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你终究走在了我的前面。

1

云芝刚走了半年光景，儿媳就张罗着给我介绍个老伴儿。

我现在还能记清云芝的音容笑貌，可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不知道还能记她多久。

云芝走的那天，我记得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早点回来，晚上给你炖你最爱吃的排骨。”

我那天去和老李钓了两条大鲤鱼，还想着晚上可以加个餐，云芝最爱吃的清蒸鱼好久没给她做了，晚上给她露一手。

云芝第一次吃我做的清蒸鱼的样子我还历历在目，她说云书，我希望可以吃一辈子你做的鱼。这一晃，我们都六十多了，一起已经过了大半辈子了。

这人老了，果然爱回忆过去，我摇摇头，告别了老李，往家走去光想着云芝吃到鱼的满足的表情，走在路上这笨拙的腿脚都利索了不少。

进门我习惯性地叫了声：“老婆子。”云芝没答，估计是睡着了，哎，这人老了就贪睡。我把鱼先放到厨房里，放好水，一会儿做的时候才新鲜。

然后我进了卧室，看云芝平躺着，一边说，这老婆子又忘了盖着点被子，这多少年了，还是改不了，一边拿被子给她盖上。

但是，被子盖上我就感觉不对了，云芝她身子都有些僵硬了，我颤抖的探了探鼻息，云芝已经没有了呼吸。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给120打了电话，可是我明白我的云芝那一刻她真的不在了。

我坐在云芝旁边，看着云芝安详的像要睡着的样子，突然想到年轻的时候云芝让我发誓，“你一定要走在我后面，要是你先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世上，我肯定活不下去。”

我还在笑她，生命无常，谁能保证谁先离开呢？可是，这回，我不知道眼里是不是带着泪，只知道心里闷闷的，我和云芝悄悄说道：“老婆子，你看我遵守誓言了吧。”

救护车来的很快，我给儿子小刚打了电话，没有人接，我只得给他发了短信：“速回，你妈妈估计不行了。”

小刚可能工作太忙了，他还没到，云芝就在抢救了半个小时后被宣告了死亡，我耳边只有那医生机械的声音：“谈云芝，死亡时间xx年9月21日，18时32分。”

云芝总说我老了，脑袋不中用了，可我记这个时间却记得清晰无比，小刚来的时候我还能和他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

医生说云芝死于突发性心梗，看上去走得很安详。

还好，走的时候云芝没有特别痛苦，我知道云芝最怕疼了，平时擦破一点皮都要跟我说好久。当时生小刚的时候云芝差点疼没了半条命，在那个年代无痛刚刚有，连医生都不建议用，可是云芝痛苦的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多花了好多钱做了无痛分娩。

我虽然总嘲笑云芝矫情，可云芝也知道我就是嘴硬，云芝和别人说过，你别看老林嘴上不说，我知道他心疼我，自从生过小刚之后就没打算要孩子了。

是呀，父母去世的早，云芝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了，我不心疼她，谁心疼她。

我一直都很感谢云芝给我生了个儿子。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我经历最多的是人情冷暖，可是自从和云芝在一起之后，她让我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云芝是个内心温暖的人。

就是那些苦难的日子，云芝也没有浑身戾气。她始终有一颗温暖的心。

云芝刚开始当老师时，工资微薄，却还是尽己所能帮助那些学生，我有时回到家里，有好几个孩子都在家里睡着了。

2

那些老街坊都来陪我来了，和我说着节哀顺变。

葬礼是小刚一手操办的。小刚这几天也哭得不成样子，我知道这个孩子和云芝很是亲近。也是辛苦了这个孩子了。

遗像是云芝早早准备的，她说她走也要走的漂漂亮亮的，云芝一直在我眼里还是那个爱臭美的小姑娘。

其实，人到老了，都想过离世那一天，可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等人都走光后，我在灵堂前陪陪云芝，陪她说说话，“老婆子，你说我还没来得及和你白头到老呢，你咋就先撤了呢？你这回做的可不仁义。”

我看着云芝年轻时的照片，想到第一次见她时的场景。

我当时还是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她第一次来我这儿买胭脂，我就看呆了，我也没啥文化，但就是感觉她像是从画里出来的人。

云芝是个爱臭美的小姑娘，我总偷偷的给云芝留一些据说大城市用的胭脂水粉，一来二去的我们就熟悉了起来。

我其实纠结了好久，我没啥文化，而云芝是个学校的教师，可我只能笨拙的拿出我的心意，她和我开玩笑说想嫁一个厨子，于是我为云芝学了做饭，直到云芝同意嫁给我，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我问云芝为什么会嫁给我，她说因为我把她说的话可以放在心上，感觉我会对她好。

可是，我内心里却觉得给她一切都值得。

那个年代，我也不懂什么是爱情，我只知道云芝嫁给我就不能让她受委屈。

但是我想着这些年，我和云芝却是聚少离多的。

年轻时，刚刚成家，我便去当了兵，想去挣一个前途。

云芝给我做了好几双鞋和好几身衣服，然后把家里所剩无几的钱大部分给了我，云芝还笑说，穷家富路。

于是，我和云芝只能通过写信以慰想念。

但是，后来我回了老家。

当时，我在家待了好一阵儿，不知道干点什么，是云芝用她每个月当老师微薄的工资支撑着这个家，但她从来没有埋怨过我一句，后来我慢慢学着开了货车，日子才变得逐渐好了起来。

仔细想想，我们当年结婚时云芝不过十九岁，我们两个从当时的破草房，最后到在这个城市里安了家，已经四十多年了。

这些年来我和云芝只红过一次脸，一次是我去跑货运因为开车时间过长出了车祸，云芝对我下了死命令，不许再去开大车，要不她就跟我离婚，我哪里见过这阵仗，在她的眼泪面前投了降。

在她的建议下，我去开了出租车，我得让她们娘俩过得好。

想想我和云芝这些年，苦日子也有过，但回忆起来全是温暖，我常年在外跑，她为这个家十分操劳，我每次回家都能有热乎的饭菜，看着忙碌的云芝，似乎我也不累了。

可是，日子变好了，云芝却走了，怪不得云芝一定要走到我前头，这一个人，真的很是凄凉。

3

等到葬礼结束，我就开始整理云芝的遗物。

一收拾才发现云芝这些年给自己添置的衣服越来越少了，但我的衣服倒是还挺多的。

这个爱漂亮的小姑娘为了这个家都没有时间来打扮自己了，哎，云芝，你说你怎么不能多待在我身边几年呢？

云芝，你是不忘了年轻的时候我许诺你等倒出时间来，我一定要带着你去各地转转。

可惜了，年轻的时候条件不允许，到老了，时间又不允许，咱们被太多的事情绊住了脚步。

我接着收拾，我看到了几瓶护手霜。

我有些想笑，云芝曾经说过，手是女生的第二张脸，可是呀，我那天摸她的手，已经干干巴巴的了，可是我真的感觉无论什么样，云芝就是云芝。

在我还不懂什么叫爱情的时候，云芝就闯入了我的心里，这么一待就是四十多年，可是还是没和云芝待够。

都说时间久了，所有的爱情都会变成了亲情，可是，明明我每次见到云芝，还是有当初的那份开心，那种满足，谁都给不了。

云芝生产之前，还跟我开玩笑说，不要有了孩子就满眼都是孩子，看不见她了，那样她肯定会难过。但后来即使我们有了儿子，我却还是把云芝放在我心上的第一位。

云芝在我心中已经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我的确爱了她很多年。

这么些年，风风雨雨都是云芝陪我走过来的。她给了我一个家，她让我有了归属感。

曾经那个没有归处的穷小子，是云芝让他拥有了一个家。

4

突然想喝抽根烟。

摸头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好多年不抽烟了。

当时刚和云芝在一起，我还有抽烟喝酒的习惯，从小就在人群中混迹，难免学会了些抽烟喝酒的场面做派。

可是，我知道云芝讨厌烟味儿，当时就保证再也不抽烟了。可是，烟也不是那么好戒的。

我坚持了不长的时间，又故态复萌，怕被云芝发现，我便有时候会偷偷的藏烟。

可是，后来还是被云芝发现了，她不声不响的，也没有我想象当中的庞然发怒，她开始和我冷战。

每天饭也照常做，就是不和我说话。

过惯了两个人的日子，这突然冷清下来特别不好受，于是我去和云芝承认错误，保证不再犯。

云芝语重心长地和我说道：“我知道你们男人在外避免不了喝酒，可是吸烟全是危害，而且，你不想让我给你生一个大胖小子了？”

于是，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抽过烟，云芝在我心里的重要程度超出我的想象。

后来，医生说我有了高血压，云芝便也看着我戒了酒。

戒烟戒酒这么些年我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困难，但是，云芝不在了，我心里却空落落的难受。

我自己待在这个家里，总是会想起云芝，她说的话，做的事情，每每都不能入睡。

云芝五七过后，小刚想把我接到他的家里。我不太想去打扰小两口的生活，云芝在世时就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我们做老人的不应该过多地参与。可是小刚劝我说这样也可以看看孙子，省得我一个人待着无聊。

于是，我去了小刚家里。

5

我一进门，春燕和孙子圆圆便笑脸相迎，冲淡了不少我这几天对云芝的思念之情。

我每天接圆圆上下学，帮着家里买买菜做做饭，生活也挺充实，我很喜欢这样平平淡淡的生活，好过自己一个人时的孤单。

可是，这段时间春燕开始频繁的说道家里的开销很大，然后说圆圆要上国际小学，不能让孩子输在了起跑线上。

小刚欲言又止被春燕教训了好几次，春燕冲着小刚喊，“你要是挣得多，我能这样么？再说现在家里添了人口，那样不要钱。”

我见不得两人因为这事争吵，便每次都拿钱给了春燕。

春燕她每次都说：“爸，就当我们借你的，等我们这阵子周转过来就还给您。”

我也只能苦笑，这些年，真真的没见过回头钱。

云芝一直说小刚随了我的性子，憨厚温和，当时小刚和儿媳春燕谈婚论嫁的时候，云芝担心春燕是个拔尖儿的个性，怕小刚受老婆的气。

我当时并没有太在意，跟云芝说两个人应该互补一些，还说云芝肯定是舍不得儿子，后来我们两家人也就逢年过节的才会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接触，所以没有什么太大的矛盾。

孙子刚出生时本来云芝已经打算跟单位办理提前退休来照顾他，但是小刚说他俩商量我们年纪都大了，照顾孙子怕太受累了，所以决定请个保姆。

我和云芝面面相觑，说是他俩商量估计就是儿媳决定好了让小刚来知会我们一声。

知会的原因我们也能猜到，请个保姆一个月最少七八千，他俩工资一个月加起来也就不到两万，这是让我们支援的意思。

我本来还想再说几句，云芝制止了我，跟我商量，要不就出雇保姆的钱，要不怕儿子回去不好交代。

最后我们一个月给他俩补贴一万，小刚犹犹豫豫不肯接，还是春燕接过去话头，说了句谢谢爸妈，还瞪了小刚好几眼。

云芝看到这场景直叹气，我还安慰她儿孙自有儿孙福。

现在想起来这些场景，都感觉有迹可循，这些年，逢年过节他们送给我们的东西，我们都更多的给了他们。

除开给他们结婚时买的楼，还有车，加上保姆钱，孙子的吃穿用度我们出的大部分，我和云芝手里并没有多少钱了。我们一年连新衣服都很少买。

跟我一起开出租的老李还总调侃我，说挣了这么多年钱，应该回家颐养天年了，可事实上如果不是云芝去世，我还是会继续开出租，因为还得贴补贴这小两口。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6

本以为生活这样平平静静的过下去也不错，可是我在小区里遛弯时，居然听见街坊问我，是不是要找后老伴儿。

怎么可能，别说云芝刚刚过世不到半年，再说云芝走后我就没打算再找，因为那些人都不是云芝。

这是谁造我的谣，后来我一问，说是我儿媳妇这阵子在帮我张罗这件事儿。

这是嫌我多余了。

我晚上在饭桌上提起这个话题，儿媳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说道：“爸，我也是为您好，您才六十多，总不能没个伴儿。”

小刚看看我，然后质问春燕：“可我妈才走了不到半年，你这是要干啥？”

春燕一看林小刚质问她，火气更上来了，“我跟你说，林小刚，你一点也不懂我的好心，还质问我？我跟了你真是瞎了眼了……”

我看着儿子被儿媳教训的唯唯诺诺的样子，想了想云芝当初说的话，小刚这些年也不容易。再加上他们每天的大额开销，忽然觉得这些年来我和云芝太过于娇惯他们了，让他们只知道不劳而获，这是我和云芝做老人的失责。

7

我收拾了自己随身带的东西回到了我和云芝的房子里。

小刚来我这儿哭红了眼睛，说他不孝，我知道他也很难，那边是他的家。

我和小刚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春燕心地也不坏，但是我和你妈这些年没有替你攒下什么钱，只剩了这个房子，等我死了之后这房子会留给你们的。但是，现在，剩下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小刚劝我跟他回去，我摇了摇头，“剩下的日子，我要在这个房子里度过了，我得守着这儿，守着你妈妈，你妈胆儿小，她一个人不敢待。”

我知道小刚心里愧疚无比，可那面也是他的家，这就是生活的两难吧。

但我真的已经没有精力管这些事了，我只想带着我和云芝的回忆度过余生。

我在心里和云芝说，你在黄泉路上不要害怕，等等我，我到时会陪你一起走的。（作品名：《云芝》，作者：邠邠）