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伊万·马拉拉从佛罗伦萨的酒店床上坐起来,给两位意大利最权威的伽利略研究者发了一封邮件。开头他写道:“请原谅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个小时前,这位米兰大学的博士后还在国家中央图书馆里翻阅 16 世纪的旧书。他正在做一项听起来有些枯燥的工作:逐一检查欧洲各图书馆中《至大论》(Almagest)的早期拉丁文印本。
《至大论》是公元 2 世纪的天文学家托勒密写的一本著作,它构建了一个地球居于宇宙中心、万物环绕运行的模型,这个模型主宰了西方天文学将近 1,400 年。马拉拉之前已经在维也纳查了一批,现在轮到佛罗伦萨,他面前摆着七本。翻着翻着,他在一张空白页上看到有人抄录了《圣经·诗篇》第 145 篇。
那笔迹让他的手停住了。他认识这种字。
马拉拉研究伽利略的手稿已经好几年了。这些蝇头小楷、这种缩写方式、这种在页边批注的习惯,它们太像伽利略了。他又往后翻,发现更多密密麻麻的边注遍布页面。越看越像,越看越不敢确认。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根本睡不着。到凌晨三点,他决定不能再等了。
收到邮件的两位学者中,卡利亚里大学的米凯莱·卡梅罗塔(Michele Camerota)很快就被说服了。他后来告诉 Science 杂志,他认为这些批注归属于伽利略“完全可靠”。佛罗伦萨国家中央图书馆在 2026 年 2 月 17 日举行了正式发布,马拉拉的论文也已提交给《天文学史杂志》(Journal for the History of Astronomy)。
消息传出后,Science 等一众媒体相继报道。各家切入角度不同,但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伽利略读过的书并不少,可这次发现的却是一本相当特别的书。《至大论》是地心说的根基,是伽利略后来掀翻的那套宇宙秩序的源头文本。而从批注来看,年轻的伽利略也不是简单地随手翻翻,而是在一页一页地啃。
持望远镜的人
我们许多人对伽利略最大的印象之一,可能就是那个他拿望远镜看天的形象。他发现月球上有山有坑,木星旁边有四颗小卫星绕着转,金星有位相变化,太阳上有黑子。这些观测结果一个接一个地拆掉了亚里士多德体系中天体完美无瑕的前提。再后来就是 1632 年出版的《关于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Dialogo sopra i due massimi sistemi del mondo)惹怒了教廷,宗教裁判所审判,软禁至死。整件事情的轮廓看着很清楚:旧的被推翻了,新的取而代之,天才付出了代价。
但这个故事的前半段呢?
1610 年伽利略发表《星际信使》(Sidereus Nuncius)时已经 46 岁了。那本小册子记录了他用望远镜观测月球表面和木星卫星的结果,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部基于望远镜的天文出版物。但在那之前呢?在望远镜出现之前的 20 年里,这个人在想什么?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也许地球不在宇宙的中心?
学界对这段时期有着大量的研究。我们知道伽利略 1589 年到 1592 年间在比萨大学做数学讲师,期间写了一组后来被称为《论运动(旧稿)》(De motu antiquiora)的手稿,尝试用阿基米德的流体静力学原理来重构动力学,挑战亚里士多德的运动理论。这些文稿生前未发表,直到 1890 年才被完整印行。在其中一处,伽利略声称自己曾撰写过一部关于托勒密的评注,但那份东西不知所踪。这始终是一条悬而未决的线索。
而很多历史学家习惯于把伽利略描绘成一个不太在意天文学技术细节的人。普吉特湾大学的天文学史家詹姆斯·埃文斯(James Evans)在接受 Science 采访时坦言,伽利略长期被呈现为一个“关注大图景的人,对天文学那些琐碎的技术问题兴趣不大”。在主流叙事中,推动伽利略走向哥白尼体系的力量被归结为哲学直觉、方法论上的革新,甚至是政治上的精明,总之不是耐心的数学计算。
马拉拉觉得这个形象并不符合真相。
先精通再反对
马拉拉的研究起点是一个看起来简单实则刁钻的问题:伽利略到底读过哪个版本的《至大论》?他读得多深?这种阅读跟他后来转向哥白尼有什么关系?他在 Il Sole 24 Ore 上撰文回忆说,这些问题在浩如烟海的伽利略研究文献中一直处于边缘位置,从未得到应有的重视。
他的工作假设听起来像是在唱反调:促使伽利略拥抱哥白尼学说的一个决定性因素,恰恰可能是他对托勒密体系中最专业内容的精通。地心说和日心说固然是对立的宇宙模型,但它们使用同一套数学语言,共享大量计算技术。伽利略如果要真正读懂哥白尼 1543 年出版的《天体运行论》(De revolutionibus orbium coelestis),他首先需要掌握托勒密的数学工具箱。也就是说,《至大论》给了他理解《天体运行论》所需的语法。
这并非纯粹的臆测。马拉拉花了几年时间搜集伽利略在各种论争中引用托勒密技术细节来批驳对手的案例。
他发现,伽利略本人说过一段非常有意思的话:在与一个坚定的反哥白尼亚里士多德主义者辩论时,伽利略劝对方先好好读读《至大论》再来讨论哥白尼,并预言结果将会“不可思议”,你会改变对哥白尼的看法,并且会发现“不可能理解他的论证而不同意他的结论”。
这段话在过去常被当作伽利略惯用的修辞挖苦,嘲笑对手连托勒密都没读好。马拉拉决定把它当真。
在分析了伽利略比萨时期的《论运动》手稿后,马拉拉确认其中展示了一个深谙托勒密复杂数学论证的伽利略,远远超出通常认为的程度。加上那条关于“曾撰写托勒密评注”的自述,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缺失的物证:伽利略读过的那本《至大论》,到底在哪里?
于是他开始一间一间图书馆地找。先是维也纳,然后是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国家中央图书馆收藏的伽利略官方手稿共 347 份,1861 年入馆。但这本带批注的《至大论》不在那批手稿里,它安静地待在另一个更古老的馆藏马利亚贝基亚诺藏品(Magliabechiano collection)中,几个世纪以来没有人注意到它跟伽利略有什么关系。直到马拉拉带着自己的问题走了进去。
暗暗积蓄颠覆力量的思考者
批注集中分布在这本 1551 年巴塞尔版《至大论》全 13 卷的前 5 卷,内容极其技术化。据马拉拉在发布会上的说明和 Florence Daily News 的报道,伽利略主要是在注解数学段落,试图理解、展开和厘清那些复杂的推导过程。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在边注中发现对托勒密地心模型的明确否定,但至少在一处,这位批注者写道,经验似乎暗示着不同的情况。这种措辞,与伽利略后来对经验观察的一贯强调一脉相承。
据笔迹分析和内容比对,这些批注大概写于 1589 年至 1592 年间,也就是伽利略在比萨任教的那三年。佛罗伦萨的笔迹鉴定专家、伽利略博物馆的研究人员以及卡梅罗塔等学者从多个角度确认了归属:笔迹和缩写习惯与伽利略早期手稿高度吻合;若干条批注的内容与《论运动》以及《星际信使》前后的印行著作存在清晰的文本对应。
例如在一条关于《至大论》第一卷第三章的批注中,作者用“诉诸经验”的方式批评了托勒密的一个论点,遣词造句与伽利略在《论运动》中的说法几乎相同。另一条批注给出了一种非亚里士多德式的“轻”和“重”的定义,跟伽利略同时期的阐述完全一致。
然后是那首诗篇。这一发现让马拉拉补上了另一块拼图:一条来自另一本 16 世纪《至大论》印本的匿名批注记载,“伽利略在研读托勒密之前会向上帝祈祷”。1673 年的马切蒂(Alessandro Marchetti)信件也有同样的说法。诗篇第 145 篇是一首赞美上帝伟大的祈祷词。一个年轻的数学讲师,坐在 500 年前的灯光下,在翻开人类智识史上最精密也最顽固的宇宙模型之前,先抄下一段祈祷文。
这个细节打破了我们关于伽利略的某种刻板印象,那个蔑视权威、对抗教会的叛逆者形象。至少在 1590 年前后,他既是一个严谨到近乎虔诚的学生,也是一个正在暗暗积蓄颠覆力量的思考者。
数学说服了他
马拉拉的这篇论文目前仍在审稿过程中,正式的同行评审结果尚未公布。马拉拉本人在 Il Sole 24 Ore 的文章中用的措辞是“几乎可以确定”归属于伽利略。完整的系统性分析要等到论文发表才能看到。批注与日心说之间的推理链条也还需要进一步论证,目前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在旧体系内部进行深入而偶有批判性思考的读者,从这里到拥抱哥白尼,中间的跳跃仍有待填充。
但这个发现即便带着开放的问号,也已经改变了一些东西。
科学史的流行叙事喜欢顿悟时刻。伽利略举起望远镜,看见了真相,真相击碎了旧世界。这种叙事干净利落,适合写进教科书。但真实的思想转变几乎从来不是这样发生的。
马拉拉的发现给了这个判断一份有分量的物证。那些写满页边的拉丁文批注,是一个 26 岁的年轻人在旧世界体系的数学深处埋头苦干的痕迹。他不是站在外面扔石头。他在里面,逐行逐列地验算,直到那些数字自己开始指向别的地方。
马拉拉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们提到伽利略的时候总是想到那个晚年版本:公开挑战教会和上千年权威的科学名人。但那个人是怎么变成那个人的?他说,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怎么做到的?为什么?”
也许答案的一部分就藏在那本书里。一个年轻人每次翻开它之前都要祈祷,然后一头扎进那些圆、那些本轮和均轮、那些精密到让人头疼的角度计算里去。他可能一开始真的相信托勒密是对的。然后数学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参考资料:
1.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galileo-s-handwritten-notes-found-ancient-astronomy-text
2.https://en.ilsole24ore.com/art/galileo-notes-change-cosmos-AI6NJkTB
3.https://gizmodo.com/historian-finds-copy-of-16th-century-astronomy-textbook-belonging-to-galileo-2000728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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