一部作品《工作与时日》中,有部分内容围绕着农业生产、家畜饲养、海上航行等生活场景,记录了一些当时的气象、天文、动植物等方面的经验知识。其中就包括对不同季节不同风的描述,将风向与农业生产、日常活动等生活经验结合在一起

北风之神在大地上吹着寒气,人类便会尝到霜天雪地的苦头……当色雷斯的北风驱赶厚厚的云层时,长流不息的江河上的雾气被它高高卷起吹送到陆地上,有时在黄昏时刻凝结成雨,有时则形成狂风。为了躲避这阵风,你要赶紧做完活儿及早回家……

……在令人困倦的夏季里……我愿面对清新的西风,用常流不息的洁净泉水三次祭水,第四次祭酒。

……太阳回归后五十天,是人类航海的最佳季节……你尽管放心地相信风神,把快船下到大海里……但是,你要尽快返家,不要等到新鲜的葡萄酒上市,秋雨季节以及南风神的可怕风暴的来临。

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则将气象学、天文学与医学结合进行论述。他认为风向和太阳的升落会使东南西北不同方位的城市具有各自的特性,从而影响居民的健康、疾病和治疗。比如面朝热风(冬天日出、日落之间的方向)的城市,当热风不断而且能避开北风时,居民头部多湿,大多数身体虚弱;在夏季的白天面向冷风,又能避开热风与南风的城市,居民肌肉发达而消瘦;朝向日落方向的城市易受东风袭击,同时热风和寒冷的北风也会刮过,这些城市处于最有害健康的方位。

至亚里士多德论风时,已经采用十二风向体系:以太阳及其运行为基础,通过二分点、二至点、南北极点、南北极圈,风向盘以近似30度为一区,取十二风向。而这种近乎对称的12等分,对标黄道的十二宫划分,符合从古典希腊到希腊化时期的文化传统及其巴比伦源流。之后亦在此基础上出现了二十四风向体系的记述,而风之塔本身则应用了八个风向的区分,根据塔顶24块石板的设计可以推断,在风之塔的建造中,依然是以12/24等分为基础,然后再取近似的8条等边构建八面体。因此,风之塔的风向指示系统,包括古希腊的风向图绘制,与天文、地理、数学、甚至艺术和神话关系密切。这些内容结合当时所谓高技术的应用形式,随着城市公共建筑与艺术雕塑深刻融入到当时市民、商人、旅人的日常生活与知识、文化体系之中。

三、风之塔的日晷

在古希腊日常生活、农业、航海等具体场景中,时间的确定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当时的天文学家将一天分为24个均等的部分,白天夜晚各划分为12个小时,那么在不同的季节、月份、地理纬度中,昼夜的长度是有变化的。古希腊罗马时期的计时方法吸收了古埃及和古巴比伦以天文学知识为基础的计时体系和计时装置,主要的计时工具包括日晷和水钟(clepsydra/water-clock)。

利用日影长度确定时间是各古代文明的共同做法,这样的计时工具通常被称为太阳钟或者影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装置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日晷,基本工作结构包括晷针(gnomon)和带有刻度线图可承接晷针日影的晷面。随着太阳照射角度的变化,晷针在晷面线图上不同的日影位置,可以区分大致的白昼时间、季节和重要节气。根据晷面、晷体的不同形式,日晷可分为建筑式、便携式、圆柱式、平面式、球面式,不一而足。而平面式日晷根据晷面的位置,又可以分为三类:晷面平行于赤道面的赤道式日晷;晷面平行于水平面的地平式日晷;以及晷面垂直于水平面的垂直式立面日晷。平面式日晷晷面刻度的刻画,需要必须的几何投影与数学计算知识。其中立面日晷的几何投影画法和计算最为复杂,但是又是最方便与建筑融合在一起的日晷形式,风之塔塔身上方就融合了8个不同朝向的立面日晷。

风之塔八面风神雕塑的下方,均可见日晷刻度线条,也就是8个立面朝向不同的垂直式日晷。而已有研究表明,塔身南侧圆柱形残留结构的外壁,也刻有相应晷度线条(现在几乎不可见),这即是风之塔的第9个日晷——圆柱式日晷。维特鲁威在提及风之塔的时候,并没有提到任何的计时功能,包括日晷和水钟结构,仅仅将其作为风向塔进行描述。风之塔以计时仪器被记载,最早出现在另外一位古罗马学者瓦罗(Varro)的著作之中:

在圆屋顶下边,白天的启明星,晚间的长庚星,围绕着半圆屋顶的下半部分运行以指示时辰。在有一个中心轴的同一半圆屋顶的中部,画着一套八个风向,就和那个库尔路斯人在雅典做的钟塔(horologium)一样,而从中心轴向外伸出的一根指针,沿圆周移动,指出此时的风向,这样就连里面的人也都能知道外面刮着什么风了。

瓦罗的这段描述虽然没有更仔细地说明钟塔究竟是用太阳钟还是水钟的形式实现计时,但首次指出了风之塔具有风向指示和计时两种功能。而具有室内观看风向指示的设计,无法辨别说的是风之塔还是仅仅为鸟房,却也为此类风向装置的讨论提供了新的思路。此外,书中提到与风之塔类似的带有半圆屋顶的机构,也具有一定的启示作用,很有可能是一种在圆顶建筑(亭或封闭建筑)中集合天文演示与计时功能的装置。而瓦罗所描述的建筑是一个鸟房,即将各类鸟禽封闭在四周有柱子的圆厅之内饲养以供娱乐的场所。这再一次为我们展示了古希腊罗马时期天文、博物、建筑、机械、技术与公众生活的互融互动。

风之塔的8个垂直式日晷的晷面刻度,包括小时线(时值线)和节气线,能够指示出每日的时间和可以区分季节的重要日期(二至二分日)。从现有情况看,8个晷针均采取了垂直晷面的安置方式,以晷针针体的投影区域来指示时辰,以晷针针端的投影位置来指示节气/日期。8面日晷共同指示出当地晴日的太阳时,单面的日晷可能仅指示一天中的部分时间。雅典的研究者将每一面日晷的刻度线进行了图形化处理,得到了关于风之塔8个垂直式日晷的刻度示意图(见图9)。

风之塔南面日晷晷面刻划11条呈放射状的直线分出12个区间,即“小时线”。中线垂直,代表子午线(子午面),其他10条线以中线对称分布。两条曲线为夏至、冬至时晷针投影的顶点连线,影长较长的为夏至线,影长较短的为冬至线。该示意图中缺少一条穿过11条小时线与地平线平行的直线,代表春秋分的日期。因此南侧日晷可以指示出以12小时为划分的太阳时,同时能指示二至、二分的大致日期,并与季节对应。理论上讲,南面晷针的位置应在小时线的交点处。北侧日晷的刻度是以子午面为中心,两侧各有3条线,按照分布,可知北边日晷仅在每天日出和日落一段时间内使用。

图9 风之塔8个日晷晷面线条示意图

以南、北日晷为中心,可以看出东南和西南、东和西、东北和西北的日晷晷面刻度线都是相应对称刻画的。东、西两侧日晷刻度,是3条小时线与3条节气线相交,东面日晷只能指示上午的时间,西面日晷只能指示下午的时间。其中平行的3条线为小时线,发射的3条线为节气线,节气线中间1条是二分线,可指示出春分秋分,这条线从理论上说应该是与小时线一一垂直的。

4个立面偏置的日晷,东南和西南侧刻度均为5条小时线与3条节气线相交,小时线的中线同样代表子午线(子午面)。3条日期线依然代表二至和二分点的大致日期,中间线为春分秋分线。东北、西北两侧的刻度线也是4条小时线与3条节气线的组合。

最早对古希腊罗马时期计时工具进行梳理的依然是古罗马人维特鲁威,《建筑十书》第9书专门介绍了“日晷和时针”相关内容。在撰写了计时相关天文学、数学内容之后,维特鲁威详细阐释了日晷制作的核心——太阳轨迹的绘制原理,并在最后列举了记载中的日晷及其制造者:

据说迦勒底人贝罗索斯(Berosus)发明了将方石切割成半圆石块,并将其下部切割得符合于地球倾斜度的方法。而半球型日晷的发明则要归功于萨摩斯的阿利斯塔克(Aristarchus of Samos),他还发明了平面圆盘型日晷。蜘蛛型日晷(Spider)是天文学家欧多克索斯发明的,有人说是阿波罗尼乌斯(Apollonius)发明的。像座型日晷(Plinth)或银柜型日晷(coffer)是叙拉古的斯科皮纳斯(Scopinas of Syracuse)发明的。在[罗马人称]佛拉明尼乌斯竞技场(Circus of Flaminus)的地方还有这样一座日晷实例。帕门尼翁(Parmenion)发明了“检测型日晷”,狄奥多西(Theodosius)和安德里亚斯(Andrias)发明了“全天候日晷”……

从引文可知,维特鲁威记载了公元前4世纪左右开始的古巴比伦、古希腊和古罗马日晷制造情况,众多古代天文学家的名字被记录其中。但因记载相对简单模糊,后人已经无法从文字上推断日晷的实际形制。比较费解的是,维特鲁威在叙述建筑朝向的时候,介绍了风之塔的风向指示功能,但却在计时工具的章节中并未提及。这不由让人猜测,是否有一种可能,风之塔的日晷线图与风向标并不是同时完成的呢?

最为著名的传世日晷是公元前9年建造的罗马奥古斯都太阳钟(Horologium /Solar Clock of Augustus),它以地面为钟面,高20余米的塔柱为指针。据统计,地中海地区留存下来的希腊罗马日晷数量在250个以上,其中至少有40个是平面日晷,水平式平面日晷大约有15个。1814年在罗马发现的古代水平式平面日晷残片,该晷面外圈雕刻了古希腊十二风向的名称,内圈是典型古代水平式日晷的蝙蝠翅膀(bat-wing)刻度线图(见图10)。与风之塔的刻度类似,分为小时线和节气日期线。这说明将风向标和日晷结合在一起很可能是当时的普遍做法。

图10 古罗马日晷平面示意图

风之塔可见的8个日晷,充分展示了古希腊天文学、数学、画法几何的发展情况,其与建筑的精密结合,使风之塔成为了一件类似于现代钟楼的公共计时工具。在太阳可见之时,市集上的民众可以很便利地从各个方向了解到大致的时间、日期和季节。

四、风之塔的水钟

太阳钟无法在夜间使用,所以水钟(water-clock)或滴漏(clepsydra)在古代也是非常必要的计时工具。水钟的基本原理就是使预设的水量均匀流出,古代雅典人曾使用简单的滴漏进行演说计时。复杂的水钟系统则能够由水控制指示出白天的12个小时和夜晚的12个小时。根据风之塔塔内遗迹,很明确可以推断出塔内原来装有一个大型的水钟机械系统。关于风之塔水钟系统的复原和推断,以著名科学学与古代科学仪器研究者普赖斯(Derek John de Solla Price)在20世纪60年代的论述最为完整,本文将以该研究为基础,对风之塔的水钟系统进行阐释。

风之塔水钟若要完成24小时不间断的计时任务,必须具备持续的水源系统和大型的机械装置。普赖斯提出了风之塔水力机械的复原模型(见图11):水钟的水源来自雅典卫城北坡的泉水,在水压下流入风之塔南侧的圆柱形空间。圆柱中的水管顺着内壁向上延伸,水流进入上层的一个水箱中,水箱在恒压下向水钟供水。水箱中的水以不同的速度输送到风之塔的中心,用以控制水钟的显示装置。水速靠阀门进行精细控制,流满下一级的水箱为24小时。下级水箱装满水之后,一个浮板会随之缓慢上浮,浮板完全升起时,会带动链接在浮板上的青铜细链条。链条缠绕在滑轮上,并由平衡块进行配重,配重的逐渐下降带动圆形钟盘的旋转。工作人员每隔24小时会打开水箱底部的阀门,让水流入排水孔,如此循环水钟的运转。具体时间的显示装置具有多种可能,普赖斯设想了一个类似于天象仪展示的装置。

图11 普赖斯提出的水钟复原模型图

普赖斯的复原模型基础依然是维特鲁威在《建筑十书》中对水钟原理的记载。古希腊罗马时期的水钟继承于古埃及的滴漏制作。在维特鲁威的记载中,最重要的水钟制造者是亚历山大里亚的克特西比乌斯(Ctesibius of Alexandria),他详细叙述了克特西比乌斯制造的水钟机械。其中一种水钟的显示装置是可以旋转的圆盘(如图11所示模型中的圆盘),盘上绘制了宇宙图像和星座圈。普赖斯对风之塔水钟系统的复原采取了这一设计,如此,风之塔的塔内计时系统可以被视为一个天象演示系统,与前文所提到瓦罗记载的机构类似。

古希腊罗马的小时长度是随着季节变化的,水钟系统的另外一个设计就是要满足这种调节。解决方法也有很多,设置不同的刻度体系及时更换,甚至可能采用齿条、齿轮的配合来实现这种变化。风之塔内部水钟的复原不可能是完全确定的,但利用考古证据、文献资料和科学技术史研究的回推则是可能且有趣的。

五、结语

风向指示功能投射出古希腊的气象学内容;8个不同朝向的立面日晷以及可能的天象演示系统反映了天文学和数学的高度发展;而大型的水钟装置则展示了先进的自动机械制造技术。毫无疑问,风之塔可以看作是一件珍贵的科学仪器,在2000余年后依然能返照出当时的科学、技术与工程。这里不得不提及与风之塔研究联系密切的《建筑十书》,这是一部真正的古代文化百科全书。从某种意义上说,风之塔的建造正是维特鲁威代表的古代建筑师所具备的知识体系的集中展现,也即当时的精密科学与社会生活的一种融合。风之塔所展示的古代科学技术,源自古埃及和巴比伦,被古希腊所继承和发展,又在古希腊、罗马交际时集成为公共建筑,与当时雅典民众的生活联系起来,产生互动。对风之塔科学内容进行文献追溯和深入研究,可以勾勒出一幅相对完整的西方古代早期科学技术发展图景。

近年来陆续有一些关于风之塔的新研究出现,丰富了风之塔的研究视角和内容。比如对风之塔内部墙壁上的船只涂鸦进行勘测和研究;对风之塔进行三维数据采集和模型构建;其中颇值得借鉴的则是一个将风之塔作为案例的STEAM教学研究,该研究提出将艺术、文化、科学遗产融入到教育之中,利用风之塔所涉及的天文、数学、地理、建筑、雕塑、工程学、艺术内容,设计关于古代的综合性跨学科课程。类似风之塔集科学、技术、艺术、工程及其他功能应用为一体的装置或仪器,不但从“古证复原”的角度能够再现古代的知识体系、机械工程实践以及综合性社会互动,更可以作为今天传播、教育的载体和宝贵资源。

注:本文采用风之塔官方说明文字的拼写形式。其他西文转写,均使用相应引文原文的转写形式。如不同文本中Andronikos 同 Andronicus;Kyrrhestes 同 Kyrrhestos、Cyrrhestes;同时 Andronicus of Cyrrhestes 也会记作 Andronicus Cyrrhestes,即安德罗尼库斯·西 里斯特斯;horologion 同 horologium;notos同notus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