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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森和内维尔在2005年编辑出版了《布尔迪厄与新闻场域》论文集，它涵盖一篇布尔迪厄本人写就的的论文、一篇编者撰写具有导读性质的导论、以及十篇法国和美国媒介研究顶尖学者关于场域分析的文章，是第一本以 “新闻场域”为名的学术著作。

《布尔迪厄与新闻场域》一书以具体的研究实践和深入的理论辩驳，在复杂的脉络中展现了场域理论之于媒介研究的价值及其局限，对媒介场域范式的基本理论取向进行了较为充分的阐释，展现了媒介场域范式中的比较研究的重要性，以及探讨了对媒介场域研究范式的批判性反思。

概述《布尔迪厄与新闻场域》

1. “新闻场域”概念先导

1996年《关于电视》的出版标志着布尔迪厄正式提出了“新闻场域”的概念。作为“新闻场域”研究的开山之作，《关于电视》指出：作为权力场的一部分，新闻场受到更多的其他场域的影响。因为新闻场承担着连接其他场域的中介作用，所以当新闻场越来越商业化、越来越与经济场同一的时候，每一个场域中他律极的力量也因之增强，这使得所有的场域产生了趋同进化，推动它们愈发靠近更大权力场中的商业极。

但是，布尔迪厄在《关于电视》中的观点并非是场域理论的全部，而是利用场域理论对场域特定历史结构和转变的描述。为了进一步的阐释场域理论在新闻界的理论意义和现实应用，《布尔迪厄与场域理论》在研究布尔迪厄的过程中不断地扩展和延伸场域理论的能力，不断地利用场域理论来探究和解释越来越复杂的新闻媒介环境。

2. 本书章节脉络

《布尔迪厄与场域理论》分为三个部分：理论导向，比较分析和批判性视野。

理论导向部分不仅收录了布尔迪厄本人的一篇大学演讲稿，向我们介绍了新闻业与政治场和社会科学场的外部关系，还介绍了了后进的其他学者对“场域”理论的进一步研究和发展，例如帕特里克·尚帕涅对新闻场内部动力的研究，马切蒂和本森对场域内部变化的因素的研究。

比较分析部分则是法国和美国学者们使用场域理论所进行的具体的个案分析，它包括学者们对本国新闻界和新闻个案的分析和对两国新闻业不同处的比较分析。

第三部分的批判性反思强调了布尔迪厄场域理论三个需要进一步仔细思考的主要方面：受众、自主性和场域内部与场域之间的动力性。

最后，本森和内维尔在本书的导论中写道，他们相信，场域理论为媒介研究提供了一种混合历史的途径以及一个可以进行关系和空间社会分析的工具，它将新闻业置于更大的社会系统环境中加以考察，是一个能够防范“媒介中心主义”的最好工具。

定位场域理论

布尔迪厄的场域理论继承自韦伯和迪尔凯姆，在半自主和逐渐专业化的行动场场域中，权力关系是决定人们行动的基础。布尔迪厄强调，“思考场域就是思考关系”，并且解释道，“作为分析性概念，场域可以被定义为不同位置之间的客观关系的网络，或者是构型。”此外，他还提出了另外两个相关的重要概念“习性”和“资本”。

1. 习性

布尔迪厄认为，“谈到习性就是宣称个体，甚至是个人，主体都是社会的、集体的。习性是社会化的主体性”。习性的概念表达了一个合理假设：个体的秉性、假设、判断和行为是长期社会化的结果。

关于习性，最重要的是家庭，其次是初级、中级和专业性的教育。习性并不是不可改变的，它在被不停地修正。但是，那些被社会阶级结构中的位置所塑造的早期经验和实践会塑造人后来的习性。

2. 资本

布尔迪厄概念中的“资本”即经济的资本或权力和文化的资本或权力，它在社会的持续斗争中是至关重要的。但是，在每一个场域中，经济资本和文化资本的具体形式都不同。

在新闻场内，经济资本体现在发行量、广告收入或是受众接受率上；而场域中具体的文化资本则可以是有见解的评论、深度报道以及由被普遍认可的专业人士或团体比如普利策新闻界所肯定的新闻实践。

因此，每一个场域都由相反的两极所建构：他律极和自律极：他律极代表场域外部的力量，主要是经济力量；自律极代表这个场域特有的具体资本，比如科学技术和艺术。场域是斗争的领域。个人或组织在其中自觉或不自觉的展开竞争，以提升他们所拥有的资本。

新闻语境下的场域发展

1. 作为次场域的专门化新闻业

在《布尔迪厄与场域理论》一书的第四章，多米尼克·马切蒂认为趋向碎片化的媒介环境中存在着主题专门化的组织性特征。这在美国新闻业语境中通常被称作“专门新闻”。在传统媒体中，新闻场围绕“一般记者或专门记者”两极的结合，一方面反映了媒体所服务的大众的特征，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媒体和新闻记者自身的特征。

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通过比较不同类型媒体对受聘者的招聘要求，马切蒂发现法国最大众化的媒体寻找的是那些已经经过了某种程度的新闻实践与技术训练的求职者。大多数的专业记者在某些高度专门化的次场域，如医学、法律、军事、政治等，仅拥有有限的专业知识，因此会受制于这些场域中的权威机构。换句话说，某些机构可以或多或少地控制着他们自身的媒介化过程。

与外在的经济或者政治逻辑相比，新闻场通过它不同的专门化次场域将其自身的逻辑施加于它所报道的社会场域的程度要小得多。布尔迪厄曾指出，新闻场多少会试图对一些生产场域、生产场所、生产标准和与其被建构相反的文化产品的消费施加影响。

2. 作为整体的新闻场域

但是，技术发展到今天，我们谈论媒介，其实谈论的是一个与报纸、广播、电视等大众传媒大不相同的信息技术网络。作为整体的媒介开始在宏观社会层面运行，这种体现在社会宏观层面的媒介权力已经成为了一种社会的“元权力”，库尔德利称之为媒介元资本——借助 “元资本”，媒介对其他权力形式施加影响。在互联网时代，这种 “媒介元资本”成为的一种典型的社会特征。

很显然，新闻生产也好，信息生产也好，今天已经不仅仅发生在编辑部中，甚至它也不再发生在传媒场域中，而是离散地发生在社会的各个角落。专业的新闻生产机构和平台上普通的生产者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不能准确把握公众的动向、跟不上时代的潮流，其影响力和号召力甚至不如粉丝众多“意见领袖”。新闻生产的流程也不再像新闻专业主义所规定地严格，碎片化的新闻线索在生产过程中甚至生产之前就在网络上流传，执拗于专业流程的新闻机构也因此失去了对许多新闻的报道节点和话语权。而随拍随传的一个个节点状的公民，反而成了互联网上最鲜活的生产力，常常掌握着现场第一时间的报道权和转发权。

“场域理论”的本土化应用

1. 政治权力在新闻场域中的缺失

出生于法国背景的场域理论似乎并不太适合中国特殊环境下的新闻事业。在中国语境下，谈“新闻场域”就必须要谈“政治权力”，而布尔迪厄谈及新闻场与场域理论时只讨论了经济资本和文化资本的影响，很少提及政治权力。

刘海龙指出，中国的媒介场内会出现资本兑换。也就是媒介为了换取经济资本，可能会降低自己的政治资本。例如，新闻改革后传统的新闻媒体不再是宣传工具，虽然在政治上面临一定压力，但是会带来比较繁荣的媒介市场；相反，当媒介的政治合法性受到威胁，就会反向兑换，舍弃一部分市场以换取政治安全。同时，经济资本与文化资本之间也会存在兑换，现在一些媒体为了点击量和收视率，舍弃职业操守和新闻专业主义就是体现。

2. 网络新闻生产语境的“场域迟滞”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在于，场域理论的视野下传统新闻生产与网络新闻生产之间并不和谐，甚至存在着冲突与矛盾，整个新闻场域内形成了不同于传统媒体时代中的新的新闻生产逻辑。对此，“场域迟滞”或是随着历史条件变化而变化的“习性”的概念，或许能够为研究网络传播条件下，传统媒体与新媒体间存在的矛盾提供理论支持。

“场域迟滞”说明了在场域中“旧”与“新”时间维度结构的存在。布尔迪厄假设：新的行动者大量进入场域中，既可能成为变革的力量，也可能成为保守的力量。但是，在旧的管理者和精英面前，新的行动者只有通过与其相区别才能在场域内站稳跟脚，于是采取创新的报道方式和方针变成了最好的方式。

在《布尔迪厄与场域理论》里，尚帕涅和马切蒂的第六章就展示了新招聘的医疗记者在医疗报道中所引起的巨大变化。而在中国新闻业的语境中，通过研究比对我国改革开放前后区域性主流媒体的新闻实践，卜宇验证了布尔迪厄所说的习性具有“迟滞效应”：区域性主流媒体落后于新闻场的变化，在内容生产与传播效应上日渐边缘化。刘海龙也认为，今天传统媒体、门户网站、搜索引擎的衰落与今日头条、短视频网站等新媒体的后来居上，可以看成是这一概念的注脚。

网络时代的新闻生产研究，注定是在一个快速变化、充满悖论的场域中进行的。虽说《布尔迪厄与新闻场域》比较集中地展现了媒介场域理论的潜力及边界，展示出来众多运用场域理论的进行研究的实践，已经反映了场域理论具有一定的价值和优点，但是，并不是说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场域理论就接近圆满和完善。正如本书的两位编者所期许的那样，随着越来越多的研究者进入到场域研究中，场域理论中原有的一些挑战会被解决，而新的问题又会出现。常用常新，场域理论自身在应用过程中会不停地被检验和修正，这也是一种理论永葆活力、不断发展与进步、被更多的人所认可的关键。

曹菡凌 | 文字

陈泳澜 | 编辑

陈沐纯 | 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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